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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被接走啦

作者:Cii 当前章节:9985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09:46

殷宿酒怔了下, 明显也有些诧异。

张清然不认识安布罗休斯?

不可能啊。

好端端的,怎么会问出这种话?难道是入眠的效果吗,这还能造成记忆缺失?

“你不认识他?”他问道。

张清然又看向安布罗休斯, 那双剔透的眼睛, 像是能被一眼望到底, 仿佛充斥着清澈的愚蠢。

然后, 她在安布罗休斯阴沉的目光中,摇了摇头,又有些不安地看向殷宿酒:“我应该认识他吗?”

安布罗休斯沉着脸上前两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看着我。”

她被吓到了,在床上磨蹭着退了两步。殷宿酒也皱着眉上前:“离她远点。”

“伊玛库拉塔。”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少装。 ”

她那张熟悉而漂亮的脸上, 露出了堪称是懵懂的疑惑表情。

“你在喊我吗?”她声音轻飘飘的, 一触就碎般,带着种不安的瑟缩,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殷宿酒, 像是在指望他过来保护自己。

那只白皙的、纤细的手,死死攥着被单, 青筋突起,像是在抑制着无措和慌乱。

“我真的不认识……啊!”

她惊呼,只因为教皇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那双金眸死死盯着她,像是要观察她脸上的每一个再细微不过的表情,找出她的破绽,证明她的谎言。

他没能坚持太久, 因为总督已经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扯开,攥着他的衣领就把人砸向了墙壁,怒吼:“你干什么?!”

安布罗休斯很快稳住身形,阴沉着脸看着已经躲到了殷宿酒身后的张清然。

殷宿酒脸色极差,已经带了点隐晦的杀意了:“我们达成的协议里可没有这一条,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老子给你剁了!!”

教皇根本无心去管殷宿酒的狠话。

他依然死死盯着张清然。

“伊玛库拉塔,这改变不了什么。”

像被夺魂了似的总统茫然地看着他。

那样陌生的目光,像是一种明晃晃的昭示——她不认识他了。

教皇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那阴沉的目光就看向了将人护在身后的殷宿酒:“你们计划好的?”

殷宿酒不知道安布罗休斯在说什么,他安抚地拍了拍张清然的肩膀,女孩往他身后凑了凑,一双大眼睛还是滴溜溜看着教皇。找到了主心骨后,她似乎就没有那么慌张了,于是无知少女般的娇俏和好奇,就从那双眼眸里透了出来。

教皇眉头紧锁。

那可以是任何一个女孩的眼睛,但绝不该是张清然。

“你不要生气。”她安慰教皇,“我记性不太好,是我的问题,我们以前认识?真奇怪,你看起来就是那种特别优秀的人,光芒万丈的,我怎么会记不住呢?”

他目不转睛看着她。

半晌后冷冰冰吐出几个字:“装也没用。”

女孩却保持着懵懂的温柔神色,听了他这不客气的话后,也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对不起啊。”

安布罗休斯眉头皱得更紧。

他很少见到张清然如此听话的样子,即便是在他的管教下暂时老实了,她的眼里却依然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叛逆的光,自然而又野性,那是永远都抹不掉的本性。

现在这样,也太乖巧了。她绝不会在他面前自然流露出这种神态,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也就只有在服用了入眠之后,她才会短暂地露出这种乖觉来。

但入眠已经很久没有被用在她身上过了。

片刻后,安布罗休斯冷漠地移开眼,不再看她,像是漠不关心。

殷宿酒烦躁地说道:“好了,你已经确认过了,滚吧。”

总督阁下现在看着教皇更不爽了,说话当然也就更不客气。这道貌岸然的狗东西是什么眼神?那该是一个国家的一把手看叛逃的二把手的眼神吗?

他暗自啐了一口。

狗屁国家,狗屁教皇,闹出一堆幺蛾子。就因为他们这个脑子有病的制度,搞得整个黎明洲鸡犬不宁。也是,要是脑子没点毛病,谁会真情实感搁这儿当神棍。

安布罗休斯看了一眼殷宿酒。

等张清然的事情处理好了,他一定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不知道从哪个底层下水道里面爬出来的混混终生难忘的教训。

从人类手中抢夺到了王冠和枪炮的猴子再怎么吱哇乱叫,也到底只是畜生。他学不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他若是要强行坐在世界权力游戏的桌子上,只会像个沐猴而冠的笑话。

至于现在……形势所迫,教皇决定暂时忍耐一下。

“我现在就要把她带走。”安布罗休斯说道。

殷宿酒低头看着张清然毛茸茸黑乎乎的颅顶,说道:“急什么啊?咱们平时爱说兵贵神速,但你们教皇国几千年不打仗了,居然也这么毛毛躁躁的。”

“这是契约内容。”

“没说不让。”殷宿酒说道,“但还有不少东西需要准备……清然是女孩子嘛,怎么能跟你这种糙货一样风风火火?”

安布罗休斯面无表情。

他不明白这货到底是哪来的脸说别人糙的,但他放弃琢磨对方的想法了。

他已经对这个莫名其妙的总督彻底丧失耐心,理都懒得理,只又去看张清然。

然而女孩却对此无动于衷,就像没听见一样,仿佛对要被安布罗休斯带走这件事情,毫无意见。

她平静得太奇怪了,奇怪到像是有什么阴谋藏在后面。

“我们会为她准备一切必需品。”安布罗休斯说道,“伊玛库拉塔毕竟是在教廷侍奉圣辉多年的圣女,比起萍水相逢的贵方,我们更知晓她的一切需要。”

殷宿酒眉头微皱。

张清然还需要再服用一次低浓度的入眠,才能达到较长时间的稳定效果。

这事儿他不想让安布罗休斯知道,就让他自己寻思张清然失忆的原因去吧。入眠这种东西是跟着古文明的科技一起被发现的,殷宿酒不知道教皇国是否也有入眠的配方。

他们若是有,不需要殷宿酒说,也能猜到。

他们若是没有……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清然这用药之后的反应,确实和之前那几个实验体不太一样。

按理说,入眠不会影响她的记忆和思维能力的。

殷宿酒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等他们离开之后,他就再让那几个研究员好好分析一下原因。

……

总之,不管这两个讨厌鬼到底是怎么合计的。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就再度被强制补觉,一觉醒来就已经睡在一辆通体漆黑覆盖装甲的全尺寸SUV里面。单从内饰来看,虽然不如她来维特鲁国的总统座驾豪华,但也算寻常家用车达不到的级别了。

她睡在后座,感觉车速不低,但也没什么颠簸感,足以证明这辆车的减震系统已经达到了逆天水准。

——这要在新黎明,没有颠簸感不算什么,毕竟基建完善,国道高速四通八达。

但这是在维特鲁国。

农村还在用旱厕、歪七扭八电线杆每年都能把人电死、马路上三杆路灯黑两杆、三天两头停水停电、山体滑坡能堵路半个月都无人处理的,维特鲁国。

坑坑洼洼的路面简直就是该国对每一个游客的见面礼。

——欢迎来到维特鲁国,请享受你的心跳摇篮式公路体验!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很高兴的。

终于从不见天日的地堡里面钻出来了,终于不用当穴居鼹鼠了!

她听见坐在前面的安布罗休斯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在打电话。

“……嗯。让剑鸻组抓紧时间行动,你们有二十四小时时间。”

剑鸻组是教皇国专攻对外渗透的情报机构,就算是张清然,也不太清楚这个机构的底细。新黎明几个情报机构针对剑鸻组做过排查,成果寥寥。当然,这也有剑鸻组本身体量不大,不常出手,且行动极为隐蔽的原因在。

通讯挂断。

张清然思索着,这会儿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剑鸻组去做的?

偷联盟军的军火技术?难度恐怕有点过高了吧。

好在这会儿教皇近卫开口了:“……这样一个混乱落后的国家,也难怪会催生出像那个、那个……”

近卫似乎很想用某种侮辱性的词汇,但到底因为教皇在这儿,他最终还是克制地说道:“催生出那个头目一样粗鄙无礼、鼠目寸光的恶徒来。仁慈的圣辉在上,愿祂垂怜维特鲁国可怜的子民们。”

张清然以为安布罗休斯不会搭理这位聒噪的近卫。

“非理性的环境催生疯狂。”教皇声音平静,“圣辉会许给所有心怀信仰之人以净土。”

……居然回答了!果然教皇也不好当,涉及到信众祈求的话语,他总不好完全无视,也只能敷衍敷衍上班打卡这样子。

张清然有点想笑,说得好像你们教廷就是什么理性环境一样。

群体哪来的理性,都是癫子,还搁这儿搞起歧视了。

在这之后,两人也就没有什么多余的交谈了。

也是,那个近卫估计也不敢就牵涉到剑鸻组的问题多问,这种涉密的东西太敏感了,谁敢多嘴,嫌命长嘛这不是。

估摸着是偷听不到更多信息了,她从座位上爬了起来,晃了晃有些晕的脑袋,随后靠在床边,透过黑色的玻璃往外看。

什么也没能看到。

窗外是另一辆装甲车,紧挨着她所处的这辆,隐约能看见车上装载着的重火力炮台,正耀武扬威地四处扫视,平等地劝退每一个胆敢对此车队有好奇心的傻货。

她察觉到了有一股无法忽视的灼热视线在注视自己,顺着那目光望过去,她看见后视镜里的教皇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睛。

近卫听见了声音,也侧过头瞄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就像触电般迅速移开目光。

车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半晌后,有些坐立不安的总统阁下挪了挪屁股,往角落里面钻了钻,小声开口道:“我们要去哪?”

“阁下。”开车的近卫开口,“我们目前在布曼森近郊。护卫队会将冕下和您送往据此地四公里远的圣教据点,那里有充足的资源储备和安全保障。”

张清然很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

也不问时局,也不问战况,更不问自己要在那里被扣押多久,能不能和外界联系,鹿山湖宫方面是否知情。

安布罗休斯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从那双写满了认真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懵懂和茫然,以及不知道在认真什么的愚蠢。

他烦躁了起来,语气却依然冷冰冰的:“殷宿酒不在这,你可以不用装。”

她也很认真地把这句话听进去了,然后思考了好半天,才说道:“那他在哪?”

安布罗休斯不说话了。

哦,看来他也不知道。布曼森地堡位置暴露在教皇面前,估计殷宿酒已经转移了。

车里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清然也不先开口,她此刻反而心情格外平静了。

……哈哈,情况还能遭到哪去呢?她好歹是一个总统,被这个抓,被那个关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新黎明共和国是国际舞台上能被一脚踢死的流浪狗了。

到底还是安布罗休斯开了口。

“你们国内的二把手的耐心已经基本告罄,一周之内宣战与否,必会有最终结果。”他平静说道,“锐沙情报局已经渗透联盟军,柏寄州想要维特鲁国内几个重要矿区,换取对新政府的扶持和在国际联盟大会上的站队,以便军政府能顺利继承王室的席位。”

张清然:……

气晕了,她在联盟军这受苦受难,你锐沙元首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竟然就开始想着分羹了??

而且什么叫“想要几个重要矿区”?维特鲁国内的所有矿区基本都在新黎明的掌控下,你这是趁着政权更迭利益重新分配来抢劫的,脸都不要了啊!

……哦,你说新黎明也是抢劫来的啊,那没事了。

但现在的抢劫难度可不比以前,殷宿酒略通拳脚,能给你好脸色看才怪了。

但矿区如果真出了问题,新黎明的财政收入肯定要大砍一刀,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国家财政离死不远,甚至新黎明手上还有不少维特鲁的国债,她瞅着殷宿酒慈眉善目,不像是会承认穆家债务的样子。

……她已经看到国内福利大缩水,失业率高涨,无数人举着她画了红叉的照片走上街头大喊“下台”的未来——当然,前提是她还能顺利回国继续当总统。

至于新黎明的宣战问题,她倒觉得盛泠不会那么快就作出决定,他目前只是在逼迫维特鲁国给一个她存活与否的答案。

盛泠一定还留了后手,没准已经在接触殷宿酒下面几个野心勃勃的高层了。

毕竟鹿山湖宫里新养的比格都知道,维特鲁军政府的联盟军是三大军阀合并而来,派系林立,内部分裂严重。

不是开战不合理,离间更有性价比。

一个总统的消失,并没有影响世界太多,她与世隔绝了短短几天,这个风诡云谲世界格局就已经换了天地,不知道有多少势力在私下运作。

她其实很想问问具体情况,比如情报局渗透联盟军后有没有搞到什么新技术情报,比如剑鸻组还探听到什么,比如教皇国十二主教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她想要问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张清然忍了忍,还是没开口询问。

她只是傻乎乎地坐了一会儿,等了好几秒,才迟钝地说道:“柏寄州,是谁?”

从她醒来就没有过动作的安布罗休斯,这下是真没忍住,扭过头看着蜷在角落里的她。

女孩儿脸色苍白地缩在一团柔软的皮草里面,黑色骆马绒面料的风衣裹着她纤细的身躯,腰带上的金属锁扣反射着微弱的照明光,泛着冷意。

巴掌大的冷白色小脸上带着疑惑,和一种完全不在状况的、神游太虚似的茫然。

不像演的。

一阵心悸感袭来,安布罗休斯看着像是被磨砂玻璃笼罩着的、覆盖着一层迷茫雾气的人,怪异且不祥的预感,瞬间如寄生藤般爬满他的心脏。

他们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栋坐落在布曼森郊区的圣辉教堂。圣辉教在维特鲁国内有不少信徒,但目前布曼森内城是紧急戒严状态,教皇不可能入布曼森,因此就只是选了一个较为偏僻的教堂。

联盟军派遣了隶属于瓦罗军团的两个步兵营和一个工兵营过来,协助教皇国的来宾建立了防线。

一方面保障他们的安全。

另一方面也是监视他们的举动。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保护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模糊知道是地位至关重要的政治人物,保护他们的命令是总督亲自下的。

在革命夜之后,这里就已经作为联盟军的一个据点被征用。

教堂前的空地上,临时垒砌的防御工事层层相叠。

沙袋堆起半人高的掩体,缝隙里塞着锈蚀的铁丝和断砖,几截削尖的木桩斜插在砂砾中。教堂沉重的石门半掩着,能瞥见里面堆着码放的弹药箱和帆布帐篷,门沿下的石阶被磨得发亮。前两天下过一场雨的缘故,这儿到处都沾着乱七八糟的泥巴印。

张清然很安静很乖巧地跟在安布罗休斯后面,被圣卫军和联盟军簇拥着走进了教堂内。教堂下方的地窖已经被收拾了出来,和外面有些粗糙脏乱的环境不同,地窖已经被改造成了相当舒适的住所。

张清然走过摆放着长桌、亮着灯的公共空间,被领到了一个小房间里。

面积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拱形的天花板未经顶棚处理,将墙灰和红色的砖块暴露在外。地面上铺着一层亚麻色的地毯,看着像珊瑚绒的质地。

房内有一张木质的单人床。地窖入口狭窄,床进不来,大概是在现场临时打造的。床靠墙摆放,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灯,床尾靠墙的位置则放置着一个储物柜,柜子里杂乱地放着些酒水、多肉植物和书籍,墙壁上挂着宗教毛毯挂画。

为了掩盖身份、难得穿得西装革履的安布罗休斯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安宁的小空间。

“阁下如果有什么其他需要,请告知我们。”跟随进来的联盟军毕恭毕敬。

安布罗休斯看了一眼张清然。

后者却很满意的样子,笑眯眯地对联盟军的这位营长点头:“谢谢你。”

营长愣了一下。

眼前这位政治人物大概是出于隐藏身份的需求,戴了个能把上半张脸完全遮住的大墨镜,到了地窖里也没有要摘下来的意思。她穿着一套看起来材质就极为昂贵的风衣,立领竖起,也盖住了脸颊两侧,只露出了一部分的下巴和嘴唇。

但这就已经足够让他心神荡漾了。

那白皙精致的下巴,殷红饱满的嘴唇,挺翘的鼻梁,再加上一开口就让人酥麻了半边身子的嗓音……

跟一群臭男人在军营里面摸爬滚打、连着两年没碰过女人的营长差点当场敬礼,脸涨通红,结结巴巴:“不用,不用,应该的。”

她真有礼貌啊,还会谢谢他!

“出去。”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当场把已经的荡漾到飘起来的营长给拽下地。

营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高个子英俊男人,对方的脸色像是结了冰,阴森森的。营长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心道,果然不是每个政治人物都是好说话的。

他脾气也不见得就好了,被人这么硬邦邦地赶出去,心里当然也不痛快。但眼前这个西装男人的气场和压迫感太强,久居高位的凛然气魄、从容傲慢太有存在感,加上此刻微妙的怒意压了下来,竟让枪林弹雨里面走出来的营长也有点畏缩。

……算了算了,不跟这些讨厌的政客一般见识。现在是多事之秋,跟这种危险人物沾上关系,没准死得不明不白。

这段时间因为上层人的政治斗争,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他可不想掺和一脚。他可是瓦罗军的忠诚嫡系,把总督交代下来的事儿办好,他美美等着提携就是,别节外生枝。

他心里骂骂咧咧,但脸上还是挂着笑,说了声不打扰,就出去了。

狭窄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安布罗休斯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张清然戴着副超大的墨镜,眼睛藏得严严实实,但他愣是透过漆黑的镜片,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

一种莫名有些熟悉的烦躁感袭来。

眼前隐隐约约浮现了一些画面,记忆久远,本该不清晰了,但他却依然牢牢记得那副画面传递出来的不适感。

光照充足的房间内,暖气充足,柔软的羊绒地毯上堆着些分量充足的大部头书,她坐在落地窗前,书放在膝盖上,沉沉压着纤细的小腿,漆黑的长发流淌在足侧,脚踝几乎要被地毯的绒毛吞没了。

她抬起头看他,露出与此刻如出一辙的神色。

乖巧的,平静的,沉默的。

像个没有生气的人偶。

混乱的、断断续续的记忆不断闪过,像是出了故障的放映机。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线索,但又有什么地方不同,偏偏是这其中的不同,让他的心脏不受控

地乱跳。

“在这住着,别乱跑。”他到底还是先开口了。

“好。”张清然说道。

不表示质疑,不询问原因,更不在意什么时候能出去。

甚至连个态度都不表。

那股可怕的不安终究没能让安布罗休斯保持住他一贯的冷淡。他伸手摘下了张清然的墨镜,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会把你送回新黎明。”

张清然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思考他话语中的信息量。

“好。”她说。

安布罗休斯眼角跳了一下,他面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烦躁来:“你被联盟军吓得不会说话了?”

她又开始思考了,安布罗休斯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问话有什么好思考的。她在回忆那个恐怖的革命夜,还是要反驳自己没被吓到?

“……我会说话。”张清然说。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自己被人抓住了胳膊,扔在了那个软软的单人床上。男人高大的影子压了上来,一只冰凉的手绕开她的衣领,触碰到了她的脖颈。她微微仰起头,就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缓缓拍在她的脸颊上。

这样一个危险的姿势和动作,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简直昭然若揭了。

但她依然没什么反应。

教皇的手停在将要触碰到她锁骨的刹那。

空气像是突然凝滞住了,半晌,安布罗休斯像是被她的体温烫到一样,动作极快地起了身。

他转身出了房间,动作不轻地关上了门。

……

安布罗休斯愣是憋了小半日,都没再来找她。

张清然也乐得一个人清闲,她把书柜里的书掏出来打发时间,直等到了太阳落山。她又渴又饿,但也就这么扛着,扛着扛着又困了,于是枕在书上睡了个天昏地暗,睁开眼就看见安布罗休斯坐在她床边。

这其实有点惊悚片效果,但她还是没什么反应。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温水、几块看着还挺精美的糕点,以及一盘切好的水果。

布曼森现在是戒严状态,周围交通管制非常严厉,物流运输渠道也被卡死,安检里三层外三层的。这些看着还挺精良的食物,也不知道是动用了多少运力给她送过来的。

张清然也不搭理教皇,自顾自地把水果全给吃了。

吃不出味道,不知道甜不甜,但又饿又渴的感觉瞬间缓解。

美中不足是这水果冰凉凉的,地窖里就算拉了电暖过来,也总有点止不住的寒气透进来,她觉得内外都冷飕飕的,不太舒服,于是伸手去拿那瓶温水。

温水瓶盖一打开,她就闻到了那股很淡很淡、但存在感鲜明的药物气味。

……殷宿酒这家伙,到了他的大本营里真就防不胜防,还能在教皇眼皮子底下把入眠送过来的。

张清然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不能喝。这儿不比地堡,她没机会吐掉。

她念头一转,喝进嘴里的水就被她吸进了气管里,当场便涨红了脸呛咳了起来。

“咳咳——咳!”

她呛得弯下了腰,把喝进去的水全喷到了安布罗休斯身上。后者也是一惊,没工夫计较自己那高定西装,下意识就伸手,帮张清然拍了拍背。

他眉头紧锁:“慢点。”

那剩下的半瓶水被他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等张清然呛咳完了,他掏出手帕帮她擦了擦脸。

他让门外守着的教皇近卫进来,吩咐他再去倒杯水过来。

资源调配的权限在联盟军手上,近卫去找了那位营长,对方听说还需要水,怔了一下,问道:“是刚才送进去的水不够喝吗?”

没想到这点资源都会被额外问上一句的近卫皱眉:“这么缺水?”

“那倒不是。”营长嘟囔着说道。

确实不缺水,但营长得弄清楚,那位好脾气的女士到底有没有把总督吩咐下来的药喝下去。不喝不行,过量也不行,就那么一杯水的剂量,她总得喝下去才行。

“刚才送进去的水,那位女士喝了吗?”营长又问道。

“你管这么多干嘛?”近卫也是纳了闷了,“那肯定是喝了吧。”

有点模棱两可的回答,但仔细想想也是,不喝掉难道浇花去了吗?营长也再没说什么,让近卫带走了一瓶正常的水。

近卫回到地窖,教皇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近卫如实回答了。

教皇眉头皱了起来:“你去取其他资源的时候,那个维特鲁人有说什么吗?”

近卫摇头。

教皇眉头紧锁着,拿着那瓶水回了头。他一眼便看见,坐在床边的张清然正用手帕包着一块裹满了巧克力脆皮和榛果碎的小糕点,像个小松鼠似的捧着咬了一口。

张清然感觉满口脆爽。

……按照市价来说,她这一口也咬掉了维特鲁普通家庭一天的生活费。

啊不对,如果算上这个特殊时期抓糕点师、运送糕点的人力物力,这一口下去,可能顶了一个月。

吃不出味道,有点浪费。但口感真好,就是有点干。

她眼角余光看见握着一瓶水的安布罗休斯站在门边,便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拿床头柜上放着的、剩余的半杯水。

“等等。”

意料之中的阻拦。她听话地停下了动作,嘴角还站着点榛果碎,可怜巴巴地看他。

安布罗休斯快步走到床头,将手里的那瓶新送来的水打开,自己先喝了一口。

他把水咽下去,没喝出什么异常,再递给了张清然:“喝这个。”

张清然觉得有点无语,但还是接了过来,喝了一口,缓解了吃糕点后的嘴干。安布罗休斯则是拿起了床头被她浪费了半杯的水,也喝了一口。

那混杂了低浓度入梦的水,直直在他口中漫出了与方才完全不同的,浅淡的药味。

教皇的动作顿住。下一秒,他顾不得体面,直接将水吐回了杯子里,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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