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这个问题, 并不是殷宿酒第一次问她。
在三年前,他们刚认识不久时,殷宿酒就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一年, 殷宿酒被一位权贵雇佣去做保镖, 有机会出入上流云集的高级场所, 张清然当然是三两句话就哄得殷宿酒主动提出要带她一起去。
她那时候只想着找个渠道接触到新黎明顶端的人物来保护自己, 且对自己的保命手段多有自信。
但殷宿酒是不知道的。
事情发展到最后就是,殷宿酒以为她在高级会所里面被权贵子弟给非礼了,以一拳把人打进了垃圾桶、断了好几根肋骨为结局。
那会儿张清然甚至都来不及阻止,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她至今都记得殷宿酒一声不吭,背着她离开了私人会所,迎着蓝湾深夜潮湿又凛冽的冷风, 走在路灯找不到的昏暗处。不远处, 路尽头最后一盏路灯坏了一根灯管, 光线明暗不定,像被飞蛾扑腾的翅膀笼罩住的灯火,时亮时熄。
他把人打了,也算是惹上了不小的麻烦, 报酬极丰的保镖工作肯定是丢了,还不知道要动用多少资源才能把事情给压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 他脸色一直很难看。
那时的张清然是闷了一肚子火的。
她其实已经把那个被打进垃圾桶里的权贵子弟哄得不知道天南地北,就要拜倒石榴裙下了,谁知道殷宿酒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把她的好事儿给搅黄了。
那权贵子弟自己倒不算是多么权势滔天,但他的圈子里有相当厉害的人,他是个很好的引子、跳板、阶梯。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竟然被浪费了。
于是张清然也闷着不说话, 就这么软在殷宿酒的背上,脸贴在他背部线条流畅清晰、力量感十足的肌肉上,感觉到它像是有生命似的,随着他的步伐而不断鼓动。结实,滚烫。
真暖和,于是趴着趴着,她就有点困。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他低声说道:“对不起。”
……朋友啊,你确实是该说对不起。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他又说道,“早知道就不该带你过来。”
他把她带过来,多多少少有炫耀自己能接触上流圈的虚荣心在作怪,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多能似的。可他却忽略了,那些人可都是豺狼虎豹,怎能看着一朵洁白娇嫩的鲜花在面前散发清香、而不去采撷?
张清然心道,虽然是该说对不起,但理由还真是南辕北辙,跨频聊天了。
她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柔着嗓音,平静地说道:“这不怪你,是我到处乱跑,没有自我保护意识。”
“吓到了吗?”
“我哪有那么脆弱。”
他侧着脸看她,脸颊上的胡渣从她的脸颊上划了过去。她感觉到了他灼热的呼吸,像是从火山口蒸腾出来的浑浊的气,夹杂着他身上残留的淡淡烟味。
并不难闻,而且莫名令人心安。
张清然沉默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有点凝滞,便说道:“你不该打那个人的,他看到了你的脸,他背后家族势力也不小,后面如果要找你的麻烦怎么办?”
殷宿酒的鼻腔里短促地出了口气,她从中听出了些不屑。只不知是因为蔑视权贵,还是因为居高临下。
“不用担心这个。”他说道。
后来过了很久张清然才知道,那天夜里,殷宿酒就直接让毕鸣把人套麻袋灌水泥沉了海。人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谈何报复?
只是眼前这位气息平稳、语气温和的军阀之子,在她面前,是半分不会显露出杀人如麻、视生命如草芥的戾气和冷漠来的。
他温声说道:“不用担心,清然,他绝对不会再来纠缠你。以后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了,今天是我的疏
忽,你别害怕。”
张清然说道:“我不害怕,我没事的。”
他似乎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清然,你当我是傻子吗?”
张清然微微一证,伏在他肩膀上的小脑袋歪了歪,看见了他在月光和路灯下略有些发红的耳根。又粗又硬的黑色短发在他耳后根根分明,戳的她痒痒的,还带了些微妙的疼痛。
他说道:“你明明就情绪很不好,没必要强颜欢笑安慰我。”
张清然没说话,就只是软软地用下巴垫着他结实的肩膀。
殷宿酒接着说道:“清然,你真的不用照顾我的情绪,在我面前,你做自己就行,今晚我做错了事,险些害了你,你不高兴了,直接骂我就好。”
他顿了一下,又笑着说道:“揍我也行,我耐造。”
那天夜里,也不知道是因为情绪确实不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平日里应当会对殷宿酒这句话一笑而过的张清然忽然说道:“你让我做自己?真的吗?如果我其实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之前所有的话都是骗你的呢?”
殷宿酒明显是愣了一下,随后他失笑道:“那可不得了了,维系这么多谎言,估计得累死吧,我说一句谎都容易露馅。你要是有这个精力来骗我,我还真挺高兴呢。”
她微微一怔,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是个什么心情。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花言巧语哄我呢。”她嘀嘀咕咕地抱怨。
殷宿酒一下就委屈了:“真的,我在你面前没说过谎,我都说了,我这人就是直肠子,说一句谎都容易露馅,白白给人看笑话。”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那个“呀”的语气词一加,听起来就像是撒娇。他脸红了一下,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说道:“这,这从哪说起呀。”
他也加了个“呀”的语气词,听起来夹夹的,自己把自己脸臊通红。他自欺欺人地希望张清然别看见。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
原因或许很难讲,但其实也很简单。
在无数个浸于血海的日日夜夜,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回头,便会有她站在那间餐厅的门口,冲他微笑,带他走出过往的噩梦。一罐罐廉价的烈风金麦,比蓝湾午后的灿烂阳光更纯粹的金色,和她的笑容一起构成了他远离过去的动力。
或许一开始只是被色相所吸引,但在过去的一年里,她早就以一种温和柔软的方式,入侵了他的生命。
于是,他便在人生的旷野中找到了一条路。
他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一直走。等路途中的暴雨洗刷了他身上的血迹,原野上的风吹散了他背负着的冤魂,云层上落下的阳光消融了他灵魂暗面的霉斑,他便可以走到她的面前,拥抱她。
他向往着她。就像是向往着他从出生起就注定难以得到的,这世间最普通、最寻常之物。这成了一种信念,支撑他在这浑浊世间走下去的信念。
他以为自己会在血与火的耀眼辉光里,轰轰烈烈、灿灿烂烂地燃烧一辈子,哪怕是烧成灰了,那厚厚的灰烬也绝不会像旁人那般苍白,而是如夺目的金粉。然后,猝不及防地,那酷烈燃烧的梦中忽然闯入了一个她,于是火焰倏然就熄灭了,辉光也暗淡了,像是生怕惊扰到一个幸福而平静的梦。
一个或许能与她组建一个家庭,像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一样平凡普通地生老病死,在同一个棺椁里化作苍白骨灰,共赴轮回的梦。
她在他耳边笑了起来,说道:“傻子。”
殷宿酒哭笑不得:“喂,过分了,真把我当傻子?”
“是呀,死鹫大哥傻乎乎的,一路过来没被人带到沟里,真是好气运。”她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以后你要真给人骗得一无所有了,来找我,我罩你。”
“……坏了,我现在好希望有个人把我骗到倾家荡产。”他一脸认真。
张清然忍俊不禁:“喂!”
他笑,她也笑了。原本因为刚才的遭遇而凝固的气氛,一下就变得生动轻盈如羽毛。
刚刚把人一砖头拍满脸血、灌了水泥扔进海里的毕鸣带着一群小弟匆匆赶来,在路的拐角处看见了自家老大和张清然的身影。
他伸出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小弟们,就远远看着。
“毕哥?”小弟们不解,“不去汇报吗?”
毕鸣嫌弃地看了他们几眼,压低声音说道:“现在过去,找死?这坏了的路灯也别要了,把你们挂上去,一个赛一个亮,亮得人眼瞎。”
小弟们都噤了声,一个个伸着脖子,远远地看着。
毕鸣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咱们真要有嫂子了呀。”
……
——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她在这地下百米的地堡全封闭的房间中,望着贴合在墙角处的灯带。
那些灯带在她逐渐失焦的眼中,构成了一条条明亮刺眼的线,胡乱地交织着。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那天夜里路旁坏了一根灯管的路灯,啪嗒啪嗒明暗不定,乱糟糟的,亮闪闪的。
于是,她便再度幻视了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飞蛾。
玻璃罩子之外,它拼命扇动着翅膀,粉扑簌簌落下,光线被扇得明暗不定,乱七八糟。它不停撞在玻璃罩子上,执着地靠近伪装成火的灯,头破血流地被围观者骂傻,却充耳不闻、熟视无睹。
“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那问题的余音回响着。她恍惚了一下,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打开,说道:“是的。”
在三年前,她就已经给出过答案。在蓝湾的夜风中,在他的背上,用含笑的声音,喊他“傻子”。
他是个傻子。明明睁着眼睛,却硬要装瞎的傻子。
蓝湾
的餐厅服务员笑着说死鹫帮的混混老大是个傻子。
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平静地说维特鲁国联盟军总督是个傻子。
三年。她从未更改过自己的回答。
殷宿酒沉默了。这一阵沉默像是一座山般压下,他坐在灯带下,光线自上而下将他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中,令人心惊肉跳。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烟,叼在嘴中,却没有点燃。
张清然只觉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迷糊间,她听见殷宿酒又说道:“你把我卖给奚绮云,得到的报酬,值得吗?”
听到这个问题,她的眼珠子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看向殷宿酒。后者平静地看着无法说谎的她,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答案一样,那双眼睛里像是盛满了灰烬,冰冷、死寂、荒芜,骨灰般的白。
张清然嘴唇抖动了一下。
她想要说谎,她应该要说谎。
她说道:“不值得。”
他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着她。依然是平静的,冷淡的,似乎毫不关心的神色,但雨没有落下,到底是保留了一些本该被彻底丢弃的色彩。
——不值得。
只是这三个字。
“那你后悔了吗?”他又问道。
张清然闭上了眼睛。
“不后悔。”
……
“不后悔。”
无心之人的轻描淡写,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他的下颌线紧绷了一瞬,那阵令人难以呼吸的沉默再度压了下来。张清然心惊胆战,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立刻就昏过去,免得被这意味不明的可怕气氛继续折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张清然以为自己没准能混到药效彻底过去时,对面的人终于再度开口了。
“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殷宿酒语气低沉地说道。
很多。
他列了一份清单,增删过很多次。那段时间,他做梦都会梦见现在这个场面,坐在她面前,他问,她答……梦醒之后,他就会把他在梦里问过的问题记录下来。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那么残忍?稀罕他的原谅吗?对他有过喜欢吗?有过爱吗?有过怜悯吗?会跟他离开这里吗?
他日日夜夜都在想,真的把她抓来,问出那些问题时,她的回答会不会和他梦中一样。
张清然大气都不敢喘。
他像是自嘲般笑了笑:“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又不想问了。”
有什么意义呢?
他明明都已经知道答案了,再听一次,也不过是自取其辱。所以他只是注视着她,目光描摹过眉眼,又落在她即便沦到如此境地依然挺拔端正的仪态上,像是觉察不出她此刻的紧张,也丝毫没有要收敛自己气场的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缺失的是什么,或许是勇气。
他默不作声地吸了两口烟,浓浓的白烟将他的神色遮盖了大半,他有些颓丧地垂着眼睛,到了此刻张清然才忽然发现,原来这个在她心目中总是有些傻乎乎、一根筋的暴力狂,竟然也有着如此纤长秀气的睫毛。
他到底还是问出口了:“张清然,你爱过别人吗?”
无论是谁。他已经不敢问她有没有爱过自己了,他有这个自知之明。所以,无论是谁,陆与宁也好,洛珩也好,甚至简梧桐都好,谁都可以。
她在这一刻只觉得自己被判了死刑。
……算了,无所谓了,反正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前进或者后退,都无所谓了。
她说道:“……怎样的爱?”
殷宿酒说道:“……男女,之爱。”
她说道:“我不知道……应当是,没有的。”
一簇烟灰掉落在他黑色的军靴上,细小的火花溅落在雪亮的钢扣,熄灭在半空中。他好像也没有那么意外于这个回答,只是他眸光到底更加暗淡了一些,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自嘲的微笑。
“是啊。你没有。”他说道。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那些被她以谎言欺骗过的垫脚石,都会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都是填线的炮灰,血肉模糊脏了一地还不好打扫,不如一颗子弹有用、值钱。
他甚至幻想过成为那个帮她扫除垃圾的人……挺好笑的,他怎么就没想过,其实殷宿酒也是她摆脱不掉的垃圾呢?
张清然不敢说话。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地从自己的大衣中取出了三枚子弹,将其一一立在了身侧的小桌上。
“你看。”他叼着烟,声音低沉沙哑,食指按在了其中一枚子弹上,“这三颗子弹,是为了你留下的,为了救你。但你似乎并不需要。”
食指一弹,子弹精准落入到了墙角的垃圾桶里,发出清脆的、突兀的、令人胆战心惊的声响,如同出膛时的轰鸣。
“这颗,是给洛珩的。”
她见证了这头野兽的死亡,但他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野兽的结局应该是曝尸荒野,被更强大的野兽啃食血肉,他该腐烂在食物链中,而不是温柔乡里。
她望着他的眼眸中有些许隐忍的悲伤。
他的手指移向了第二颗子弹:“这是留给简梧桐的。”
当啷一声,子弹再度落入到垃圾桶中,击中了第一颗子弹。
像他们这样的人,其实都注定了不得好死。他死了,因为张清然,也因为殷宿酒。当初他为了她,出卖了自己的后半生。他后来又欺骗了殷宿酒,或许也是存了报复的心理。
或许是出于对曾经的同窗的怜悯,又或者是兔死狐悲般的虚伪。他说道:“他死得痛苦吗?”
她张了张嘴,声音也有些沙哑:“嗯。”
“瞧我问了个多蠢的问题。死亡,哪有不痛苦的呢?”他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只是在谈论一个客观的事实,手指按在了第三枚子弹上,“这一枚,是留给陆与安的。”
他们之间倒是没什么仇,他只是觉得,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坏种,又长着一张和陆与宁一模一样的脸,实在是让人厌恶。
屈指一弹,那枚子弹落入垃圾桶中。
此人倒是还活着,听说彻底疯了,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终生监禁,已经没有了任何见光的可能性。他唯一的希望或许就是面前这位手握特权的总统了,可她的特赦令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永远不会。
这颗子弹,也没必要浪费在一个活死人身上了。
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要鼓起勇气面对一地狼藉的余生,要怀着最后一点期冀盼望她能救他于水火。只要那一点点幻想中的温度还在,他就舍不得去死。
而她只是沉默,比严冬更冷酷、比死亡更寂静的沉默。
她所走的,本来就是一条由痛苦铺就的路。她从来不回头,也从来不去看那些痛苦,她的人生只会留下那些绚烂璀璨的回忆,可并不代表那些痛苦从不存在。
大概她也是个睁着眼装瞎的傻子。
他沉默了一口烟的时间,就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所以……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总统?”
如果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要权力,又为什么要从教廷里逃出来?
到底为什么?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一个从没有爱过别人的人,竟要装作深情至此。
张清然觉得,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如果是在清醒状态下,她可能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可此时药物已经攫取了她的心智。
于是她说道:“因为……因为我需要一个目标,我需要一个几乎无法达成的目标,我要去往最高的位置,我想改变一些东西。”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说出的,只是自己当年的想法。
她想救自己。她也想过,如果成为了地位对等的人,或许她就可以让教皇国换个人当教皇。他们能把祝烨然变成安布罗休斯,为什么不能转换回来呢?毕竟,前文明科技那么神奇,就像魔法一样。
她知道这是个妄想,却必须要撞到头破血流,等到靴子落地了,才肯咽气。她也需要一个几乎无法达成的目标,来饮鸩止渴般消耗无止尽的精力,来填补这风雨飘摇、颠沛流离、举目无亲的一生那漫长无边际的空虚。
她只是个再卑弱不过的普通人。
其实,抛开这一切天真和颓丧,她甚至还能掏出一些高尚的理想。她想过,如果当年毁了她生活的维特鲁边境大屠杀的根源是民族之间的矛盾,如果她上台后想办法缓和,在未来,这样的惨剧会不会就不再发生呢?
最可笑的是,她偏偏是利用了这些矛盾,才能上得了台的。她怎么能天真地以为,她一个人真的能改变得了如滔天洪水般铺天盖地、山鸣海啸而来的芸芸众生意志?
她只是个,再卑弱不过的普通人啊。
所以她的回答只是她当年的妄想。现在的她,早就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也早就不会去思考这种浪费时间的问题。
毕竟,人活在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欲望可以捕猎,那么多的目标可以追逐,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挥霍,唯独绝不该浪费在“询问意义”这样无意义的事情上。
殷宿酒听了她的回答后,闭上了眼睛。
最高的位置?
他们现在都在这个位置上了。也正因为如此,接下来,“那么你做到了吗”的问题,也不必问出口了。
因为他们都再清楚答案不过。
“清然。”他嗓音已经有了些沙哑,她下意识想要去眼中地图看看他此刻的心情,可那地图上依然是一片空白,就像殷宿酒这个人只是她眼中的一个幻觉,“当年,在瓦罗,我请求你和我一起离开黎明洲时……你有没有犹豫过,真的考虑过跟我一起走?”
犹豫过吗?
张清然自己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她就感受到自己嘴巴张开,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道:
“有。”
每一次,每一次,她在面对着命运的询问,在岔路口面临选择之时,她都会犹豫。只不过命运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答案,而她永远不可能逃避命运。
那一瞬间的犹豫,是她自己都不会承认、也不会去思考的真相。
她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是犹豫过的。她居然犹豫过。怯懦的,可笑的 ,想要贪恋安逸、想要遗忘过去、想要一走了之。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药物的作用在慢慢褪去,她无法聚焦的双眼所看见的景象,也在慢慢变得清晰。层层叠叠相互交错的灯带的残影,在她的视网膜上逐渐剥离,化作横平竖直、尺规作图般精准的光源。
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光芒明暗交替的闪烁,就仿佛那只挣扎着扑腾着翅膀的飞蛾,终于落入了它臆想中的灼热的火海。
于是,殷宿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来,就仿佛,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或许应该感到放松的,但是没有。那微笑依然带着一种自尸山血海里凝结出来的煞气,不知为何,她看着他的微笑,惊恐到呼吸困难。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前,温柔地按住她的后脑勺,在她光洁的、覆盖着薄汗的额头上轻轻印上一吻。随后,那吻缓缓向下,落在她柔软、温热、饱满,却因为药物和情绪而无力颤抖着的嘴唇上。
他安静地将自己的嘴唇若即若离地贴在她的唇瓣上,平静虔诚,仿佛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愫,就只是一个信徒对神明献上的牺牲。
张清然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带。片刻后,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淌到了她的脸颊上。
她一怔。
殷宿酒……哭了吗?
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似乎要挣脱药物的控制。
那细微的颤动像是导火索,他的嘴唇依然贴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声音低哑,沉重的震动感传来:“很恶心吗?不想被我碰?”
为了这位置,你将自己卖给了那么多人。
现在,又怎么有脸,做出这幅姿态呢?
她想说没有,可说不出来。而他却已经失去了耐心,一手猛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粗粝有力的五指几乎要插进她的头盖骨。
牙齿猛得磕在了一起,他毫无章法地用唇舌入侵她的口腔,粗暴如同野兽,却又无措如同稚儿。他不得章法,沸腾的血却在不停催促,他发了狠,几乎要把她的舌头都给吮吸到断裂。
她没办法反抗,只能发出细小的、可怜的呜咽。
那种被欺凌、被掌控、被支配的可怜姿态是最好的燃料,眼泪和唾液混在一起,咸涩又清甜,几乎勾得他那从未熄灭过的、暴戾又疯狂的施虐欲如同骤然爆发的岩浆。他忽然发现,原来欺凌她的滋味,比浴着血撕碎猎物,更令人欲罢不能。
她就在他怀里,就在他的绝对掌握之下。没有人能抢走她,她在世界上最坚固安全的牢笼之中,她是他的所有物。
那些曾经追求过的答案都毫无意义了。她无心无情又如何,水性杨花又如何,权欲熏心又如何?
都会忘记的。都能忘记的。都必须忘记。只有学会遗忘、践行遗忘,他才能活得下去。
“你欠我的。”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然后,又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绝望地重复着:“是你欠我的。”
他一把抱起了因为药物而浑身无力的她,将她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他的怀抱依然很稳当,走路时她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她的侧脸贴在他胸膛上,硬邦邦的,心脏在肋骨和肌肉的包裹中强有力地弹跳着。
无与伦比的生命力和危险的爆发力,距离她咫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