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不会被任何防空系统锁定的直升机, 在燃烧着大火的布曼森王宫上空,如张牙舞爪的黑鹰般疾驰而过,狂风卷的花园中繁茂的常绿植物沙沙作响。
已经占领了王宫的联盟军抬起头看向印着徽章的直升机, 纷纷立正行军礼。
直升机内。
张清然裹着厚重的、依然带着浓郁烟味的军大衣, 坐在直升机的后排, 侧过脸看着大街小巷都已经站满了联盟军的布曼森, 神色空白。
她看见维特鲁王国满城的国旗在被一面接着一面降下,而联盟军的军旗取代了它,在冲天的火光中迎着夜风猎猎作响。
一个旧的王朝,正在她面前死去,如一个早已腐烂的巨人。
取代它的后来者,年华正茂, 于焚烧的废墟之上扬起旗帜, 呼唤日出。
……该怎么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呢?
即便, 张清然在当上总统以后,已经见过了很多常人一辈子都难以得见的,非日常的“大事”。
但如此近距离地目睹改朝换代,亲眼看着一个帝制国家走向共和, 还真是第一次。
尤其是,这个被改朝换代的国家, 还是她自己的祖国。啊,至少从祖籍或者血统上来看,能称得上是祖国吧。
她以为自己多多少少会有点感慨的。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感慨这种略有些矫情的情绪却被另一种更激烈的情绪替代了。
她此刻感觉到的,更多的是恐惧。
一种刻在人类本能中的,对生命的延续最为有利、也最为不利的,过于沉重的盔甲般的情绪。自她登顶之后, 她就如此恐惧着改变,因着她脚下所踩的那座高山本就结构不稳,一丁点改变足够让其塌成平地。
毕鸣从前方探出了带着耳机的小脑袋,对她嘻嘻一笑:“嫂子。”
他那张本来就
很糙汉的、胡子拉碴的脸,现在看起来更乱糟糟,就像是几个月都没有好好打理过一样。他看起来更黑了,皮肤看起来更粗糙了,倒是一口缺斤少两的大白牙还是那么闪眼,笑容还是那么灿烂。他一开口,就一股子悍匪的味道,这倒是和过去一模一样。
看着毕鸣缺了的半颗虎牙,和那称得上是没心没肺的笑,她忽然有一种回到了自己在蓝湾,蹲在马路牙子上围观街头巷尾打架斗殴时的感觉。
张清然的恐惧立刻消散了大半。
……所以说怀旧真的是大多数人类的锚点,最凶恶的反派听到了自己童年的摇篮曲也得恍惚一下,这种回归日常的感觉,真叫人轻松。
“嫂子你别担心,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毕鸣就像是压根搞不清楚情况似的,还在那叨叨,“联盟军在布曼森东边有个地堡,咱们现在就去那儿,安全得很,把你们新黎明最牛逼的钻地导弹射过来都炸不开。布曼森这边,国防军很有可能还要垂死挣扎一波,最迟最迟,等他们的补给全打完了就结束了。”
张清然:……谁关心你们打内战搞政变啊,你们倒是快把我送回新黎明共和国啊!
她这会儿压根不敢说这话。
原因很简单。
殷宿酒就坐在她身边,叼着烟一言不发,那压迫感强到可怕。明明只有些已经被晚风吹散了的烟味,但张清然就是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像是这种气味已经刻在了他骨子里,重塑了他的身体。
沉默的力量令人心惊,而沉默的殷宿酒更令人胆寒。
从见到她开始到此时此刻,他说过的话一共不超过三句。
第一句是:“张清然。”
第二句是:“跟着我。”
第三句是:“小心头。”
啊,如果在他正式露面之前说的那句“别动”也算的话,大概就是四句。只是张清然下意识不太想去回想那句“别动”,因为听起来像是一种冷冰冰的命令,叫人畏惧,简直不像是殷宿酒能说出来的话,反倒是什么寄生在他体内的怪物在作祟……
……四句话,十一个字,没了。就没了。他的嗓音听起来也比一年多以前更加沙哑低沉,带着种看似平稳、却能挤压出浓稠血液般的隐隐狠意,就像是这躯壳封印着什么可怖至极的怪兽,一旦解封就能把整个黎明洲炸平。
而且他喊了张清然的全名。
……太尼玛吓人了。张清然差点当场立正喊“到,长官!”
也亏得殷宿酒就只是喊了个名字,似乎并没有想要得到她的回应,只是沉默地把那厚实的、带着烟味和血腥味的军大衣给她披上,就一路零交流地将她带到了直升机上。
这期间,无论张清然问他什么,都只能得到一片令人焦虑的沉默。
他的手倒是一直按在她的肩头,由于尺寸上的差距过大,他就像是抓着一个小尺寸的水蜜桃似的,仿佛轻轻一搓,就能揉成一滩甜滋滋的烂泥。
那只手的存在感,以及无法抵抗的力量感带来的压迫太过强烈,无法被忽视。
至少在被他挟持着的那几分钟里,一种令人潜意识里感到恐惧和兴奋的被猎杀感,蛮不讲理地侵占了她的知觉。
直到他们登上直升机,他才像是确认了她不会消失一样,松开了手。
“总督,之前录好的电视讲话已经全部播出去了。”毕鸣对闭着眼睛的殷宿酒说道,“木已成舟,对面那群逼崽子只要等着被砍头就行了。内阁、议会和文官已经基本被控制,内阁我们会在今晚全部清洗掉,都是穆家养的狗,议会也在抓了,文官集团倒是暂时不用动。”
前者算是政府合法性的保障,但那是前届政府,遗毒颇深,当然也是留他们不得。除非他们愿意自愿把遗毒清除,站在历史正确的一方。
后者则是一群合格的、熟练的资深牛马,都是些日子人,熟悉业务,做实事还得靠他们,动了得不偿失。
毕鸣这样一句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甚至还带着些笑意的话,注定了今夜的血流成河。
但他们看不见。他们此刻在高空之上,如同新诞的神灵,俯瞰世间。
殷宿酒依然不说话,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手腕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张清然瞥了一眼,看见了一个橡木子弹。这种做工不算多精致的廉价小饰品出现在一个军政府领袖的手腕上,显得有点不太和谐。
……那个挂饰,有点危险的眼熟感。
毕鸣感受到了直升机内那有些凝滞的气氛。
他倒是依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还能在这种时候插科打诨,转脸无奈地看向张清然,说道:“嫂子,老大这一年来性子闷了很多,这一年过得挺艰难,都不容易,你别见怪。”
他就这么执着地喊她嫂子,仿佛其他附加的身份都不重要,哪怕那个身份是总统。
张清然勉强笑了笑,没说什么。她瞥了一眼眼中地图,心下微沉。
只有殷宿酒的名字是完全隐形的。
毕鸣和直升机驾驶员的名字都是正常显示的,状态也正常显示。
为什么会这样?
她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国防军的防空系统是铁水的,他们去年还进口了X-99系统,虽然是阉割版。按理说,你们的载具和飞行器是不可能这么轻松地进入布曼森,还不引起警觉……你们不至于把国防军整个策反了吧?”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毕鸣刚才还说国防军可能要垂死挣扎呢。
毕鸣欲言又止,显然这涉及到敏感问题了,他像是请示意见似的,看了一眼殷宿酒。
殷宿酒终于开口说了第五句话:“到地堡再说。”
张清然闭了嘴。
……太吓人了。现在这个殷宿酒真的有点叫人发怵,看着就像
是刚完成了万人斩,从死人坑里面沉着一张比死人还吓人的脸,鬼一样跳出来似的。
张清然侧着脸去看外面,她看见广场上的大屏幕上播放着电视讲话,殷宿酒那张英俊又阴沉的脸出现在数十层楼高的巨型屏幕上,威权在这一刻被具象化。
“那是提前录的。”毕鸣说道,“怎么样,威风吧?”
张清然知道毕鸣想让自己吹捧几句,哄殷宿酒高兴,但她又有些迟疑,现在这样的殷宿酒会因为这些事情而高兴吗?
屏幕上开始播放出穆家两个被挂在门楼上的倒霉鬼的尸体,两个刚刚还在和她把酒言欢的人,此刻像是两只被宰杀的猪狗,血腥恐怖。地位再高、权势再盛、财富再多的人,死时也与普通人没有区别。殷宿酒忽然说道:“别看了。”
她小心翼翼转过脸去看对方,然后便看见殷宿酒闭着的眼睛。
张清然:……行吧,男人嘛,位置高了就装起来了,我懂。
于是,他们就真的一路去了地堡,没有停留。
地堡位于布曼森的郊区,距离市中心较为繁华的区域大概有四十多公里。从外表上来看,这里就只是一片被混乱的原始植被覆盖的山郊野岭而已,但地下八十米处却藏着一个外壳为高强度混凝土浇筑、厚度达到十米外壳的、即便是把新黎明共和国最强力的导弹丢过来都不可能损坏的,超级地堡。
因为全都是裸露粗糙的混凝土表面加上冷白色的日光灯,洋洋洒洒铺开了上万平方米,因此从视觉上看,这里显得厚重而冷峻。来来去去的也基本都是穿着军装的联盟军。
一开始张清然还在疑惑,殷宿酒到底是怎么这么快就把三大军阀统一到一起的。在她最初的预计里,哪怕是最好最快的情况,他想要组建联盟军一举推翻已经存在上千年的维特鲁王室,也需要三年的时间。这已经是假定了殷宿酒是个百年难遇军事政治奇才、而王室和他们的议会全都是脑子报废的狗屎的前提之下了。
——这也是她能放心来到维特鲁国访问的原因。时机不成熟,她几乎没考虑过会发生政变这种事情,尤其还是新黎明当局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以闪电战攻下布曼森,如果她在电影里面看到了这种剧情,她肯定会骂骂咧咧当场走人的。
没人能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唯一在维特鲁国内发现事情不对的特工,还在前文明黑科技的影响下,完全暴露在联盟军面前,被单方面截断了情报网。
如果不是那个不知名的特工拼死把情报用肉身送到了新黎明,张清然恐怕真的要等到**都落头顶上了才能发现问题。
……虽然最终的结果,大概也是被联盟军俘虏,没什么差别吧。
现在看来,殷宿酒能做到这一切,除了他是三大军阀头领的“养子”这种在世袭制政权的维特鲁国具有“继承权”的头衔之外,恐怕这些来历不明的技术和武器,也是非常关键的因素。
这能让他整合联盟军。
同样也能攻入布曼森。
光凭观察,当然是不可能知道这地堡的全部情况的,一路上也是毕鸣充当了这个解说员,嘀嘀咕咕地给张清然介绍这里。
“这儿是生活区,因为有滤水装置,所以可以直接把地下水当饮用水利用起来。那边有个生态仓,里面被调节成了适宜种植农作物的环境,而且按照不同季节进行了分区,能养活一万人呢,所以基本解决了这里的生存难题……”
……简直就是个完美的小世界嘛。
说是地堡、或者防空洞,都太侮辱人家了。
哪怕有朝一日陨石群撞击了星球,甚至人类发明了什么能毁灭世界还自带致命辐射的武器、横扫了所有陆地……这里都会是一个完美的避难所。
同样的,也会是一个完美的囚笼。
“这地堡,是谁做的呢?”张清然问道。
光是在地下八十米的深度、用这种超高强度混凝土浇一个地堡,还要保证内部的通风、防水、温度……不谈高到叫人诧异的技术力,光是制造和维护成本,就已经能让一个国家好好喝上一壶了。
毕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看向殷宿酒。
联盟军的大总督没有无视张清然的问题,他说道:“不知道。”
张清然:“……不知道?”
“我们只是继承者。”他又补充了一句。
啊,果然是这样啊,张清然无奈地想着。
她大概知道答案,但还是要听他们说一说,她才能甘心。
——这些都是“过去的人类”中的好战分子,为了战争,用他们那个时代的高科技创造出来的东西。
可惜,这种地堡并没有阻止他们的文明断层……啊,或许阻止了一些吧,不然联盟军现在的武器装备是从哪来的呢?
真恶心,怎么留下来的,都是些糟糕透了的坏东西?怎么就不能是些能源、医疗技术之类的,能造福人类的东西呢?
或许也造福不了太多人,但怎么都比武器好吧。
当年她在小酒庄里和盛泠坦白时,议长先生就非常担忧,如果那些前文明技术中有军工科技该如何是好。她那会儿只知道教皇国并没有前文明军工技术,鬼知道这种东西真的存在,还被殷宿酒给挖出来了。
真是祸害遗千年。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更多的可能是不甘心吧,不甘心自己居然栽在了这么搞笑的机械降神上。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不是这种机械降神前提的存在,她也根本当不上圣女、也当不上这个总统了。或许她早就冻死在教皇国某个角落里面,或者在野外被野狼祭了五脏庙。
可真是天道好轮回。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对不起鸽了这么久
上周写到这个剧情节点的时候忽然灵感迸发了一下,有了一个新点子,于是爆改大纲,最后成品感觉还没原版好(……),删删改改耽误好多个版本最终冤种点子王作者含泪用回原版
快要结局了会有点卡的,总是有新点子冒出来,可能已经发表过的章节也会修,大家囤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