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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回魂夜

作者:Cii 当前章节:9708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09:46

安布罗休斯的脸色, 在那一刻,难看到了极点。

“她全都告诉你了。”他说道,声音低沉, 却透着令人心惊胆战的疯狂。

她背叛了他!

如此彻底, 如此不留情面。她背叛了教皇, 也背叛了这个将她从极端的贫困、病痛和饥饿中解救出来的国家, 甚至将其推到了半步即死的边缘!她怎么敢?!

“她目前只告诉了我一个人。”盛泠说道,语气冰冷,“如果你不立刻释放她,安布罗休斯,你知道后果。”

说着,他又冷笑道:“或者, 让你的圣卫军就在这里杀人灭口吧, 当着你所谓的圣辉神灵的面, 第二次实施这可耻的谋杀,你这个伪善的混账!”

安布罗休斯转过身,手按在了走廊靠墙的木质底托上,一把将花瓶扫到地上, 摔得粉碎。

“砰!!”

花瓣和碎片落了满地,花瓣鲜艳的汁水混合着透明营养液流淌。盛泠警觉地后退了半步, 险些就被碎片割到。

站在他身后保护他的圣卫军全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谁见过那比冰霜还要冷的教皇如此失态的模样?

就连知道安布罗休斯疯狂本性的盛泠,在此刻也是吃了一惊。

安布罗休斯神色紧绷,情绪已达暴怒边缘。

他在这一刻,于他漫长生命中,第一次体会到了如此恐怖的失控感。

这一刻的失控感,比当初知晓她在祝烨然的帮助下飞跃教廷,更加强烈。

或许张清然这个人的存在, 对他而言,就已经是一种天崩地裂般的失控了。

她从他身边逃开,去往新黎明共和国,成为总统……在他不计代价和后果的强求之下,她短暂回归到他的身边,到头来却又要离开!

安布罗休斯在这一刻,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她蓄意计划好的。

一场由她精心策划的、令他品尝到前所未有挫败和痛苦的……复仇。

“你们怎么敢……”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浓烈到可怕的恨意,“你怎么敢——你和她,勾结在一起,欺骗我,欺骗圣辉行走于人间唯一的代理人,你这个杂种……”

对外形象向来是肃穆庄严却有着一颗仁爱慈悲之心的教皇,于此刻如同彻底坍塌粉碎的造像,口不择言,与这世上最平庸无能的人别无二致。

“我倒是想要问你,安布罗休斯,你怎么敢?”盛泠死死盯着他,眼眸也已弥漫赤红,“你怎么敢拿两国人民,甚至是整个世界的和平和命运做赌?!”

安布罗休斯用力一闭眼。

是的,他可以继续不计后果,但这不意味着他能毫无负担地和新黎明共和国开战,甚至是承受来自国际社会四面八方的压力。

因为那意味着秩序的崩塌。

身为“教皇”的权力,是这千年延续下来的秩序所建立并巩固的。一旦秩序崩塌,他便更加没有手段将她强行留在自己的身边了。到那时,他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安布罗休斯睁开眼,那向来冷冰冰的眸子里,像是倾倒岩浆般,陡然赤红。

从这一刻起,他意识到——

他输了。

他所依仗的,不过是秩序框架之内的强权、诡计和谎言。

而她不愧是她,总是能从别人那里以最快的速度学会他们的手段,并以此为养料来重塑她自己。她就像是无形的清澈流水,一如既往地包容一切,并将之纳入自身,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于是,她拥有了更强的强权,更毒的诡计,以及更难以戳穿的谎言。

她在这世界的框架内,站在了比他更高的位置,拥有了比他更多的筹码。

所以她成为了赢家。

她在这个秩序的框架之内,用最低廉的成本一步步扩大版图,终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至于他自己,在他选择剑走偏锋时,就应该预见到这个后果。他承担了太大的风险,他到底是低估了她!

他心中的恨几乎化作浓稠毒液,将他的理智烧尽。

“盛泠。”安布罗休斯死死盯着他,“是你引诱了她。是你先欺骗了伊玛库拉塔——你搞清楚,在她成为总统之前,她就已经是圣女,是圣国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了!是你先破坏了秩序,是你,先从我手里把她给抢走的!你玷污了她!!”

盛泠看着安布罗休斯愤怒到猩红的眼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他胸口快要溢出的愤怒,嘭的一声,直接炸成了一片火海。

“你……”他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抢走”?什么叫“玷污”?

“装傻?”安布罗休斯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脸骂我伪善,你对着媒体镜头涂脂抹粉标榜自己的好人人设,私底下却抢走我的圣器,独属于我的伊玛库拉塔——你这个不要脸的贱种!”

盛泠如遭雷击。

他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张清然和安布罗休斯,居然也是那种关系!

他想起当初张清然在提起教皇国、提起安布罗休斯时的神态,再联系到她所说的关于教皇国的真相,一个无限接近事实的念头,便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你……”盛泠颤声说道,“你强迫她,所以她才会要放弃圣女的位置,逃到新黎明。是你逼走了她……你这个恶魔!”

“她本来就是我的!”安布罗休斯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力,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宣示着主权,“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你们这些贱种,凭什么享用她?!是我把她养大,是我好好照顾她,是我教会她一切,那些用来讨好你们的伎俩,都是我一点一点教会她的——”

盛泠一拳就砸在了安布罗休斯的脸上。

他吼道:“混账!!”

站在他身后的圣卫军全都傻了眼,立刻上来拉住盛泠。然而盛泠已经是彻底红了眼,他干脆于挣扎中从圣卫军腰间就拔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安布罗休斯。

他吼着说道:“都不许动!!”

圣卫军也大惊失色,纷纷拔枪对准盛泠。

两国的高层就这么起了肢体冲突,甚至拔了枪,局势刹那间就紧张到让这些不明真相的圣卫军大气都不敢喘!

安布罗休斯被打得偏过了脸,他顿了一下,再转过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面已经满是刻骨的仇恨了。

“你这个不可理喻的怪物!”盛泠咬着牙,光是不扣动扳机,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无耻、野蛮、可笑?你才是玷污了她,也玷污了她的朋友!”

听到“朋友”这个词,安布罗休斯一怔。

随后,他低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疯狂。

“她告诉你了。”他大笑着说道,“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她连祝烨然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盛泠也是一愣。然后他反应过来,那就是张清然口中的已经消失了的“朋友”。

“你既然知道他,就应该清楚,你永远赢不了我。”安布罗休斯双眼赤红盯着他,一字一

句说道,“你永远赢不了一个死人。”

盛泠已经明白了安布罗休斯话语中的意思。

他沉默了下去,半晌后开口说道:“你就赢得了?”

已经快要疯癫的教皇收敛了那疯狂之态,再度露出了冰冷的神色来。

赢得了吗?

在这一刻,他的心脏骤然砰砰跳动了起来。

赢不了。可是,谁说他必须要和祝烨然比?

他就是祝烨然。

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小心翼翼的祈盼,在这一刻漫上了他的心头。

是啊,他棋差一着,没想到张清然居然已经把那些秘密告诉了盛泠,也没想到盛泠会决绝果断到直接拿这些秘密、拿两国之间的开战作为要挟,逼迫他放人。

他算错了张清然的影响力。

但他的牌还没有穷尽。他还有机会——一个渺茫的机会。然而这机会就像是溺水之人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安布罗休斯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等着。”他冷冷撂下一句话。

“安布罗休斯,你不许走!”盛泠吼道。

“你在这里等着!”安布罗休斯也抬高了声音,“你想要带她走,也得她愿意和你走!”

“愿意和我走?”盛泠觉得好笑,“你觉得她拼尽一切当上总统是为了什么?!”

安布罗休斯脚步一顿,他俊美而扭曲的脸上,肌肉几乎不抽控制地抽搐颤抖了一下。

他毅然决然转过身,袍角划过一道果断的弧线,迈步朝着最里面的房间走了过去。

……

张清然躺在床上,透过眼中地图看两个人的冲突。

在盛泠出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已经赢了。安布罗休斯不可能冒着被盛泠报复的风险,强行把她留在这里。

她当初把教皇国隐藏最深的秘密告诉盛泠,果然是一步至关重要的好棋。这狠狠掣肘了安布罗休斯,总算也是让这位教皇冕下进退两难了一把。他这会肯定已经快要把肺气炸了。

偶尔将真心给出去,还真不是坏事。

随后,她看见安布罗休斯朝自己走过来,推开门进了房间。

她挣扎着半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她的手依然被手铐锁着,固定在床头,所以这个姿势显得有些狼狈。

安布罗休斯说道:“你告诉盛泠了。”

她瑟缩了一下。

……别怕,张清然。她给自己打气。事已至此,大不了就被他骂一顿,或者体罚一顿,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怕什么?!

安布罗休斯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他却并没有发怒,而是坐在了椅子上,一只手撑在腿上,按着额头,那向来挺拔的腰弯曲着,竟然是安静了半晌都只字不言。

张清然心里发虚,主动说道:“……安布罗休斯。”

“……你就那么不想留在这里吗?”安布罗休斯低声说道,“你明明知道,去了新黎明之后,你的处境不会比在这里好上多少,甚至会危险得多。”

极端民族主义和极端宗教主义都对她极为不满,这都是隐形炸弹。

她在教皇国,至少,性命无忧,也绝不需要殚精竭虑,就为了一个跟她本质上毫无关系的国家。

张清然没说话。

安布罗休斯声音愈发低沉了:“如果你是因为不想在教皇国和我……做那些事,放在以前,我尚还勉强能理解。和自己不爱的人做……或许确实为难了你。”

他说到“不爱”这个词的时候,闭了下眼睛,掩盖掉了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他已经没办法用冷漠掩盖掉的痛苦。

他睁开眼看她,那眼眸暗沉沉的,叫人看不到底:“可你在新黎明,情况没有半点改善,不要告诉我你真的爱上了陆与宁、盛泠或者其他什么人……伊玛库拉塔,这和你在教皇国,又有什么不一样?至少,在教皇国,你只需要和我在一起——而我,至少有这张脸,和这具躯壳。”

张清然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话。

听了后半句,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有些好笑,但又有点笑不出来。

这种感觉很很奇怪。

就像是,她拼尽了全力在黑夜中奔跑,只想要在一片漆黑中摆脱掉身后追逐她的魔鬼。然而到了天光大亮的那一刻,她回过头,却发现魔鬼早就已经被甩在了千里之外。

一个曾经在弱小的她看来决计无法战胜的恐怖敌人,一只魔鬼。

到了真正面对他之时,她才发现这一切居然如此容易。

无法摆脱过去的人,原来根本不是她。

她心想:安布罗休斯啊,冕下,被神赐福的代行者,被无数信徒狂热拥戴的引领者。你到底,也就只是个凡人。

她侧过脸,看向窗外流淌进来的静谧阳光。今天是教皇国难得的大晴天,她着迷地看着那被称为“圣辉”的暖光,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了。

然后,她便听见安布罗休斯说道:“……张清然。”

她愣了一下。

……安布罗休斯几乎从来不用这个名字喊她。他总是喊她伊玛库拉塔,圣女的赐名。用这个声线喊她张清然的人,一直以来都只有一个。

她收回目光去看他。

安布罗休斯将他的白色长袍脱下,露出了穿在里面的米色的毛衣,他冷峻的眉眼在刹那间就明亮了,眼里也弥漫起笑意来。

那仿佛是刻意用来与祝烨然区别开的冰冷神色,在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张清然恍惚了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注视着她的眼睛,像在注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

九年前。

教皇国边境。

外头正刮着风雪。自从过了境,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坏。

作为星球最北边的国家,教皇国的低温让张清然格外不适,她整天就缩在一处早就搬空的房子里面,等着祝烨然从外面捡点枝条来烧火,好让自己暖和一点。

她本来也想出去,但还没走两步,鼻涕都给冻住了,整个人抖得站不稳,被祝烨然给丢了回去。她缩在炉子旁边发抖,流了一地的雪水,从此再也不提要往外跑的事情。

闲着没事儿,她就喜欢坐在窗户边上看外面的雪景。

祝烨然回来了,从漫天风雪里面把钻进屋子,骂骂咧咧地把头上身上的雪抖地上,把食物丢给她:“赶紧吃吧,见鬼的破地方,冻得人血都结冰了……等天气稍微好点,咱们就绕去东南方向,从北纪进新黎明,一路南下去蓝湾。那儿气候好多了。”

张清然就跟他说自己今天看到了什么。

“对面住着的那家人,老人好像瘫了。”她说道,“他儿子在照顾他,但关上门背过身就骂骂咧咧,说老不死的怎么还不赶紧入土,拖得全家都没好日子过。”

祝烨然不以为然:“嘴上骂,但手上还是在照顾呗。”

“就跟你一样。”张清然说。

祝烨然用手里冻得梆硬的面包敲了一下张清然的脑袋。

“我可没骂过你,没良心的小鬼。”

“喂!给我敲傻了怎么办?”

“本来就傻,不缺这一点智商了。”

张清然也拿手里的面包去敲他,但她太矮了,踮着脚都够不到,还被祝烨然像耍猴似的耍着转圈,气鼓鼓地要踹他,结果被他一把抓住细细的脚踝,差点摔倒。

祝烨然眼疾手快拎住了她,把她放地上:“好了好了,别给我闹了,再闹就把你丢出去。”

张清然知道他不会把自己丢出去,趁着他不注意,还是用面包敲了他后脑勺一下,还一副“敲就敲了,你奈我何”样子,有恃无恐的,把祝烨然气了个倒仰。

“你被敲了脑袋,你变笨了,比我笨。”她就像是在执行什么邪恶仪式,满脸大反派的信念感,“看你以后还笑我!”

祝烨然就装出一副眼歪嘴斜流口水的脑残样子,抖着手说:“傻了,真被你打傻了,以后吃喝拉撒都靠你服侍我了。”

张清然吓得拔腿就想跑,

被瞬间四肢矫健的祝烨然捉回来打了两下屁股。说是打,其实就是拍着玩,但她还是挣扎得像是在杀猪。

闹完了,他们又聊起外面那家人的事情。

祝烨然说:“别管那家儿子嘴上说啥,他表现出来是啥样那就是啥样,论迹不论心嘛。”

“总有一天会演不下去的吧。”

祝烨然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哎,你这话说的。其实这世界上,多得是把假象演一辈子的人呢。”

张清然撇了撇嘴:“那不就等于被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夺舍了吗?作为某种工具而活,这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他说道:“小小年纪说话这么难听,乐观点不行吗?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把死挂嘴边的,装一点才能把日子过好啊。而且,当个工具也没那么容易,有些人还很乐意当工具呢。能让别人开心,也挺有成就感的。”

张清然义正辞严地说道:“那一定得是很爱的人才可以。反正,我是不会为了自己不爱的人,装出一副取悦他们的样子的。委曲求全才能过日子,听着就抑郁。”

他失笑:“那倒确实,不喜欢的人,在乎他做什么。况且,你还需要委曲求全吗?你都有我给你当保姆了。”

张清然警觉:“等等,你对我好,不会也是装的吧?”

虽然她年纪小,但她其实也能感觉到,这家伙并没有什么太强的道德观,坑蒙拐骗偷鸡摸狗的事情他没少干了,平日里教她的也大多是些道德底线灵活的生活小技巧。

也就是说,这人肯定不是什么无私奉献的利他人格,如果不是因为要照顾她,没准这人已经误入歧途了。

祝烨然差点被这没良心的小东西气晕过去:“好好好,我不装了,我摊牌了,我是装模作样的大坏蛋,今天我就要把你卖给人贩子——”

说着他就冲上来把张清然给摁在地上挠痒痒。

张清然和他打闹了半天,还得意洋洋说道:“你要真的是装的也没关系,说明你其实很喜欢我,所以你才会取悦我,嘿嘿,你喜欢我。”

祝烨然拎着她,骂骂咧咧的:“你说话真越来越恶心了,到底是跟谁学的啊。以后不准趴在窗台上看隔壁的肥皂剧。”

她咬着嘴里的面包,眯着眼睛冲他笑得格外得意,一副算你倒霉、我吃定你了的样子。

……后来,事实证明,她说话跟放屁的差别不大。他也一样。

一个早早下线,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过去了,没有名字,没有尸体,也没有坟。

而另一个则演技越来越精湛,背离了自己所说的话和做过的承诺,讨好着自己不爱的人。

命运可真是玄妙。

而在九年之后,张清然再度面对着祝烨然的那张脸,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的这么一段对话。

……那家伙说,这世界上,多得是把假象装一辈子的人。

一辈子啊。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的俊脸,恍惚了半晌,才说道:“……安布罗休斯,你不必这样的。”

祝烨然置若罔闻地说道:“所以你又被他抓回来了?亏我废了那么大功夫帮你逃出去,小废物。”

他拉过椅子,坐在她身边,托着下巴,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算了,抓回来就抓回来吧,呆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三年我躲在这具身体里,总算是给我找到把安布罗休斯顶下去的办法了,以后我就可以长久陪在你身边了。”

他注视着她,眼角带着笑意:“和以前一样,我会照顾好你的。”

张清然看着那双熟悉的、微笑着的眼睛,忽然觉得疲惫。

她又重复道:“你不必这样的,安布罗休斯。”

他说:“三年没见,你分辨不出我和那家伙了?”

见她沉默不语,他叹了口气:“之前丢下你,是我不好。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流浪了。在新黎明共和国当总统太危险了,还是教皇国安全,所以留下来吧,别回去当那个没意思的总统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不要分开,好吗?”

张清然只觉得荒谬。

她说道:“……别演了。”

祝烨然说:“什么演不演的。我对你好,你真以为我是演的吗?是你说的,不喜欢的人,我为什么要对她好?”

她定定看着他,倒是真的完全没想到,为了让她能留下来,安布罗休斯竟然连这一招都用出来了。

见她依然不说话,他便走上前来,伸出手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还伸出手帮她把手铐给解开了。

“你不用担心外面的事情。”他说道,“我会处理好的。”

她获得了双手的自由,连忙爬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她不说话,他便像是当她默认了似的,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她也终于开口了:“等一下。”

他回头看她。

张清然说道:“我不能留在这里。”

祝烨然笑着说道:“说你傻你还真傻,就那么想当那个总统啊,你在这里当圣女也是一样的呀,这儿还有我呢。”

“不。”张清然说道,“安布罗休斯,不要再演了,我必须得回去。”

他沉默了。

当他收敛了脸上那显得嬉皮笑脸的不严肃表情时,便又露出那张脸天生的冷冽和淡漠之色来了。

只是那神色也就只持续了一瞬,他便又挂上了微笑:“张清然,你真分不出来?我不信,难不成我真把你给骂傻了?”

“我分得出。”张清然说道,“安布罗休斯,祝烨然已经死了,你早就已经杀死了他。”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放在身侧的手一下捏紧了。

她已经被解开了束缚,便直接下了床,要往外走。

此刻的张清然也是着急,毕竟外面的人都还以为张清然已经死了,她要是继续在这儿耽误时间,还不知道会演化成什么样子。新黎明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够激烈的了,没准还真被制造战争借口了。

她必须赶紧出去和盛泠汇合,然后去和圣辉议会商量今天这事儿怎么收场。至于脑子已经不清醒的教皇,她不想和他继续废话。

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张清然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他捏紧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到她感到了疼痛。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张清然,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

“我从来没和你这么说过,你别造谣。”张清然说道。

“除了你离开这三年,我一直都在照顾你,我做得不够好吗?我说了要照顾你一辈子。”

“那是祝烨然说的。”

“……我就是祝烨然。”他脸上那看起来相当轻松的笑容几乎快挂不住了,“我就是他。”

张清然回过头看着他,抿着嘴唇,眉头微皱。

她感受到了潜藏在安布罗休斯那轻松语气中的绝望。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无措到了何种地步,才会用这种堪称是可悲的方法挽留她。他的演技也确实是足够好,足够叫人看不出区别。

然而……

“你不可能演一辈子的。”张清然说道。

她已经有些可怜他了,但她的语气依然冷到像是屋檐下悬挂着的冰棱。

又冷,又锋利。

“如果我能呢?”安布罗休斯说道,他眼中露出些许祈盼来,话语中也带了些哀求了。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独独面对你时,我就可以是祝烨然。

一辈子都是他。

他像是生怕让张清然生气似的,还刻意解释了一句:“我没有杀他,他自己消失的……不,他不是消失了,他和我融为了一体。我就是他。”

张清然没说话。

他看到了一线希望,又说道:“我们一直以来都在一起,清然。从维特鲁边境的家乡一路逃亡到这里……我们生在一处,也该葬于一处。”

张清然默不作声听着,心想,如果真的是他,肯定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他会说:别整天黏着我了,人生是旷野,你自己去旷野上乱窜去,别

整天当跟屁虫,讨人嫌。

他会说:我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的,我比你大这么多,难不成你想比我先死吗?好死不如赖活,你这么没脸没皮,肯定长命百岁。

他会说:你不是不喜欢冬天吗,去蓝湾吧,那里气候好,就是要小心防晒。你这张基因质量还算过得去的脸,要是全黑了,可就亏大了。

他会说:你走吧。

走吧,别回头。

所以,这不是祝烨然。

她看了他一会儿,转过了身,朝着门口走去。

那一刻,他以为天花板和墙壁都倒塌了,温暖室内的假象消亡,外面零下十多度的寒风倒灌进来,骨覆寒霜,血都冻结。

她又停下了脚步,侧过脸看他,说道:“我先去找吕斯明,一会儿要和主教们商量这件事情的后续处理,你要参与吗?如果要的话,你就赶紧收拾一下吧,别让新黎明人看了笑话——那帮体面人最喜欢在背后阴阳怪气笑话人了。”

依然是温温柔柔的语气,一副为你着想的样子。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确实是同一种体面人。

说完,她便伸手拉开了房间的门。她低下头看手腕,被手铐勒了好一会儿,毫无痕迹。

材质真的柔软,像是生怕她疼了。

而他就这么站在她身后,手里依然捏着被他解开的半条锁链。

那么用力,勒进了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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