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内, 埋在清水混凝土角落里的灯带,散发出暖色的昏黄微光。
空调系统在正常运转着,埋藏在地底的幽暗房间内, 黏腻浓稠的气息慢慢变得清爽。轻盈柔软的被褥之间, 一只叠着红痕的手无力垂着, 纤细的手指有如白玉。
“咔擦……”
密闭房间的尽头, 金属门被打开。
缩在被子里面的张清然睫毛动了一下,懒懒地半睁着眼睛,看向走进来的人。
他高大的身躯遮蔽了灯带散发出的微光,将漆黑的投影落在她蜷缩着的身体上。
殷宿酒的目光掠过残留着的红痕,在经过她腰肢上那几乎变紫的掐痕上停顿了一下。他将手里拿着的水和药搁在小桌,落座床边, 握着她的脚踝, 想要给她涂药。
然而那能被他一手制住的人却不领情, 反而一脚踹在了他胸口上,像是要踹开他。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差面前,这样小小的挣扎, 看起来只像是撒娇。
他动都没动一下,反而张清然嘶了一声, 想把脚缩回去,却又被他一把抓住,摁在膝上,动作轻柔地给她小腿上的痕迹擦药。
张清然本来还想装模作样骂他两句、挣扎一下。
但那略有些粗糙的手指温柔按着小腿肚子时,她又觉得挺舒服的,于是挣扎也显得不那么走心了,轻轻挣了两下, 没挣脱,就不动了。
握着她脚踝的男人见她挣动,以为弄疼她了,抿紧了嘴唇,胳膊上肌肉也更紧绷了,手上却更加放松了力道。
他刚刚从通讯室回来,去医疗室拿了些药物之后就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却没想到她身上的痕迹,已经这么深了。
这也确实怪他。
在做的时候,他没想到自己的情绪会失控到那种地步,更有早就刻入骨子里的暴戾施虐欲在作祟,让他在一次次无节制的进攻中,模模糊糊意识到,这比用刺刀捅入敌人胸膛所带来的刺激和快感,要强烈千倍百倍。
一切都是温暖的,潮湿的,充盈的,像是要回到最初的摇篮。
而她难耐回应的声音是至高的奖赏,悦耳程度,绝非敌人死前的惨烈哀嚎可比。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迎合过一次,也没有抗拒过一次。她就像是个任人摆布的柔软玩偶,除了本能的战栗外,给不出欺凌者想要的任何反应。
唯有那在浑浊空气中显得更加清冷冷的目光,是一直落在他脸上的。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他垂眸看着蜷在黑色榻中的小小一团软白,像是对待最珍贵的宝物一样,轻柔小心地侍弄,将她身上的每一块或青紫或殷红的痕迹,都涂上了一层质感清爽冰凉的药膏。
这样的场景,让他恍惚间想起了与张清然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死鹫帮还在做给人当打手的勾当,他接了个去找人要债的活。
那天蓝湾的天气炎热,殷宿酒带着一帮小弟过来准备把人开的冰淇凌店给砸了,走在路上就又干又渴又热。他便是在冰淇淋店里第一次见到了张清然。
女孩儿背对着街道,穿着简单的白色上衣和浅蓝色的牛仔裤,质地轻薄,垂感也不错,称得她身材高挑纤细。
几个小弟看了也是有点眼睛发直,光一个背影都这么好看,也不知道正面如何。他们几个弟兄们天天跟臭男人挤在一起,血气方刚的,忽然看到这么美好的年轻女孩子哪里移得开眼。
殷宿酒反而是暗自皱眉。他来这儿是来讨债的,万一给这小姑娘吓到一声尖叫直接化身防空警报,路人听了还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勾当,没准就报警喊条子来了。
于是殷宿酒也没立刻就进去,只是带着一群小弟站在树荫下,准备等那女孩儿买完冰淇淋,再去闹事。
等了半分钟,殷宿酒就热得不行,今天天气预报说了有暴雨,本来就炎热的天气,这会儿更是又闷又潮。他摸了一下额头,甩了一把热汗,嘟囔了一句脏话后,让自己小弟们在外面等着,就决定自己先去搞点冰淇淋垫垫肚子。
至于给出去的钱,一会儿再抢回来就是了。
大摇大摆进门,他正准备按照往常作风,粗声粗气让人给自己来一大碗冰淇淋,目光先却落在一旁的女孩身上。
她纤纤弱弱的,皮肤白的要发光,一点瑕疵都没有,嘴里还叼着根木质的冰淇淋勺子,又舔了一口香草味半融化的冰淇淋。可能是喷了香水,一靠近她,就会有一股很淡很轻的茉莉花香,被店里的空调一吹,很快又像是幻觉一样散了。
像精灵。
这个念头从殷宿酒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原本都要出口的糙话,转了个弯,一下子就变得温柔了起来:“老板,来一份大杯的……香草味。”
女孩侧过脸看他,正好和他的目光撞上。
并没有慌张或者羞赧的躲闪,她大大方方冲他一笑:“大哥,外面热啊。”
他一怔,想起自己这会儿应该是热汗淋漓的模样,不知为何,糙惯了的汉子有点自惭形秽,脸上都有点泛红,只能干巴巴说道:“今天这鬼天气,燥得慌。”
“跟我换个位置吧。”她说道,善意的笑容,自那张温软白皙的脸上浮现,带着礼貌的克制,“这里空调风大些。”
殷宿酒愣了一下,下意识两步上前,站在了原先女孩的位置上。那股让他恍惚的香气更清晰了,空调的冷风一吹,才让他从那种有些飘忽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为了掩盖方才那几秒钟的傻态,他开口说道:“连着晒了这么几天,真是折腾人。”
“好在一会儿要下雨了,下了之后就会凉快很多。”那店长也乐呵呵加入了对话,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的冰淇淋杯递给了殷宿酒。
女孩又舔了一口冰淇淋,说道:“蓝湾的天气,说变就变,真让人不适应。”
殷宿酒盯着看她伸出来的半截舌尖,只觉胸腔发麻。听了她的话,他敏锐察觉到了话中信息:“你不是蓝湾人?”
“嗯,我刚搬过来,还在找工作呢。”女孩抱怨了一句,“现在工作真难找。”
一旦起了话题的头,找到了共同的抱怨目标,两个蹭空调的顾客和店长三人一起,立刻就聊开了。
殷宿酒其人,大半辈子都是在军校和军队这种男人堆里面度过,就算和女人接触,也大多是像奚绮云那样偏中性的、很容易让人忽略她性别的类型。
所谓娇滴滴、软嫩嫩的小女生,他是真没怎么见过,更别提近距离接触了。
看着像是轻轻掐一下,就会断气。
所以他多少有点手忙脚乱,想要偷偷摸摸看人家,又怕被人发现了,给人留下一个臭流氓登徒子的印象。女孩目光一瞥,他手就一抖,木勺上的一大团雪白的冰淇淋就直直掉落下来。
“小心!”
下意识的,那女孩就伸了手,一把抓住了掉落下来的一大块冰淇淋。
雪白浓稠的半固态在她手里融化,甜腻腻、黏答答的。殷宿酒盯着那手看,说不出话,半晌后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爆红。
店主哎呦了一声,连忙抓起抽纸,就要从柜台后面跑出来给人擦干净。
他动作一急,这一幕落在了店外等待着的小弟们眼里,难免就变了味。
本来就晒得头晕眼花看不清晰,被汗水浸湿了的眼睛乍一瞅,还以为是那店长胆大包天,居然敢先下手为强,从柜台后发起突袭,对老大动手!
这下小弟们不干了,当场就暴喝出声,一个个抄起家伙就朝着冰淇淋店冲锋!刹那间风云变色,雷霆万钧!
殷宿酒还搁那发呆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到那纤白的手指沾着融化的、粘稠的、雪白的冰淇淋,被店主用纸巾擦拭,心里就一股燥热难当的火,从下腹一路烧到脑子。
青春期积压下来的躁动欲望,往年尚还能在军校和战场上宣泄出去,自从来了蓝湾,便一直憋闷着。此时此刻忽然被勾起,堪称火山喷发。他尴尬地发现自己好像有反应了,还好今天为了方便行动,穿的很宽松。
他迷糊间也不太清楚这躁动究竟是从何而来,身体已经自发动了。他一把从店主手中抢过手帕,想要亲自去给她擦拭,在要触碰到她的前一瞬却又踌躇了,生怕这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会被误会成骚扰。
最终只能将纸巾递过去,红着脸,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也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小弟们发出的咆哮声。
那连带着各种生殖器和户口本的脏话,炸雷般从身后响起,平日里威力十足的垃圾话,这会儿落到殷宿酒耳朵里,简直就跟骂他自己一样,怎么听怎么刺耳恶心。
他火气当场就上来了,回过头就想去骂这帮不听指挥,瞎特么冲锋的乌合之众。
他那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煞气还没来得及外放,就见眼前的女孩目光一扫店外,二话不说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快跑!”她说道,拽着发呆的他就朝着冰淇淋店的后门冲了过去。
那手腕上传来的力气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却像是被菟丝花缠住的大树,一点点微弱的缠绕,就能让他弯下腰,再也无法挺直。
一把推开那玻璃门,女孩拽着他在后巷里跑了几步,确认远离了身后那片暴力的嘈杂,才气喘吁吁地说道:“好险,蓝湾的**真嚣张。”她回头一看,没人追出来,才松了口气,“你还好吧?”
殷宿酒恨不得被她拽着再跑个十公里。
手腕上的细腻触感让他心跳砰砰砸在肋骨上,喉结一滚,咳嗽一声:“我没事,你反应好快。”
女孩说道:“我跑惯了,从小到大都是,遇到危险就跑,跑不掉就第一个投降,练出来的。”
作为前军官,殷宿酒本该是很厌恶听到“逃跑”、“投降”这种词的,但落在眼前这女孩身上,他却觉得好极了。像她这样的人,自然是离危险越远越好。
他干巴巴地说道:“对的,你做得对,就是要跑,不然留在那等着挨打吗?不过,刚才有我在,他们就算想跟你动手,我也能把他们全都打趴下,比他们更厉害的我也不是没打过……”
他说到一半觉得自己可能是话有点密了,对刚见面的女孩献殷勤,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实在是不太体面,也不太谨慎 。但他就是想说。
女孩放开了手,手腕上传来黏糊糊的触感,他一低头,发现原本女孩手上残留的冰淇淋,也蹭到了他的手腕上。
“哎呀,不好意思。”她自然也发现了,在口袋里掏了掏,“湿纸巾用完了。你等我半分钟,我租的房子就在旁边,我去拿点……”
她停住了,握着殷宿酒的手腕,抬起来看了一眼,惊讶:“你手臂上怎么有这么大一块青紫?”
殷宿酒看了一眼,估计是平时和人打架的时候留下来的,不说他都没发现。
“没事,可能在哪碰到了。”他说道。
“你等我一下!”她说道,转身就跑了。殷宿酒转过身,看了一眼已经隔了百米远的冰淇淋店,犹豫了一下,没动弹。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她说的话。“租的房子就在旁边”……她刚来蓝湾,看样子又是一个人生活,会不会都没个人照顾她?蓝湾的治安其实没那么好,这一块更是乱糟糟的,也就租金便宜,她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呢?
不过现在好了,她认识他了,他殷宿酒怎么也算是道上名头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以后要是还有什么不长眼的牛鬼蛇神来招惹她,他就把人腿打断扔海里。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看不惯欺负手无寸铁女孩子的恶棍。
嗯,要想办法套出她的住址,他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他只是想看看安不安全,门口有没有被人做标记……要不要在道上发个话,就说这小姑娘是他罩着的呢?
不行,不行,这不太好。他也是有仇人的,万一报复到她身上怎么办?
果然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吧……对,先保持距离,然后慢慢拉近,成为朋友,一步步来,别吓着别人。
他胡思乱想了大半天,也不知道脑子犯了什么毛病,在这无人的后巷中,燥热难耐,他心痒痒的,鬼使神差地抬起胳膊,舔了舔自己手腕上残留的冰淇淋。
冰淇淋早就不冰了,完全就是一坨融化的奶油,甜腻的味道一下在口中弥漫开来,还带着些汗水的咸味。他却有点异样地着迷,又舔了一口,直到快舔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变态事,连忙停下来。
他站在原地,脸上烧得慌。他怎么会……他刚才在干什么啊,他怎么这么变态了,真叫人害怕!这要放在他以前念书的锐沙联邦国,是要叛耍流氓蹲一个月号子的!
好在,不出半分钟,女孩就跑了回来,手里拿着湿纸巾和一个小药瓶。
“很热吗?”她说道,“你脸好红,流了好多汗。”
殷宿酒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是呀……这鬼天气。”
女孩耐心地帮他把手腕上的黏糊糊给擦干净,又拿起小药瓶,滚珠按压在他手臂的青紫上,上下滚涂,又耐心地帮他揉开:“疼不疼?看起来好严重呀。”
殷宿酒压根没在意手臂上逐渐化开的疼痛和灼热。
他就这么低头看着女孩束起的马尾,末端扫过她雪白的颈项,看着耳后滑落下来的晶莹汗珠消失在她半露的锁骨。
那种冲动又回来了。原始的,躁动的,不安分的。
“不疼。”他说道,声音已经沙哑到不成样,“那个……我叫殷宿酒。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头看他,笑着说出了那三个字。
那诅咒了他后半生的名字,就在这样一个阴云密布的闷热午后,一条破旧昏暗掩盖着暴力的后巷,和这段黏糊糊、甜腻腻又湿漉漉的回忆一起,刻入了他命运。
其实他也不曾想过,第一次见面,就亲力亲为帮陌生异性擦手、涂药,这是正常的社交礼仪范围吗?半辈子都在军队和**的男人堆里、几乎从没有和女孩打过交道的殷宿酒,即便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必然给不出答案。
他只是懵懵懂懂地觉得,真好啊,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
他们是不是也算共患难了呢?
那隐隐约约的痛感连带着被触碰的爽感,被汗水黏在一起,愈发滚烫。手中的细腻之物挣动了一下,他眨眼,恍惚回神,从记忆的云端落到地上。
他看见她已经坐了起来,黑色的薄被滑落,露出一大片白和青紫。
她说道:“在想什么?”
殷宿酒:“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不确定张清然还记不记得,毕竟,总统小姐的人生精彩无比,与不重要的人的第一次见面,恐怕只是她人生中微不足道的边角料。
她怔了一下,笑了笑,声音还有些沙哑:“……现在终于也换你给我擦药了。”
她居然记得。他动作微微一顿,心里有滋味在化开,说不清。
但那滋味确实是软的。甜的。
又是一阵沉默。她说道:“你和鹿山湖宫联络过了吗?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甜味一下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