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鲁国, 布曼森外环地区,一处老旧的居民楼中。
混杂着腐败汤汁的脏水在地面上横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墙面上爬满了黑色的污迹, 偶尔有壁虎、蜘蛛或者其他根本看不出模样的虫子爬过。
陈江年拎着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反复使用过的塑料袋, 小心翼翼迈过那些垃圾, 摸着黑爬上了楼梯。
金属支撑的楼梯吱呀作响。
他打开门, 屋内也是一片黑,只有一台破旧的老式电视机在播放着今日的新闻。
一个声音沙哑地说道:“……回来了?”
陈江年应了一声,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在了水池里:“今天运气还行,那菜场的大爷看着还剩不少菜没卖出去,就便宜给我,一袋只要了我三块钱。”
不过, 都是些被人挑挑拣拣后生下的、破破烂烂的菜叶子了。三块钱, 至少性价比拉满了, 吃不死人不就行,还要什么自行车。
电视机播放着:
“今日,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张清然抵达首都布曼森,深受维特鲁国人民敬爱的国王陛下与王子殿下亲自接机……”
那沙哑的声音咳嗽了起来。
陈江年走上前去:“唉, 妈,今天没好好吃药吗?”
陈母咳嗽着说道:“没剩多少了……”
那药都是按粒买的, 都是新黎明的进口药,都是宝贝一样的东西。
“该吃的时候就吃,家里还没那么困难。”陈江年说道,“过几天可能医疗补贴就要到了……咱们家好歹也是给国王出过力的。”
陈母却摆了摆手说道:“不指望啦……”
不指望了。
陈江年沉默,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穿着军装的遗像。那是他的父亲,曾经是个步兵,填线用的那种消耗品, 十年前在边境镇压叛军的时候战死。
那样年轻的、帅气的、才三十多岁的父亲,能找到的最大的部位,只有两根被血和泥的混合物黏在一起的手指。如果不从军,他本该已经攒够钱做些小买卖。
“……在机场停机坪上,维特鲁国为新黎明总统张清然阁下举行了简洁而隆重的欢迎仪式,两国国旗高高飘扬,礼兵队列队致敬……”
失去了最大劳动力的家庭越来越难以支撑。
一开始陈江年还想过,都怪那些可恶的叛军,如果他们不要挑起纷争,他的父亲就不会死。
这样的仇恨却只支撑了三年。
在那之后,生活的重压和永远无法按时到达、还总是被层层盘剥克扣的补贴,成为了压垮家庭的重担。陈江年不得不在最好的年岁辍学出去打工。因为是童工,老板信誓旦旦地说他也是要承担用工风险的,所以恶意压低了工资——陈江年干着和普通工人一样重的活,拿到手的薪资却更低。
等他成年了,工资也没涨上去多少。
“……张清然在简短致辞中强调,维特鲁国是新黎明在黎明洲半岛的重要合作伙伴,我们希望通过此次访问,进一步加强在经贸、安全、基础设施等领域的合作,携手应对全球性挑战……”
实际上警察根本不会管童工问题。
那些没能支付到他手上的工资,都化作了贿赂,给了维特鲁国那些腐败至极的公职人员。钱给他们,显然比给童工要划算得多了。
于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母亲一直都生着重病,需要购买昂贵的新黎明进口药。那个强大富饶的国家,明明已经那么有钱了,却还要把药卖那么贵。明明是救命用的药,国王还要从中抽取一大笔钱,作为税收。
到了他手上时,这药的价格都已经翻了好几倍了。
生命,真是昂贵啊。
“……国王陛下表示:张清然阁下的到访,是维特鲁国百姓今年听到的最令人振奋的消息。这是历史性的一天,我们国家的命运正在发生转变。新黎明共和国是这个动荡世界中的秩序之锚,对她的尊重发自内心……”
最令人振奋的消息?
喋喋不休的新闻播报声终于是吸引了陈江年的注意力。
陈江年转了转眼珠子,看向那因为信号不好而时不时跳出雪花点的电视屏幕。屏幕上,令他深恶痛绝的国王陛下正带着满脸谄媚的笑,恨不得趴在地上跪舔客人的皮鞋。
他又看向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张清然阁下。
她很漂亮。
哪怕是穿着一身相当板正的正装,也遮盖不住那种青春的、朝气的、像是要溢出蜜的
鲜花般的活力。
早在她还在竞选的时候,他的一些工友们就很喜欢张清然。当然,维特鲁国人的喜欢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而且这种“喜欢”估计也不是张清然想要的——
他的工友们,会专门去买她的海报,然后缩在角落里面,把海报上的图案尽可能贴近自己的身躯,露出可耻的、下流的神情,做出野兽般丑态百出的姿态,用难以抑制的闷喘和热腾腾的汗作为对她皮囊的至高赞扬。
他们也会聚在街边,穿着汗衫,光着脚,在一片昏暗的路灯光下和烧烤的呛鼻油烟味中,大笑着说,她能上位一定是被新黎明的议会老爷们睡了个遍。总统?总统有什么了不起,给人压床上还不是两腿一张就开始母猫似的叫唤。
仿佛用这样粗俗的方式来解构权力,就能给他们压抑的生活带来一些光亮似的。
他们说:“新黎明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这样的尤物都舍得骂?就该让国王去统治他们,让他们每天打开新闻,就只能看见一张菊花老脸在那儿放屁。”
“嘿嘿,我要是能投票就好了,我肯定投她。”
“你投她一百次她也不会给你一个眼神的,就你那狗都嫌的丑逼样,你出去嫖都得多给人家姑娘一笔精神损失费!”
“那又怎么样?看着屏幕里面她笑得这狐狸精样,看她对观众细声细语地说谢谢,我就能坐地上导三管!再高贵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对着老子卖笑,求老子把选票给她,呸!”
“妈的,新黎明人就欠咱们的,就该把他们的美女都抓过来给他们还债。到时候老子一定得指名张清然。”
“那你得排队了,从锦明一路排到布曼森。”
“排队我也愿意!死她身上老子都觉得值了!”
“想得真美啊你!”
“行了行了,都别做梦了,明天上哪做工,都找到地方了没?”
“之前那个食品厂好像要倒了,不招人了,倒了血霉了也是。”
听到这种话题,立刻就让所有人从幻想的云端坠落到现实的水泥地,啪叽一下,所有旖旎又肮脏的念头就摔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这大抵就是陈江年对张清然的全部了解了。她只是个符号,一个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符号,一个被底层人用来无限遐想和意淫的工具,一个在假想中显得如此高贵又下贱的幻想物。
他觉得有些恶心,但却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去搞特殊,所以他偶尔也就应个几声,显得自己合群。
这样一位高不可攀、仿佛看一眼都是亵渎的大人物,来维特鲁了啊。
就连国王陛下那坨至高无上的狗屎,都要在她面前低下带着腐烂王冠的脑袋,恨不得跪在地上舔她的脚趾呢。
陈江年笑了一下。
……关他屁事。
他把自己的母亲抱进了卧室,把她慢慢放在冷硬的床上,然后用热得快烧了壶开水,听着水烧开后呼噜噜的气泡音,他拔了电源,将开水灌满了陈旧的热水袋。
他拎着热水袋,忽略了还在喋喋不休的电视新闻节目,将热水袋塞进了母亲的被窝里面,给她暖脚。他又拿了抽屉里放着的宝贝一样的药片,切了一半,给自己的母亲服下,然后给她掩好被子。
“睡一会儿吧,妈。”他低声说道。
她悲伤地看着他,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
新闻还在吵闹着。
陈江年关上了卧室的门,给自己母亲留下安静狭小的卧室空间。他不想关掉电视,不然整个家就没了半点活人生气,像是他和这个世界的连接都被完全切断了,像是活在一个孤岛上,无所事事地等待着脑子和身体慢慢烂掉,发出腐臭味。
他点燃了一支烟,靠在墙皮都已经脱落了的墙壁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
他隐隐约约听见了有什么东西从上空飞过声音,咻咻咻的,像飞机,像烟花,又不像。随后他感觉地面有些震颤,像地震了,却又转瞬即逝。或许是他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吧。
他垂着眼睛,看着电视屏幕里面放的肥皂剧。男男女女在都市里面拉扯,他们住着上百平米的、整洁漂亮的房子,喊着“底层人要自强”的口号,做着些让陈江年忍不住想要发笑的事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屏幕上哭哭啼啼的男女画面消失了。
突然黑屏。
陈江年的眉头皱了起来。电视坏了吗?他没钱修了,这东西用了十几年,坏了也正常,但他不希望自己下工之后唯一的娱乐手段都被剥夺掉。于是他站起身,叼着烟,走到电视旁,伸出手拍了两下。
“砰砰。”
“砰砰砰……”
电视发出了声响,那不是被他拍出来的声响,而是……
陈江年扭过脑袋去看,错愕地看见,那原本放着肥皂剧的电视画面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面色冷峻、姿态端正地坐在桌前,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摄像头。
即便是坐着,他看起来身材也相当高大,穿着黑色的军装,带着黑色金边的军帽,帽檐上那金光闪闪的金属徽章泛着冷峻的光。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身上,投射出压迫力极强的阴影。
九个话筒并排放在他面前,将威权高举,联盟军的旗帜在他背后如一面铁幕。
这一幕,在这一时刻,在每一块维特鲁国人的屏幕上亮起。
“维特鲁的子民们。”他说道,“今夜,国家命运迎来了历史性的转折。经过周密部署与果断执行,我们——三大地方军团的联盟军已经全面接管国家政权。前王室统治集团,那个长期腐败无能、脱离群众、背弃国家未来的集体,已经被彻底清除。所有王室成员在今夜被依法处置,宫廷与贵族的特权时代,就此终结。”
在画面中,所有维特鲁人都看见了——
他们“敬爱”的国王,和年轻的王储,被悬挂在布曼森王宫的门楼之上。鲜血从他们的脚底落下,在地面流淌着,汇聚成溪。
那一刻,举国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