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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勋章

作者:Cii 当前章节:11199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09:46

张清然的俘虏生活, 可谓又滋润又痛苦。

她被殷宿酒囚禁在宽敞的房间里面,虚度时光,什么都不用考虑, 一切生存所需都会被送到她面前。

只要她不出去, 她就可以在这里过得像神仙一样。

但没有自由, 不能出门, 这日子过得再舒心也叫人恼火,她气不过,干脆就想着法子折腾殷宿酒。

你不是说,想吃什么都能给弄来吗?

那我今天要吃新黎明进口保质期两小时且运输起来特别麻烦的小甜点,明天就要吃沿海地带出产的最新鲜的刺身,甚至还要喝非当季的水果按精准比例鲜榨出来的果汁。

每一种水果都指定品牌指定品种指定规格, 稍微氧化了一点就闹脾气不高兴, 说维特鲁国当局残酷虐待她这位友邦政要, 说殷宿酒嘴上说着好听其实根本不在乎她,就把她当个**一样关着。

这就是在纯作了,毕竟殷总督是极少数知道张清然味觉不灵敏的人之一。

他很清楚她为什么会这样作,除了哄她高兴之外, 他也没别的想法。他确实是尽力了,但也不是每次

都能满足她的要求, 毕竟人力有时而穷。她要是闹,他也就只听着。

那些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食物,有时候是殷宿酒亲自送来,有时候他没空,毕鸣就会代劳——这家伙每次送餐都会口水流一地,眼巴巴盼着总统阁下能跟他分个一瓜半枣的,解解馋。

他吃那些味同嚼蜡的罐头和压缩食品已经快吃出心理阴影了!

张清然倒也不吝啬, 如果是毕鸣给她送吃的,她就拉着他一起吃。

毕师长感动得不行,遂次次都主动要求给张清然送餐,被殷宿酒狐疑地盯了好几秒后,心虚不已,将真相和盘托出,最终以屁股上挨了一脚作为结局。

……就算两个人都没空,储物柜里还堆放着海量零食。

总之,她不愁吃,不愁喝,质量上不会比鹿山湖宫差太多。

吃喝解决了,再说穿。地堡里肯定是没有女装的,所以来地堡的第一个早上,张清然就不得不接受了联盟军的陆军军装。

好在料子还是比较舒服,款式也挺好看,她穿起来挺喜欢的。

但她嘴上当然是不会承认的。

不仅不承认,她还要嫌个不停,非要殷宿酒给她弄来好看的衣服,不然就绝食抗议。

殷宿酒得了总统命令,找到自己的勤务兵,说道:“你到布曼森去挑几件好看的女装,带到这里来,别让其他人看见。”

勤务兵听着就是一愣。

总督让他去偷偷买女装?几个意思?

那一刻宇宙在勤务兵的大脑里爆炸了,但他还是毫不迟疑地服从了命令。他刚退出去两步,就又被殷宿酒黑着一张脸叫了回来。

“算了,别买了,去把军礼服拿一套过来,尺寸最小的。”

这命令听起来就正常多了,勤务兵屁颠颠地去了,后面还听总督吼了声“跑快点”,连忙飞奔起来,险些撞到不少人。

殷宿酒看着勤务兵跑远的身影,无奈按头。

让勤务兵去拿军礼服,也不算是突发奇想。殷宿酒忽然想起,当年奚绮云和他聊起张清然时说过的话。

她说:“我第一次见那小姑娘,她就盯着我这身,看了得有快十秒钟。那眼睛里的羡慕啊,都懒得藏了。”

于是,当天下午,他就带着一整套漂亮的军礼服走进了张清然的房间,那军礼服上面还附带了一个上将的简肩章。他还拎着一个分量不清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都是各式各样精致的勋章。

“送你的,随你挑。”他说道,“喜欢的直接拿走。”

她呆了一下,失笑:“你学霸总呢?这勋章是能随便给出去的吗?”

人家都是带到商场里,喜欢的珠宝直接打包。你这儿直接就把勋章给拿出来让人随便打包了,上将的军衔也是随便给吗?

真就昏君之兆。

“你高兴就行。”他只是为了哄她高兴,至于什么荣耀,什么信仰,什么尊严,他都无所谓。

他不希望她羡慕任何人。

张清然从来没有穿过这么高规格的军装,反正是总督给的,她就直接给自己套了上去,不太合身,有点大了,她只能暗自哀怨神伤,想必是自从被关后又瘦了。

勋章却没拿。

……总觉得拿一大堆花里胡哨有名无实的勋章挂满胸前,给自己增加体重,着实很恶趣味。

或许平铺之后能起到防弹效果?

但殷宿酒却很喜欢,不依不饶,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勋章一个个挂满了她的左胸,神色认真到近乎虔诚。

仿佛一个又一个用命拼来的功勋,不过是他送给她的珠玉首饰,为本就被这世间万千宠爱高高捧起的她,填上些许微不足道的光辉。

可她却只觉得那些金属挂饰越挂越多,越挂越重。

穿完之后,她到洗手间一看。

脸上立刻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来。

“看不出来呀。”她抱怨着,“这镜子这么小,就只能照个脸,我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呢。算了,还不如穿那迷彩小绿衬衫呢。”

殷宿酒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一个不怎么重视外貌的大老爷们,竟真的一脸严肃地吩咐自己的勤务兵,让人家去买个全身镜送到地堡里面来。

逃脱了买女装之祸的勤务兵再度接到奇怪命令,很是纳闷,但还是照做。

全身镜很快就送了过来。

等身高的新镜子,撕开了保护膜,边角锐利,放在房间里,干净利落地反射着室内的灯光,瞧着像是空间都凭空大了一倍。

结果殷宿酒是万万没想到,张清然拿到全身镜的第一时间,就用装着勋章的沉重盒子砸烂了镜子。

那刺耳的一声,让原本还在地上收拾包装袋和保护膜垃圾的殷宿酒一下抬起头。他脸色突变,倏然站起,想要拉她离开危险范围。

她一把抄起地面上锋利的碎片,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打不过你,不指望了。”她盯着动作僵在了原地的男人,慢慢说道,“但我总能自杀吧,你要再不把我放走,我就抹脖子。”

殷宿酒急促跳动的心脏陷入了剧烈的恐慌,有那么几秒钟,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怒火一下全涌了上来,他难以动弹,一时失声。

他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她假装对那套衣服感兴趣的原因吧——她骗他买来了全身镜,因此获得了难能可贵的武器。她从一开始,就是想要用自己的命威胁他。

他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的耐心全给了她,他原以为这份耐心永远不会被耗尽的。也许是他高估了自己。

“……算了。”他低声喃喃说道,压抑着快要爆发的怒火,“算了,你小心一点,不要踩到旁边的玻璃碎片,我一会儿给你收拾掉。手别拿着玻璃,容易划伤。”

张清然仰着脸:“你让我离开这里,送我回新黎明。”

“你先放下来,别真把自己伤了。”

最初的焦急和恐慌褪去后,他说话语气也温和了下来,就像是在哄孩子。

张清然:……

这家伙还是了解她的,知道她这人从不做让自己吃亏的事情。她闹自杀也只是意思意思,真要流血了,她哭得比谁都大声。

但这次,张清然是真的着急,因此也做好了付出巨大牺牲的准备——

她真往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我没跟你开玩笑!”

鲜血淌进了军礼服的领口。

“你立刻当着我面联系鹿山湖宫,承诺二十四小时内把我送回。”她死死盯着殷宿酒,忍着痛,冷声说道。

看着她脖子上渗出的血,殷宿酒的眼神一下就不对了。他那黑到令人心悸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一瞬她几乎无从分辨,那眼睛里藏着的到底是爱,还是别的什么。

他似乎因她横流的血而心痛,却又像是痛恨着一个伤害所爱的仇人。那样炽烈的、恐怖的眼神。

她心里突的一下。

……不妙,好像、好像用力过猛了。

“我知道了。”他说道,“你先把玻璃放下来。”

他看起来还是好平静的样子,张清然有点慌,刚想要继续坚持,就见殷宿酒抬起手,有什么机关的声音咔哒一响。

她觉得手背上微微一痛,低头一看,看见一根细针。

居然是麻醉针……太赖皮了吧,谁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啊……

她的手瞬间就被麻得完全失去了知觉,手中的玻璃碎片当啷一声就掉落在地上。

同时,她眼前一花。

失去了支撑的身躯陷入一个温热有力的怀抱中,竟像是靠在了一面墙上般,坚不可摧。

她闭了闭眼睛,知道自己这个临时想出来的不靠谱计划,是失败得彻彻底底了。

她浑身无力地被放在了床上,他拧着眉,解开了她那繁重的军礼服,小心翼翼

擦掉了她脖子上的血迹。

他目光沉重,那小小的一道玻璃切口,看起来竟然要比他身上的枪伤和刀伤要叫人疼痛得多。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那种可怕的、压抑的恨意让他两颗漆黑的眼球如同黑洞。

她终于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药效过去睁开眼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殷宿酒依然坐在她的床边,好像就在等着她醒来似的,纹丝不动注视着她。

脖子已经被包扎好了,身上依然没什么力气,她勉强爬了起来,虚弱地靠坐在床头,心中暗自恼恨。

早知道他还有麻醉枪这一手,她何苦割自己一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偷鸡不成蚀把米。她下次再也不做这种吃饱了撑的事了。

很多年都没有吃过一点皮肉之苦的总统小姐,一想到自己这几天在殷宿酒这儿受的委屈,就非常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要是能从这儿出去,哪怕让她开豪车住别墅,她都愿意呀。

殷宿酒一直看着她,发现她一醒来就眼眶红红,他神色间那种焦躁的隐忍之色,就愈发浓重了。

交握着的双手,从两腿间垂下。他弓着背弯下了腰,竟然显露出了颓唐来。

“以后别干傻事了。”他垂着脑袋说道,“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捆床上。”

张清然:……没事,捆吧,习惯了。

她懒得理他,恹恹地垂着脑袋,不说话。

殷宿酒知道此刻她想必是很不高兴,甚至有点恨自己的。但没关系,她只是有点不适应罢了。没考虑到安全因素,也是他的不对。

她以后会想通的。她会明白自己现在执着的一切,其实都没有意义。

唯一遗憾的一点,便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等待她想通了。

为了保障她的绝对安全,他必须得做些什么。

他将水杯递给她:“喝点水吧。”

确实有点渴了,她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半口。

舌尖扶上那温度刚好的水,她的动作倏然一顿,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一下。

这杯水……

她嗅到了那水中藏着的,很浅很淡的,像是药物的味道。

那药物闻起来很清爽,像是起到某种消毒作用,又或者是营养剂之类的,但她很清楚,这绝不是什么无害的补剂。

……她知道这是什么药,因为她曾经喝过同款。

“入眠”。

安布罗休斯在她不听话的时候,就曾经给她灌过入眠,她每次都排斥极了,咳得到处都是,那药水从她食道翻进气管,将她的消化道和呼吸道都侵犯了个遍。

于是,她牢牢记住了这个味道。

这种药,能在有效期内让人变得温顺且听话。祝祷日那天,假扮她的那位“圣女”,也是被灌下了高浓度的药,无法生出半点反抗心,最终被当成了替死鬼,活活打死在看台上。

这种药物,是前文明遗留下来的多种禁药之一,且比茉莉味儿吐真剂要来得实用多了,毕竟吐真剂一人一生只能用一次。

虽然说起来恐怖,但安布罗休斯也就只给她灌过几次,他毕竟不想伤她,而那药累计摄入达到一定量,就会损伤思维和记忆。

张清然觉得,她大概是已经被安布罗休斯灌得达到临界点了。如果再喝,恐怕就要变傻了。

殷宿酒竟然也想给她喝这种东西!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那一瞬间,张清然脑海中闪过了很多念头,什么控制她做政治傀儡、对鹿山湖宫进行权力操纵之类的想法纷至沓来。当然,他也有可能是想让她跟他私奔,就像他说的,她放弃鹿山湖宫,而他放弃军政府总督之位。

但这个可能性会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低。很少会有人在尝过权力的味道之后还能放手,陷得越深,脱身越难。他应该也不例外。

总之,这家伙可能是被她刺激到,不打算做人了。

是的,低浓度的“入眠”几乎没有危险性,也仅仅只能潜移默化地让人逐渐变得温顺听话,且一停药就会立刻打回原形——前提是服药者没有累积过量。

而张清然,早就已经快要累积过量了。

……殷宿酒这家伙,就因为她试图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逃出去,他就给她喂这种药!

虽说他不知道她早就已经服用过不少入眠,不然也不至于做出这么要命的事情,但张清然可一点也不想让自己的大脑受损。

当着他的面,她不好暴露自己,只能先喝了下去。安布罗休斯总不可能一点余地没给她,硬生生顶到过量服药的极限。

殷宿酒见她乖乖喝了下来,明显稍微放松了一些。

“脖子上的伤口不深,我给你抹了药,你乖一点别去挠它,一两天就能好,不会留疤。”他说道,依然是那副好声好气,像是完全不会生气的样子,“你好好的,别跟我闹脾气。”

张清然感觉到那低浓度的药物在自己肚子里翻涌,她装作有些恍惚的样子,低低嗯了一声,表现出很听话的模样。

他看着她这有些困倦的乖巧模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要睡觉。”她没反抗,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就开始装死。

她表现出这样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他也没办法。张清然感觉到他大概在床边坐了几分钟,就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她猛然睁开眼,翻身下床,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洗手间,扣着嗓子,把刚才喝进去的药全部都吐进了马桶里面。

——开什么玩笑,她可不想真的变成小傻瓜!

殷宿酒这个大脑残,大笨比,大蠢狗,喂这种动脑子的药之前,就不知道做一下背调吗?!

张清然越想越气,回到床边,从柜子里掏了包薯片出来,报仇雪恨地开始干饭。她一边嘎嘣脆地嚼着零食,一边思索着对策。

很快,她就有了思路。

……既然他都敢喂她这种药了,那她也就不演了。这事儿利用起来,可是要比刚才那面破碎的落地镜,要有用多了。

一边想着,娇气的总统小姐露出了邪恶的微笑来。

……

另一边。

殷宿酒从她的房间里走出去,脸色一下子就完全阴沉了下来。

那种满面戾气、山雨欲来的模样,看得他的几个副官胆战心惊,默默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他一路无话地走到了作战指挥室,坐在主座上,看着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沙盘,阴沉着脸听部下的汇报。

高级将领们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他此刻情绪不对。

事实上,联盟军近日确实出了些问题。新黎明方施压来得又快又猛,而总督却一直压着,不和新黎明正面冲突。再加上新政府的组建和交接耗费了联盟军的精力,他们的注意力不得不从反扑的国防军上被转移,这才让国防军钻了空子。

会议进行到一半,听取了近日军报的殷宿酒半晌都没说话。而这阵可怕的沉默,让高背椅上,本就精神紧绷的将领们,集体绷直了脊背。

“……好啊,好得很。才四十八小时,就这么多好消息。”沉默之后,他那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响起,“两座军火库,三批补给,一条铁路轨道。一群丧家犬,就把你们咬得满地乱窜。”

虽说能被护国军发现的军火库,里面都不会藏着什么好东西,基本都是拿来给前线填线部队用的普通步枪火炮,连个轻型坦克都没有。

但这种低级错误,是殷宿酒绝对无法容忍的。

参谋长刚起身:“阁下,他们化整为零的战术让我军有些来不及调整——”

“彭!!!”

巨响打断了一切,刹那间,钢制的墨水瓶擦过参谋长额角,在他身后的雪白墙壁上爆开黑雨。

“我要听解决方案!!我站在这里不是听你们这帮废物给我上战术分析课的!”那骤然暴怒的吼声像狮子一样,在整个作战室内回响,仿佛固定在地面上的沙盘都在震颤轰鸣。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们都意识到殷宿酒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以前更糟糕的情况不是没有过,但他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不知过了多久,殷宿酒才重新坐了回去。他神色近乎阴鸷地盯着面前的烟灰缸,像是在思考要把这玩意儿砸在谁头上。

半晌。在已经无法被压抑的心跳轰鸣声中,他一声不吭地掏出打火机。

“噌。”

火苗在空中跳跃。

这一声微妙的声响终于打破了寂静,死寂的作战室响起了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勉强有了些生气。

他歪着脑袋,叼着烟,点燃,沉默地吸了两口。那阴鸷的神色也被烟雾掩盖。

他嗓音低沉:“传令各集团军。

“从现在起,所有新被俘的国防军就地枪决,用尸体堆路障。

“所有藏匿残部不听警告的村镇,炮火覆盖三轮后再进剿。

“那几个在逃的残部将领,名单诸位心里头都有,一旬内我要看到他们的脑袋堆在这桌子上,若是少一颗,我不介意用诸位饭桶的脑袋来替。”

这指令称得上是残暴。一时间鸦雀无声——不是因为这残暴的命令,而是因为谁都不想在这种时候触殷宿酒霉头。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向坐在左侧的符辰:“找到人了吗?”

问的是谁,所有人心知肚明。

“……暂时还没有。”符辰面对着这样的殷宿酒,明面上也不敢再有什么心思。但他暗地里小算盘依然打得直响,这位总督既然下了如此残暴的命令,真要找到张清然,把人弄死之后也可以直接甩锅到他头上,就说是炮火覆盖下误杀。

到时候要是真反攻倒算,也算不到他头上。

殷宿酒没说话,就只是用一种阴沉的目光盯着他看。

有那么一瞬间,符辰甚至有了种错觉——总督已经看穿了自己,并在心中嘲讽着自己心中的小算盘。

他最终只是无声冷笑了一声,懒懒收回了目光,看着依然不敢抬头的参谋长。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对不住了兄弟,我脾气不好,对事不对人。回头找你喝酒赔罪。”

把人差一点点就砸成脑震荡,还对事不对人。但那参谋长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只能急急忙忙退下。

会议结束,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作战室。他想回囚着张清然的那个秘密房间,但又怕她不高兴。他们越来越无话可说了,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矛盾不解决,他们就永远没有心平气和的那天——而那几乎是无法实现的梦境。

他被太多太多的事务绊住了手脚。新政府的建立和交接方面,大量的事务官都对他们这些地方打过来的军阀没有好感,多的是阳奉阴违的保皇派,还指望着新黎明的天兵一到,就能让王室重新伟大——这帮虫豸消极怠工,仅仅数日就已经让公务处理乱成一团,行政效率低下到无限接近于瘫痪。

他们不少人都认为眼前这个军政府根本蹦哒不了多久,自然不会投诚。这批人偏偏短时间内还不好杀光,不然国家会彻底瘫痪。外部势力也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新黎明目前投鼠忌器不敢动手,但私底下的小动作不会少,更别提早就对维特鲁这个国土辽阔的资源大国虎视眈眈、垂涎欲滴的其他列强。

在这种敏感时刻,国防军居然还能给他闹出乱子来。

他其实是可以解决这些麻烦的。如果维特鲁真的还有谁能整合分裂的高层,压制躁动的地方势力,恐怕就只有他本人了。

更何况他是唯一一个具有古科技调用权限的人。

但有时候,他也会惘然。

当历史的重任落到他面前的时候,又是谁规定,他必须就要捡起这个担子呢?

他想要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未来呢?

这个答案此刻模糊不清。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想要的未来里,绝没有殚精竭虑的政治斗争和冷酷血腥的战争机器。

他的未来里一定有她。而那些肮脏的东西,不配与她相伴。

也就是在这时,他的副官用军用频道给他传输了一条信息。

“总督阁下,最高系统里面,发

来了一封高权限密函,请查看。”

高权限密函?

殷宿酒眉心一皱,加快脚步朝着中央控制室走去。

没有人知道,那天他在控制室里面做了些什么,那封来处不明的密函究竟说了些什么。他的副官也只知道,殷宿酒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是两小时之后,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

夜已经深了。

大概是因为白天睡了太久,张清然晚上一直睡得不是很深。她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进来,坐在了自己床边。

她半梦半醒,没有反应,就只是懒懒睡着。

那人在她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她快又要沉入梦乡。然后,她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在解开腰带。

呼吸声逐渐带上压抑到极致的低喘。

她怔了一下,到底是睁开眼睛,入眼是坐在距离她不到一米远处的殷宿酒。

他垂着脑袋,一声不吭盯着她,见她睁开眼睛,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凝固了。

……是的,她如果不想要的话,他也不会强迫她。

即便他刚刚处男开荤,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几乎没有哪一刻不在想着那档子事的。

真的情难自禁了,也顶多就是趁她睡着了,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自己默默打出来。就像现在这样。

夜灯的薄光下,他晦暗的神色中有些压抑的隐忍,痛苦,迷茫和欢愉。

短暂的凝固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几不可察的羞赧神色,低声说道:“抱歉……吵到你了吗?”

他已经把喘息声压抑到最低了,或许女孩的感官总是要敏感得多,只是这一点点细微的动静,她都听见了。

她意识到他似乎情绪不好,比上一次见他更不好了,又觉得这会儿隐忍压抑的纯情铁汉真是秀色可餐,被美色所惑的张清然决定暂时原谅他,伸手把殷宿酒拽进了被窝,吻了他。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有时候吧,没什么经验的殷宿酒玩不出什么花样,总是有点不得劲。

他体力还好得过分,时间一长,次数一多,就会有点疼。她实在被磨得没脾气,就忍不住小声教他,要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

殷宿酒突然非常恼火,恶狠狠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用眼神看出两个窟窿,也不知道在恼恨个什么。

她还想教他,他就很生气地让她闭嘴,然后闷声不吭地把她撞晕过去。

完事儿后,又后悔得要死,只能抱着浑身无力虚弱的她,一声不吭帮她擦药。

他看起来比她还委屈。

为了一雪前耻,改善伴侣体验,他暗地里找了不少教程自己研究,赌气般发奋图强,进步神速。

可怜那些高级将领们,这些日子以来,承受了殷宿酒的全部怒火,还不知道总督到底是为什么生气。

……他们也确实很疑惑。自从那天夜里殷宿酒从总控室里出来后,就再也没见他笑过。

总之,在那天晚上之后,张清然和殷宿酒的关系,就稍微缓和了一些可谓是一炮泯恩仇了。

当然,每日的喂药是半点都没有耽搁。

殷宿酒依然雷打不动每天给她喝一杯低浓度的入眠,而她也雷打不动面不改色地把药物喝下去,想法子把他打发走,再跑进洗手

间里吐出来。

她计算着“摄入”的入眠的总量,一日比一日表现得温顺。

一开始,她还会要求殷宿酒给她看外面的媒体报道,了解外界的动向,若是他拒绝,她还会对他拳打脚踢外加绝食威胁。

在被无情拒绝之后,他敢试图上床,她就踹他要害,但由于力量对比过于悬殊,她没能击穿敌方护甲,因此这个行为疑似被殷宿酒识别成了调情。

虽说殷宿酒还是因为担心她不舒服,所以只是半跪在床边,没立刻就去碰她,而是眼巴巴看着她,不说话。

太犯规了。最后她半推半就,干脆也就摆烂躺平享受了。

……也确实怪她自己有点不争气。

她计算着日子,三日之后,药物就该开始起效了,她也该变傻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出一点表示,让殷宿酒觉得那药起了作用,但有些没头绪,毕竟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傻过。

所以,人傻起来应该是什么样?

总统阁下陷入了沉思。

……

在张清然做出决定的那日下午,殷宿酒进入房间,手里提着一袋看起来有些分量的东西。

她懒懒地靠在床边,眼神一动不动盯着墙壁上挂着的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一部感人至深的爱情电影,一对夫妻从年少走到垂老,相互扶持,即便已经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也深爱着彼此。

电影已经到了第三幕,老婆婆已经罹患阿尔兹海默症,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依然对老爷爷笑得甜甜蜜蜜,和当年那个躲在中学操场附近林荫下的、穿着连衣裙微笑招手的少女,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一如既往的,被爱情所浇灌滋润的幸福模样。

殷宿酒看了一眼那唯美的电影画面,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了床头。

“那个,清然……你要喝的那种饮料,我让人跑了好几家超市,都没买到你想要的口味。”他说道,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甚至有点凶的样子,但话语中有着非常微妙的歉意。

平日里被这祖宗刁难惯了,他本来该习惯了的。

但张清然这个要求,是昨天晚上临睡之前提出来的。

她那会儿被有些失控的殷宿酒弄到哭湿了枕头,噼里啪啦扇了他好几个耳光,他后背上还留着横七竖八的抓痕。

其实这里面至少有一半成分是演的,但殷宿酒还是愧疚得不行,说要补偿她,她就故意说了一种已经停产的口味的饮料。

他当然不可能买到。

他此刻甚至有点不敢去直视张清然的眼睛,像一个狩猎失败的无能丈夫,两手空空面对饥肠辘辘的妻子,抬不起头。

换做前两天,张清然可能就要借题发挥,嫌个两句,甚至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刺激殷宿酒。

什么“这都买不到,你就不能让你的联盟军去别的城市里面买了,再空运过来吗”、“资源真是匮乏,你居然也住得惯”、“停产了又怎么样,你不会打电话给他们的老板,让他们公司重新开一条生产线专门给你做一瓶吗”、“不然你跟我回蓝湾吧,在这儿当总督还不如在蓝湾混街头,至少想吃什么有什么”……

那些一听就是故意刺激人的话,殷宿酒就算听得有点难过,也能在整理好心情后,通通当做耳旁风。

但今日,她却出奇地安静,没有要出言为难他的意思。

她只是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果汁,说道:“苹果味、荔枝味、水蜜桃味……这不是都挺好喝的嘛,我都喜欢。”

他一怔,抬头看着她:“你昨天不是说,非要喝椰子味吗?”

她闻言也是一怔:“我说过吗?”

一种无辜的茫然神色,在她脸上复现出来,带着种雾蒙蒙的朦胧感。有那么一瞬,竟然和屏幕上那位忘却了过去的老太太,有那么几分神似。

那神色只持续了半秒,就消失了,她笑着说道:“我记不清了,但没事,这些口味我也喜欢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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