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极端民族主义的风潮一时间被打压下去了, 但张清然到底是靠着军工势力起家的,她这么一个漂移过弯,也确实是让不少相关势力的人都极为不爽了。
其中就包括蓝湾战区司令凌端雅将军阁下。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总是很好说话, 脸上总是带着点痞里痞气笑意的将军, 在张清然参与的一次国防部和军队高层会议上, 非常阴阳怪气地对她发难。
年轻的总统坐在主位上。她白皙纤细的右手握着漆黑发亮的钢笔, 有气无力地搭在桌子上,手指转了一下笔,啪嗒一声落在深色木桌铺着的那张印着鹿山湖宫徽章的白纸上。
明明是个看起来冒冒失失的毛躁动作,她做起来偏偏矜贵轻慢得很。
就在一年前,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纯洁又有活力,一双眼睛明亮像是两盏灯, 一笑就会露出一颗小虎牙和两个小梨涡。
此刻的她被裹在一身深色的正装里, 头微微垂着, 几缕碎发被耀眼灯光照成金丝。那种显得有些轻浮和跳脱的活力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优雅的、静谧的疲态。
但依然很漂亮。
凌端雅心想,年轻漂亮的人总归是有那么多的优势和特权。而张清然,又是其中毫无异议的佼佼者。
优雅的仪态和矜持的贵气浸着她, 明明该高不可攀,可她掀起嘴角的时候却又那么平易近人, 瞧着人的眼眸显得那样真诚温润。
那么多副面孔,总叫人想要撕扯下来,看看她到底有多少面皮。看看那么多面皮下,是不是也藏着一个与
她年纪相称的、强装着大人模样的、惊慌失措的小姑娘。
凌端雅想要点根烟,她的两根手指蜷缩了一下。老洛,你要是还在,我可真要跟你好好唠唠你这追不到的心上人了。以前我还觉得不理解你的审美, 还在心里骂你舔狗,现在倒觉得,人之常情。
她继续说道:“……敬爱的总统阁下一上台,世界局势就彻底和平了,应当尽早把裁军提上议事日程,反正以后也用不着了,养着多浪费钱,发展点其他养殖业不好吗。”
这话就差直接把鸟尽弓藏大烂人几个字丢在张清然脸上了。
坐在张清然右手边第一座的傅竞皱了皱眉,想要给凌端雅使眼色,让她别说了。
凌端雅当做没看见。
会上张清然当然没什么表示,傅竞出来打了圆场,年轻的总统却只是懒洋洋地将落在桌子上的笔用两根手指拈起,又不紧不慢转着。
她做了大半年的总统,这气场可真叫人越来越琢磨不透,也难以直面了。
散会之后,凌端雅又特意找到了张清然。
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笑着说:“总统阁下,你真该过亡灵节的时候去给洛珩烧点纸,多烧点,洛总是个容易生气的坏脾气,难哄得很。”
感觉到了凌端雅强行压制的恼火,张清然便像是完全不在乎她的态度似的,就这么亲昵地拉着她说道:“将军,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事儿和你商量呢。”
这台阶递得很及时,再加上美貌的近距离暴击,凌端雅立刻被哄得神清气爽,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了几颗不知道从哪摘的反季节野李子给张清然吃,吃着居然还挺甜的:“你说。”
张清然说道:“明年,我准备调整一下军费了。”
凌端雅说道:“怎么调?”
张清然说道:“除了勉强能削下来的一点高校经费和杂七杂八外,还有一部分给军工企业的科研补贴和军火订单的钱,我想着,也还不如拿来做军官的待遇补贴,反正也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来,都是原地转圈,倒是最近国内的一些舆情闹得军官们都有意见了,人心不齐,队伍可就不好带吗?”
凌端雅彬彬有礼地说:“总统阁下,铁水会很不高兴的。”
张清然没说什么,就只是看着凌端雅。
凌端雅从她眼神中看出了些什么,便也笑着说道:“这样不太好。”
军工企业和军队到底是穿一条裤子的,凌端雅不会干这种自家人损人利己的事情,不然以后这旋转门还转不转了?
张清然说道:“没什么不好的,他们以前吃太撑了,该消消食了,不然对肠胃不好。”
吃太撑算不上,但洛珩在铁水的那几年,没少在海外捞钱,那些染着血的财产之庞大让张清然一看都触目惊心,心里也清楚,铁水家底太丰厚,技术储备也深不见底,短时间内饿一饿绝对不会有事。
也算是敲打敲打那几个死了头狼之后便蠢蠢欲动的铁水高层了。
再说了,现在铁水老大是她,她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谁还能骑在她头上不成?她现在多的是掀桌子的底气,敢翻脸,那大家都别吃了。
凌端雅看着张清然的眼睛问道:“铁水现在……?”
张清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将军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在为铁水叹气,还是在为洛珩叹气。
“这不能长久,总统阁下。”凌端雅说道。
“现在也并不真的是和平时期,将军。”张清然语气轻快地说道,“长久这个词,有点太奢侈、太理想了。”
凌端雅看了她好一会儿。
终于露出了微笑,点头:“我听从您的命令行事,总统阁下。”
她们两人便又聊了会儿别的,凌端雅不谈公事的时候总是格外好相处的,她随口问了些祝祷日的情况,见张清然不是很想多谈便也没多说,就只是热情地邀请她有空去退役军官俱乐部里面玩一玩。
“来了不少新的逗趣玩意儿。”她笑着说道,“总统阁下可以去观赏观赏。”
一句话便道出了那些地方不为人知的藏污纳垢,张清然也不是第一次去,她对情况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但此刻她有心无力,已经被工作压弯了老腰,又不好在这种关头跟人过不去,遂有口无心地感谢了凌端雅,便准备送客了。
凌端雅都已经快要出鹿山湖宫办公室的门了,却又回过头看张清然。
刚开完会、困的要死的总统阁下抬眼看她。
有那么一瞬间,凌端雅陷入恍惚,就像是看见了有什么阴影般的幻象就站在她身后,将她笼罩着。但她看不清那幻象到底是什么,因为总统阁下的背后高耸着的,分明只有新黎明共和国的国徽。
她便忽然开口说道:“清然,洛珩在铁水那些交给信托的股份,实际上是不是……”
是不是在你手里?
称呼的变化,意味着身份的变化。她此刻不是将军,只是洛珩的一位朋友。
张清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空调的风将她额前的发丝吹乱,将原本因穿着正装而显得板正的气质打破,显现出了些许少女的娇俏来。
但她的眼神里,却只有被繁重工作催促出来的平静疲态,看不到半点悲伤,或者是得意。
……没有否认,也是一种回答。
凌端雅没有再多问,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便在副官的陪同下离开了鹿山湖宫,再没回头。
……
在年度预算会议到来之前,张清然从国家情报部门那里得到了两个来自维特鲁国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奚绮云死了。
那个曾经在瓦罗盆地嚣张过的、战斗过的、算计过的疯女人,终于还是死在了一个相当年轻的岁数。她是病死的,早年在战场上和牢狱里受过的伤,让光鲜亮丽的皮囊下早就被腐蚀一空。
张清然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瓦罗呆过的那
一个多月,想起自己似乎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关注过灰梦问题和维特鲁的军阀问题了。那些曾经以为迫在眉睫、必须要立刻解决的事情,不知不觉就被一推再推。
奚绮云性格刚强不知退后,因此才会被人骂疯子。但最终,她还是在死神面前妥协了,即便她生前是那样一个不服输的人。
第二个消息是,维特鲁国内局势暂时比较稳定,或者说,稳定过头了。三大军阀那里没有任何消息流出,就像是约好了,一同保持缄默似的。情报部门认为,他们可能私下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甚至有合作的可能性。
国内时不时出现的反王室的小型武装团队动乱,也没了什么消息。
情报部门就此事来联系张清然,也是想要得到一个态度——他们需不需要发挥搅屎棍的功能,在维特鲁国内煽动一下呢?这个国家可不能太和平了,万一真让他们团结了怎么办?
这位拥有着广阔领土、庞大人口总量和丰富资源的邻居,可不能死在隔壁,更不能活得太好。半死不活的维特鲁,才是一个合格的附庸。
张清然询问了国防部、国安部、外交部和铁水的幕僚团队,并将此事与吕斯明提了一嘴,毕竟这家伙在维特鲁当过很多年的大使,且也算是能信任的天子近臣。
几方都推荐张清然去搅乱维特鲁国内的局势,别让他们真团结了。吕斯明平日里是个浓眉大眼的和平主义者,这种时候也露出了狡诈之态,隔岸观火地算计着得失。
张清然又去问盛泠。
从教皇国回来之后,对张清然就一直都相当和颜悦色的盛泠说道:“听你外交部长的。”
张清然说:“有点不太厚道。”
岂止是不太厚道,缺德死了好吗。
盛泠沉思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建议:“既然现在维特鲁国内局势比较平和,或许你可以去他们那儿访问一次,也确实该去了。”
她自从上台之后,就没有进行过几次国事访问,最近一次还是在教皇国。倒是维特鲁的国王穆思已经来过一次了,他是想来和张清然谈一个和上届政府谈好了、但还没来得及落实的贸易协定问题,张清然看着也没什么坏处,就随手签了个备忘录。
双方表示要加强合作、加强互信、促进共赢等等,媒体前面拍了个握手的照片,半天时间也就糊弄过去了。
后来穆思国王也好几次邀请张清然去维特鲁国内做国事访问,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拉拉关系,让总统阁下能去维特鲁国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玩高兴了,再往总统的私库里面送点礼物意思意思。只要鹿山湖宫高兴了,他们穆家的王位,就还有得坐,坐得稳。
但自从祝祷日风波平息之后,张清然就被繁重的内务给绊住了,外交大多都交给了吕斯明去办,自然是没时间应邀。
况且张清然不喜欢穆思。
……或者说讨厌。
趁着维特鲁国目前风平浪静,去他们的首都做一次国事访问,刚好也可以借机加强一下双方的了解,这也能让张清然更好地做出判断。
于是盛泠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提了出来。
这段时间她看着也确实是累了,出去散散心也挺好的。维特鲁王室治理国家的能力路边一条,但当舔狗还是很在行的,肯定能给她接待得舒舒服服。
“去归去,但没什么实际效用。”张清然说道。
“显得你重视。”盛泠说道,“而且也算是给自己放个假,借着接待的名义享受一下,拖延拖延做决策的时间。这样,你后续给出自己的想法,也算是有的放矢了。”
张清然:……虽然没毛病但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熟练啊!建议监察署狠狠调查一下这厮!
……
张清然对维特鲁国的感情,还是比较复杂的。
她出生在维特鲁和新黎明的边境处,从国籍上讲,她是维特鲁人;从血统上讲,她是维特鲁和黎明人混血,四分之三的新黎明血统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个维特鲁人,至少不是维特鲁典型相貌。
受到新黎明的文化入侵影响,她和当地大多数民众一样,外表和行为举止上看,完全就是个新黎明人。
这直接导致维特鲁边境大屠杀到来时,她和邻居全家都被那群疯狂的维特鲁极端民族主义分子给杀光了,也就只有她和祝烨然逃了出来,从此开始了多年的流浪逃亡。
维特鲁国,一个孕育她的地方,一个驱逐她的地方,一个哭过笑过的地方。
那里流过蜜,也淌过血。
她的人生并不长,所有无忧无虑的记忆都在维特鲁国。大屠杀之后,她的生命中就不再有记忆中童年里那么灿烂的、明艳的阳光了。
即便是在蓝湾,一个以阳光海滩闻名世界的旅游城市,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维特鲁国,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除非必要,她刻意无视掉了这个国家。
因为解决问题太难。解决不了的问题,不逃避,便只能徒增痛苦。
她连新黎明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又何谈去拯救另一个水深火热中的国家呢?
即便这个国家的苦难,根源便是她此刻所处的鹿山湖宫。
在对着面前堆积的海量文件和络绎不绝的鹿山湖宫访客思索了半日之后,张清然终于拍板了。
她决定,在年度预算会议到来之前,去一趟维特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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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剧情点了,这次玩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