张清然挣扎了一会儿, 也确实是累了。
她这几天本来就行程满,今天也是收了惊吓,体力飞速流逝。被以一个如此僵硬羞耻的姿势捆床上, 挣扎个几下, 体力就飞速流逝。
她疲惫地瘫在那里, 咬着嘴里的口枷, 牙齿都咬酸了,眼泪汪汪的。
没事。她安慰自己,人总不会无路可走。
至少还有死路一条嘛,哈哈。
激烈的恐慌情绪散去后,她感受到眼眶中的湿润慢慢干涸,于是她的心跳平复下来, 和曾经有过的无数次情绪失控的结局并无二致。
她想, 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人生曾无数次走向无可预知的混乱, 如同宇宙不可遏止的熵增。
疯狂的时代降临时,人们才会发现那些旧有的秩序时代竟然如此脆弱,如同被烧到焦脆的纤薄蝉翼,那些司空见惯的稳定日常也只是个幻觉。
那时, 他们也会茫然如她,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会质问为什么,会以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玩笑,会以为自己过去的人生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美梦。
可是,如果真的爆发了战争,会是她的错吗?
恍惚间,她看见无数张孔窍如同黑洞的脸,在一片混沌中尖啸着。他们黑洞洞的五官扭曲着露出一张张笑脸和哭脸, 狂热到如同要燃烧起来。
他们在嚎叫,那不像是人类的语言,她无从分辨出任何一个有理性的音节。
可她却听懂了。
他们在催促她:快啊。
快啊!!!
……
安布罗休斯似乎是料定了她无法挣脱,在最初的癫狂之后,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就这么平静又温和地看着她挣扎到精疲力尽,如同一只旁观猎物将自己气力耗尽的蜘蛛。
他甚至拿起了一本书,平静地念着上面的词句。
他声音很轻,但在这间隔绝了一切喧嚣的房间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低头,不为祈求,只为聆听。
“因为你未曾言语,却使星辰闭目;
“你未曾显形,却令冰层融裂……”
……
他依然是眉目平静的模样,苍白的手指在烫金的字体上慢慢抚弄过去,又动作轻柔地翻页。
仿佛外界此时此刻的混乱,与他毫无关系可言。
张清然侧过脸,看着他,片刻后,他终于停下了念诵,抬起眼睛回望。
“呜呜……”张清然发出微弱的声音来,示意他把口枷给拿掉。
安布罗休斯不为所动,就只是走到她身边,抬起手,用他那绣着金线的白袍轻轻擦掉了她嘴角流下来的涎水。
“难受吗?”他说道。
张清然点了点头,又飞快摇了摇头。她向来能屈能伸,只要能让自己舒服一点,做什么都行。
安布罗休斯却用冷淡的目光看着她的脸:“很好。”
张清然的心淡淡鼠了,她不想搭理他,只能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天花板,假装自己是个破碎的布娃娃。
然而安布罗休斯却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他的手指顺着她苍白的下颌慢慢向下,划过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勾起圣女长袍的领口,只需要轻轻一扯,她便会露出锁骨和大片的白。
他的目光依然冷冽平静,手指却一点点向下划去,若有似无地从皮肤上掠过,带来些许凉意和钻心的痒。
她忍不住扭动了一下,心里暗骂。
要么就用点力,要么就别碰,这没吃饱饭似的触碰算是什么回事啊。
“又难受了?”
张清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像是觉得她这模样又可怜又可爱又可笑,他轻轻笑了一声,一股短促的气从他鼻腔里喷了出来,他的脸上看不见笑意,眼角却弯了起来。
张清然瑟瑟发抖,不知道这家伙发什么神经。
以她和安布罗休斯这家伙相处的经验来看,她今天估计是讨不了什么好了。
“伊玛库拉塔……”他低声说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她眼睛里还带着湿润,大概是感受到了那话语中令人慌乱的意味,她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逃呢?”他喃喃自语般说道,“我对你不够好吗?你是如此的顽劣、不听话、不懂事、没有教养、毫无虔诚可言,你是立教以来最糟糕的圣女。但我依然
给了你那么多的容忍和关爱,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我给了你一切。
“伊玛库拉塔,我给了你一切,而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在一个世俗国家抛头露面,用虚伪的谎言来妆点你自己,踏着鲜血一步步向上攀爬。
“为此,你不惜犯罪,杀人,践踏道德,引诱他人,化身魔鬼。
“这一切,仅仅只是为了一个虚假的影子。一个被臆想出来的,无数人追逐却又弃如敝履的谎言。”
他眸光平和,手指从她濡湿的脸颊和额发上轻轻抚弄过去。
“告诉我,伊玛库拉塔,张清然,在如此之多的牺牲之后,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她死死盯着他,不肯说话。
他显然并没有真的指望能听见她的回答。
所以,他只是低下头,亲吻她湿润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说道:“这个世界以谎言铸成,一切规则都是谎言,自由也是谎言……只有爱不是。”
他爱她。
这是唯一的真实,是他的锚点,是世界的原点。
圣辉议会的计划堪称疯狂,而他的爱为这干燥的燃料点上了火。
他低声呼唤她的名字,含糊不清,一遍又一遍。就如同当年她依然还属于他一个人时,他在每一个滚烫的、漫长的夜晚所做的那样。
“伊玛库拉塔……”他说道,“伊玛库拉塔。”
我为了爱你,为了将这份爱意化作雷霆,砸碎落在我们中间的枷锁,做出了如此丧失理智的、叫人难以置信的行为。我愿意为你走在悬崖边,任暴风席卷,乌云压城,巨浪卷雪。
看啊,我如此爱你。
……
张清然心想,关于谎言,他说得确实没错。
这个世界就是荒诞的、可笑的,所谓的文明,也不过是野蛮面前一扯就碎的遮羞布。
但爱不是。
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可不是只有他安布罗休斯的爱是真实的。
她看着眼中地图上那个已经逐渐逼近的名字,闭了闭眼睛,像是认命了似的,被迫承受着安布罗休斯的一切。他的占有,他的折磨,他的爱欲。
然后,他们听见了门外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一阵喧闹。
“等等,您不能进去!”
“这里已经被封锁了,除了教皇冕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
“站住!”
一个冷冽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去告诉你们的教皇冕下,要么立刻出来见我,要么就准备好开战!”
“抱歉,您不能进去。”
“有任何交涉的需要,您可以找圣辉议会的主教大人们……他们就在外面。”
“这里不允许进入!”
盛泠的声音再度响起:“好啊,去告诉你们的教皇——如果他现在不出来见我,我就会把你们教皇国最深的秘密捅出去,让全世界都知道你们究竟是怎么选出教皇的!”
在他声音落下的瞬间,阖着眼睛孜孜不倦品尝着猎物滋味的安布罗休斯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死死盯着身下虚弱喘息着的女孩儿,手指从她的指缝间插入,死死攥住了床单。
“……你告诉了盛泠?”他的语气冷得像是要把她给冻毙了。
张清然已经快要泪失禁了。
……啊啊啊,她就知道把真相告诉盛泠是个好主意!农民哥,靠谱!!
所以说偶尔真诚一下绝对不是坏事嘛对不对,这不就得到回报了?!
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让安布罗休斯气到发抖,他一把扯下了口枷,低下头狠狠咬住了她的嘴唇,很快就在其中尝到了血腥味。
而她只能闷哼哭叫,浑身都在发抖,想要把他推开却根本没有力气,就只能讨好般回应他,轻柔地舔舐他的嘴唇。
他的怒火并未因此有半点熄灭迹象。
他凶狠地将她嘴唇上的所有液体全都舔舐干净,然后又把口枷给按了回去,将圣女长袍已经被扯烂的她用被子盖住,任由她在里面发出闷闷的挣扎声。
他阴沉着脸,将自己的衣物扣好,用手帕擦了擦脸,理了理头发。
一切变得工整。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冷淡禁欲的教皇。
随后,他打开了门,走了出去,走过一个拐角,便看见了被圣卫军拦着不让进的盛泠。后者此刻已经双目猩红,表情几乎可以用狰狞来形容,尤其是他的身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场注定要震惊全世界的凶案带来的血迹。
“安布罗休斯!”他看到自己的目标走了出来,便如同困兽般吼道,“圣女在哪?!”
安布罗休斯示意几个圣卫军退下。
圣卫军站到了安布罗休斯身后,失去了钳制的盛泠立刻就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安布罗休斯的衣领,怒火几乎要把他点燃:“张清然在哪?!”
“……很遗憾,总统阁下已经遇害。”安布罗休斯冷冷地说道,“议长阁下,请你冷静一点。”
“安布罗休斯!”刚刚经历过张清然的“死亡”的盛泠几乎要失控,“你以为新黎明共和国不敢和你开战吗?我告诉你,国内的军工集团等这一天等太久了,你最好不要给他们借口!我最后问你一遍,张清然在哪里?!”
安布罗休斯甩开了盛泠的手。
教皇的力气并不小,盛泠被甩得后退了半步,又听见他冷冷说道:“她告诉了你多少?”
“不管她告诉了我多少,如果我今天不能把她带走,那么——我所知道的一切,明天都会在世界每张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出现。”盛泠死死盯着他,“你考虑清楚,到时候教皇国的敌人,可就不只是我们新黎明共和国了。”
古文明科技,这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会有无数国家用尽手段从教皇国身上咬下肉来!
安布罗休斯抬起眼睛看他,那双金色的淡漠眼眸中,已经隐隐透出些与神职人员完全不兼容的凛冽杀意来了。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说道:“盛泠,这对你来说也是个机会,你何必和我鱼死网破?”
盛泠冷笑:“机会?”
“你也说了,新黎明国内的军工复合体正在等待这个开战的借口,而据我所知,这群沙文主义者这段时间对伊玛库拉塔可是相当不满意。”安布罗休斯说道,“他们视她为叛徒,这意味着,他们有杀害她的动机;他们将谋害总统一事嫁祸给教皇国,还可以顺利爆发新黎明和教皇国的冲突,最终获得好处的,也是支持民族主义的军工复合体……”
安布罗休斯停顿了一下,直视盛泠的眼睛,像是蛊惑人心的魔鬼般说道:“只要你和我合作,我就可以配合你,‘调查’出那位杀害伊玛库拉塔的凶手,是被你们新黎明国内的军工集团操纵的。
“即便最终被查出来那具尸体并不是她,你也可以称她是遭遇了军工集团的秘密处决,反正她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这样,你就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打压军工集团的理由——刺杀总统。这种一言不合就掀桌的疯狂之举,会彻底耗干他们的合作价值,不会有任何一个党派和利益集团,敢继续和这群疯子站在一起。”
甚至,盛泠完全可以借助此次政治风暴,在鹿山湖宫和议会里面尽情排除异己,并且利用媒体的力量,将军工集团彻底击倒在地,让其短期内绝无任何翻身机会,连带着绑上了军工战车的复兴党也彻底掐死。
……这对他而言,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教皇又说道:“我知道你喜欢她,你若想看她,来访问便是。”
盛泠盯着安布罗休斯半晌,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这位平日里从来不显山不露水、只沉默地于圣辉造像之前祷告、奉行着孤立主义的教皇,竟然一张嘴就是如此滴水不漏的、堪称是阴险狠毒的计划。他的反应速度和决策能力,绝对不会逊色于任何人。
但凡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盛泠,在面对如此一个双赢的提案时,恐怕都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是盛泠。
盛泠冷冷地笑了笑,说道:“感谢冕下
为我指明的道路,我这也有三条路供您参考。
“第一条路,立刻把张清然还给我。
“第二条路,无视我。当然,如果您选了这条路,明天,全世界都会知道,教皇国藏了大量的古文明科技。到那时,教皇国会面对来自全世界要求共享科技的压力——很快,圣辉教信徒也会知道,他们信仰的神迹不过是建立在古文明科技上的谎言。
“至于第三条路——”盛泠盯着安布罗休斯的眼睛说道,“你可以尝试在这里杀了我灭口,然后,承受来自新黎明共和国的宣战。你们赢不了,因为我知道你们的前文明科技中,没有军火。
“那么现在,告诉我,教皇冕下,您的圣卫军,有几个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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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农民哥:今天的武魂真身是慈父同志,苏卡不列[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