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联系过鹿山湖宫, 你带来的那些人,会被尽快送回。”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平静回答。
“那我呢?”她追问。
“为什么要回去?”他反问道。
张清然又慢慢躺了回去, 享受着他力度刚好的按捏, 身体舒服地肌肉放松下来, 但脸上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神色。
“那是我的责任, 我必须回去。”
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落在他耳中,像是在敷衍。
“没有你,他们照常运转。”他说道,“没有哪个机构、哪个国家,缺了一个人, 就会被毁掉。”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先以身作则, 把你的兵权丢掉, 不然就少罗嗦。”
这话说的其实颇有冒犯。况且,稳定的新黎明共和国具备制度弹性,可维特鲁新生的军政府不行,一旦殷宿酒倒台, 分裂、流血是必然 。代价不同,二者无法混为一谈。
但在外面暴戾惯了的总督却没有半分怒气, 即便有,她现在也看不出来。
她觉得他肯定无话可说了,谁知他道:“如果你离开鹿山湖宫,我就离开联盟军。”
她一怔,随后便是恨铁不成钢:“你乱说什么,你把你的国家当什么了,说走就走。你好不容易打下来的, 你不上心,有的是人愿意替你上心。”
他听了只是一笑:“我当年就和你说过同样的话,我从不撒谎。”
他早就要带张清然离开。那时候他太弱了,救不了她,在奚绮云死前,他不知道真相,是一直都把解救她作为最终目标的。
直到听了奚绮云的遗言,他才知道,其实张清然大概是不需要被拯救的。
她说道:“我不需要……”
她停了下来,像是担心接下来的话会触怒他。
殷宿酒感觉到了她的退缩,他依然没什么情绪,手上的动作也依然是温柔克制的。
刚知道真相的时候,他确实消沉过一段日子,天天酗酒,差点误了事。后来,为了不去想她,他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阅读前文明留下的记录了。
张清然知晓此事后有些诧异,很难把殷宿酒跟看书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一眼看了出来:“……你把我当文盲?”
“怎么会呢!”张清然连忙澄清,“我知道你读过书,你不是和简……是上下铺吗。”
说完就后悔了,于是声音越来越小,心虚得要死。
果然“文盲”的脸色一黑,手上一用力,就让矜贵的、吃不了一点苦的总统泪眼汪汪,可怜巴巴的湿了睫毛。
什么啊!居然为了一个死人虐待她!
还没等她生闷气,男人就卸去力道,轻柔地揉了揉她被捏痛的地方,凑上来黏黏糊糊地舔她脸上的湿痕,像条不太高兴、但还是要亲近主人的大狗。
她被舔得湿漉漉的,忍无可忍去推他,在他又硬又弹的肌肉上又捶又打半天,屁用没有,反而让自己更被动了。
她又抓又挠的,男人弓起了腰,呼吸越来越粗重。
明明他们此刻心隔了极远的距离。
却又做着如此亲密无间的事情。
眼看着事情不好了,她连忙停下动作:“殷宿酒!”
他的手按在她耳侧,以一个几乎要拥抱的动作僵持了半晌,滚烫的呼吸喷在她后颈冰凉的皮肤上。
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下巴极慢地虚虚落在她肩膀上。
半晌才放松下来,从她身上滑落,湿着额发,重新拿起了涂到一半的药膏。
“……我看了很多前文明的记载。”他声音沙哑,若无其事地继续刚才的话题,“也就是在那些记录中,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胆战心惊,险些没能从刚才的险境中缓过神:“什么道理?”
他没说话。
沉默蔓延在这密闭的空间内,生出令人心悸的窒闷。她有些不安地抬头看他,瞥见了他耳后碎发下毫不遮掩的抓痕,以及沿着红痕延伸的暧昧水迹。
他还是没说话,慢吞吞地帮她擦药。
死一样的寂静压在她心头,无形的压力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腿上的药涂完。他把空了的药膏丢在垃圾桶里,坐在床沿,掏了根烟夹在手里,没点燃。
良久,他开了口,打破寂静。
“当初,我带着瓦罗军进了木北,木北军有几个旅在手底下给我闹事,陆陆续续打了场战役。”他说道,“枪林弹雨、连天炮火、战壕纵横,我现在通通不记得了,在哪都是一样的血肉横飞。
“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很容易对生命产生认知上的偏差,总觉得太脆弱,也太轻贱,一条命有时候不如一颗子弹值钱。
“他们开火,很多时候并不是为了杀死敌人,而是为了对弱小的同类发泄情绪,为了享受。
“我当时路过一个炮火覆盖过的村子,有个孤身一人的小孩儿,脸上脏兮兮的,比快要饿死的狗还瘦。他拿着个瓶子,大半夜蹲在废墟里捡玻璃、弹片、狗牌,亮晶晶的反光的东西,擦干净了,往瓶子里塞。
“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跟我说,他在收集星光。
“他声音不大,附近还有炮火声,我差点没听清。
“我又问他,你爸妈呢?
“那孩子说,他们在星星上,他们做了一辈子好人,下辈子一定能投胎到新黎明去。天亮后我看到了那孩子的尸体,不知道他会不会和他父母一样,投胎到新黎明。”
张清然没说话,就沉默看着他。
明明是个命运悲惨、将要面临夭折的孩子,可他的快乐却很简单。对一些人来说,人命比野草还要不值钱,而对另一些人来说,留不住的星光却是值得被收集的珍宝。
“你看,还是孩子有意思。”他说道,脸上露出了些真挚的笑。
她眨了眨眼睛,大脑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自己的童年。她想,或许他是对的吧。一直做孩子,不需要长大,不需要流浪,不需要离别。
不需要看着那些外表像人类的生物,举着枪,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不需要在梦里看见那一张张或冷漠或兴奋的脸,扭曲成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但她还是说道:“但这个世界上不仅有战争和压迫,也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比如呢?”
张清然张了张嘴,竟然第一时间没能说出来。她本来想说“你就很美好啊”这种话,来习惯性地哄骗对方,但还是很及时地把话吞了回去。
她最终干巴巴说道:“……你这思想也太危险了,你们锐沙的军校专门培养反社会?”
说出口就后悔,她头皮一炸,殷宿酒瞥了她一眼,笑了笑,像是没觉得被冒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竟然显出些亲昵来。
他说道,“我和简梧桐不一样。”
我绝不接受这个混乱的世界,我更不会融入其中,乐在其中。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没有去管张清然一瞬间变得错愕的神色,“鹿山湖宫和新黎明的那些条条框框圈住了你,当年你在教廷,如今你在鹿山湖宫,能有什么区别?我为什么要恨一个可怜虫?”
他口中的可怜虫脸上错愕的神色慢慢褪去,静静地看着他。
他说道:“我承诺过,会救你出来的,这句话依然有效。”
“你要做什么?”她说道。
“你失踪后,新黎明那边,蹦哒得很欢。”他说道,“南部军区的几个集团军已经压在了蓝湾的边境,给我施压,要求把你送回去。他们胆子不小,敢对着我乱吠,那当然是要把棍子掏出来,教训一下了。”
这话吓得张清然连滚带爬坐起来,哪里肯配合:“你别冲动!你明明知道现在两国仇恨情绪被煽动到什么地步了,真要有一点火星子就爆了,你还拱火,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还要感谢洛珩死前添的柴呢!
“而且你国内的经济一塌糊涂,消耗不起的,你又不可能靠卖武器赚钱。”情绪发言之后,她赶紧从现实角度来给他灌输反战思想,“现在又是冬天,就算你有超级武器,不耗后方人力和生产力,要用起来,补给和能源总是个问题。要是把民用能源都征用了,国民会一片片地死,这是反人类!”
这些问题殷宿酒当然知道,他也没想和张清然辩驳,只是淡淡道:“是他们先要动手。”
“是你给他们递了刀。你把我送回去,我恢复指挥权,立刻就把军队撤回来。”她是真的急了,这如果打起来,她和殷宿酒至少有一个会变成战犯,况且最倒霉的毫无疑问会是两国的无辜国民,尤其是维特鲁——他们连基础设施都不完善,都靠着新黎明帮扶,一打仗国内生产直接溃掉。
他叹了口气:“你真的不懂吗?”
她茫然。
“事到如今,你还想回去当那个总统?”他语气还是很平静的,但不知为何,张清然只觉愈发惊恐,甚至有了心惊肉跳的感觉,“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来。”
张清然:……你哪里救我了,这不就是从一个地方关到了另一个地方吗?
她说道:“你不会还在想着,要带我离开黎明洲半岛吧?”
殷宿酒沉默地看着她良久,竟然是默认了。
“我不能走。”她说道,“你更不能走,你一走维特鲁必爆内战。你别任性。”
任性吗?可能吧。但任性不一定是坏词,就像懂事不一定是好词。
“你再想想吧。”他平静地说道,像是不在意张清然态度坚决的拒绝,又像是笃定了她总归会同意,“你会想通的。”
张清然搞不懂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难不成她想不通,他就会一直把她囚禁在这里吗?
大概是看出了她眼中的不忿,他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的手很大,像是一用力,就能像捏爆一个皮球一样把她脑浆捏出来,尽管知道他不会伤她,但巨大的压迫感还是让她闭上了嘴,把险些说出口的不逊之言吞了回去。
她考虑了一下措辞,半晌还是说道:“你现在已经成立了一个军政府,杀光了王室。”
殷宿酒:“嗯。”
她说道:“然后呢?”
殷宿酒看着她,沉默。
张清然继续问道:“你想要这个国家走向怎样的一个未来?”
显然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殷宿酒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注视着提出问题的人,神色晦暗莫名。
半晌后,他直接避开了这个问题,把水递给她:“先喝点水吧,我帮你拿了些吃的,一会儿也垫垫肚子。”
——关于她的一切,他都亲力亲为。她自从来了这地堡,除了他和毕鸣外,竟是没见到第三个人。
殷宿酒是瞒着联盟军,将她藏在这里的。这房间是个小密室,藏在殷宿酒的卧室书柜后面,至今没人发现。
逃跑或者求助是无稽之谈。她知道这里有多少人想要自己的命,根植在一个民族记忆里的仇恨不是摆设,干掉她绝对能提升不少维特鲁民族主义阵营的声望——而联盟军大多都是此阵营
的人。
殷宿酒把她藏起来,勉强能算得上是在保护她——忽略掉这种行为的囚禁本质的话。
好在殷宿酒没太多空在这里陪她,帮她涂完药之后,又给她弄来了一些罐头。
“味道可能不是很好,但地堡里现在只有这个。”他口气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看着她抿了一口就放在一旁,似乎是不爱吃,又说,“你先将就一下,我一会儿出去帮你买别的,你想吃什么,跟我讲。”
她失笑。朋友,你又是绑架又是囚禁又是强啪的,还杀光了我的警卫队,都不怕我生气,这会儿竟然会为了伙食问题小心翼翼。
她这人洒脱惯了,也看得开,不会因为那些很刑的行为生气,当然就更不会因为伙食生气。
好在他忙得很,没陪她多久就不得不离开,免得外面的人对他的行踪起疑。走之前还叮嘱张清然多吃点,好好休息。
她眼瞅着他出去,靠坐在床,沉思不语。
……目前,殷宿酒把她关在这里的目的尚不明确,他说是为了带她离开黎明洲,但这是否是真话,尚且存疑。
她不知他这行为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又或者两者的比重各占多少。
无论如何,她都得想想办法,从这里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