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宿酒穿着一身英挺华美的军礼服, 配着雕刻精美的刺刀,步入布曼森的王宫。
他一路穿行过挂满了珍贵艺术品的长廊,步向了尽头的会议室。
一路上, 曾经隶属于王室的侍卫和仆从们皆向着这位新主人低头, 一种比曾经面对王室时的敬仰更让他们有下跪冲动的情绪——恐惧, 牢牢将他们的身躯钉在原地。
除了尽全力克制住不自知的颤抖外,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这位高大英俊年轻的屠夫,在革命夜,杀掉了以千为单位的人。
直至今日,他依然在追杀每一个有穆家血统的人,上至八十老人,下至嗷嗷待哺的婴儿。曾经在边境叛军的屠杀中守卫过这个国家的、在很多国民眼中强大而不可战胜的维特鲁国防军, 也正像一群丧家之犬, 被他一批又一批地送进地狱。
他们低着头, 看着那位新的皇帝——不,新的皇帝改名字了,应当是新的总督——目不斜视地走过。
他的身后跟随着很多人,效忠于他的将军、议会里光速倒戈的骑墙派、还有革命夜后依然留在首都的别国大使们。
他们成群结队而过。无人知晓这是冲刷这座王宫腐朽角落的洪流, 还是笼罩在维特鲁上空的又一团更浓重的黑雾。
……
在维特鲁王宫内召开的这次会议,是为商讨目前对这个国家而言最重要的事情。
一个新政权的上台, 需要有一个昭告天下的建国大典,并在这之前获得尽可能多的外交支持,免得上台之后被国际大环境孤立,合法性低下导致一系列国家动荡的后果。
作为一个靠着枪杆上台的军政府的总督,殷宿酒并不像大多数人所料想的那样,正尽全力思索着该如何将新生的政权牢牢控制在掌心,并以各种或穷奢极欲、或独断专行的方式来挥霍他出生入死获得的权力——正如每个创业成功后迫不及待分赃的暴发户那样, 处心积虑抬高自己的身价,扩充自己的金库。
相反,他表现出了一种堪称倦怠的冷漠。
像是这半年来的一场场战役和那晚烧尽了王宫的革命夜,已经用光了他的燃料。
他面色慵懒地坐在专属于国王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姿态懒散,毫不端庄,耷拉着眉眼听取来自麾下的进言,以及那些在一个预备暴君面前显得小心谨慎、措辞都相当客气的别国大使们的意见。
那姿态太过随意和轻蔑,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把脚给架在桌子上。
“我方基于对政权稳定指数以及贵国国内不稳定市场、不完整产业链和通货膨胀的担忧,愿意为贵方提供一定的技术支援,以协助贵方稳定当下的格局……”
他一句话都没听进去,那懒散的目光落到这位锐沙联邦国大使的嘴唇上,只看得到一张一合,很有节奏感,像两根粉红色的毛毛虫在**。
很难看。
他心想。人类真是一种难看的生物,外形难看,嘴脸难看,心更是脏得要叫人吐了。
明明来抢劫的,还偏要把“不许动、举起手、把钱拿出来”这样的话,说得如此有礼貌,好像真的多为他考虑似的。
这位锐沙来的大使提出的条件,殷宿酒其实早就有了预期。无非就是他们那位胃口不小的元首,想要插手到维特鲁国的矿产和能源产业上来,所谓提供技术也就等同于入股,甚至是直接开采,把这些国家财政收入的大头吞进自己的腰包。锐沙国内经济因为上一届政府的腐败和国内长期的政**,还处在一个相对比较困难的经济复苏期,他们和新黎明关系又不好——如果能从维特鲁这儿吸一口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殷宿酒不傻,这种狮子大开口的话柏寄州敢叫人拿到他面前说,自然是因为对面也有了至少六成的把握。
他们笃定殷宿酒会通过这种堪称是“卖国”的方式,来换取自己和新政权的地位稳定——无论他手里有没有古文明的军火操控权限。
因为新黎明共和国对殷宿酒的这个新政权,几乎是全盘否定的态度。盛泠那边甚至在私下接触殷宿酒手下几个不够坚定的联盟军高层,试图煽动联盟军分裂;教皇国那边也有动向,只是暂时不知道这帮神棍在私下搞什么小动作。从安布罗休斯那家伙的态度来看,恐怕教皇国也看不惯他这个不喜欢按常理出牌的总督,正想方设法让联盟军内
部分裂。
目前还有张清然的事情拦在中间,新黎明和教皇国都还没有彻底撕破脸,但也据此目标不远了。
因为那个总统和圣女二者一体的存在,很不幸,殷宿酒天然就站在这两个国家的对立面。
也就只有锐沙联邦国,愿意为了帮助殷宿酒站稳脚跟,而向他伸出橄榄枝了。
而接过橄榄枝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锐沙当然敢狮子大开口,原本维特鲁就是新黎明的血包,就算殷宿酒最后被斗下台了,维特鲁重新变回新黎明共和国的傀儡国又能怎么样?无非就是回到最初。
但如果锐沙在这场政权更迭中赌赢了,那么黎明洲半岛的秩序和规则,将会剧变。
锐沙无论是从国家体量、国民认同、集权程度还是行政效率上来看都胜新黎明一筹,军事实力平分秋色,也就经济活力稍显逊色。论综合实力,后者靠着当年殖民时期打下的老本,也就只是和险胜锐沙而已。
一旦这个老本没了,黎明洲半岛、乃至整个北半球的霸主位置,就会易主。
这对柏寄州来说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对殷宿酒来说,也基本可以算是他目前能走的唯一一条道路。
殷宿酒确实是有古文明科技里的军火技术,但那东西是在秩序完全崩塌之后才能使用的,除非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不然谁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按下毁灭世界的按钮?按照普通人类的思维来看,他殷宿酒已经功成名就,已经载入史册,只需要接受周围友邦的“协助”,他就能舒舒服服在这个位置上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何必再冒着玉石俱焚的危险去拼去闯呢?他又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更何况,他们挖掘出来的技术是军火,也仅仅只是军火,一个国家想要平稳走下去,只靠着武力是绝对不够的。
维特鲁落后太久了,关键技术和国家命脉几乎都被掌控在别人手里。说句难听的,就当维特鲁是一只忽然咬死了主人的狗,它失去了锁链,也同样失去了主人那双能帮它拆开狗粮包装袋的手。
它没有手,它无法离开这个封闭的“家”,在长出手之前,它需要第二个主人。
很无奈,很残酷。毕竟苟延残喘地活着总是要比一腔孤勇地死去更艰难。
如果殷宿酒是个按照常理出牌的正常人,他不会拒绝此刻锐沙大使提出的条件——或许会讨价还价,但绝不会一口否决。
但他不是。
成为维特鲁目前这个临时政府的总督,不过是他真正要达成目的之余的,一个无足轻重的附带结果罢了。
于是,他只是笑着从手边拿起一颗新鲜的车厘子,丢进嘴里嚼了几下,随口把核吐进了烟灰缸里,才懒懒说道:“不然这样吧,我们现在就签个协议,就写——我,维特鲁国临时政府的总督,愿意把柏寄州想要的自然资源的开采权……不,干脆就是所有权,全都送给他。柏寄州呢,就立刻对外公开宣称,我是他爷爷,并给他爷爷磕三个头,全世界直播,怎么样?”
大使听了协议的前半段就已经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听了后半段,更是一下就白了脸色,尴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坐在办公室内的其他军政府高层和幕僚,也都变了脸,那一瞬,这帮经历了战火、见证了历史的大人物们的脸色,可以用极其难看来形容。
殷宿酒皮笑肉不笑道:“他想要矿?行啊。爷爷宠孙子嘛,那当然是他想要什么玩具,老子就给他什么。”
大使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没法全须全尾地从王宫里面走出去了。
这个总督根本就是个不懂外交和政治的疯子,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世界上被莫名其妙的疯子掌控的政权多了去了,这位大使也算是听着那些土匪元首们的事迹长大,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也要成为被这些暴徒们用来戏耍的玩具了。
这位看起来英俊高大的年轻总督,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真就胸大无脑?
一旁陪同的符辰也是脸色难看,他试探性地看了一眼总督,却和后者黑漆漆的眼睛对上。殷宿酒像是早就知道这家伙的动作,还对他笑了笑。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收回了视线。
那位大使也确实崩不住脸色了,他一边要保持住外交人员的姿态和尊严,一边又实在惧怕这位疯子总督,只能僵着脸色,颇有些强颜欢笑地挤出一个微笑,道:“总督阁下,锐沙寻求合作是有诚意的,但也是在双方平等互惠 、相互尊重、并符合两国民众利益的基础上……”
“行了行了。”殷宿酒毫无耐心地摆了摆手,“这事儿再议。回去告诉莱斯门塔……就说维特鲁暂时不考虑卖那么便宜。”
他又丢了一颗车厘子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想,味道不错,回头让他们给清然也送一箱去。这可是稀罕货,以前在蓝湾倒是偶尔能吃,但太贵了,他们那时候都不宽裕,很少会买。
“今天见的人够多了吧。”他不耐烦地说道,“还有谁?”
“还有新黎明的大使。”殷宿酒的副官说道。
“新黎明?”短促的嗤笑后,殷宿酒将手中的车厘子核一丢,精准命中烟灰缸,顺手拿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指,“看了新黎明最近的新闻报导吗?”
几个高层对视了一眼。
新黎明最近在进行国内动员,这些从官媒的口径上能明显看出来。总统在维特鲁失踪一事早就已经突破了情报封锁,即便官方并未承认,也已经引得整个黎明洲半岛乃至世界紧张度飙升。他们已经在做战争准备。
但维特鲁方倒没有特别紧张此事。
先
不说这些动员可能只是外交施压手段,就算真打起来,他们也不见得就怕了。
维特鲁毗邻新黎明的东线地形复杂,突破起来速度会很慢,而且资源也不多,那块地丢不丢都无所谓。
但维特鲁几个无法阻截的古科技导弹往蓝湾的密集型工业区域和吞吐量巨大的几个海运港口一丢,那可就乐子大了。
殷宿酒也没在乎他们是否回答问题,他接着说道:“不见了,让人滚吧。今天见过的那些大使,让他们也别回去了,今晚就在王宫里吃饭吧,那几个御厨可是有真本领的。穆家的狗杂种真会享受。”
副官笑着说道:“总督真是体贴。”
殷宿酒只是一垂眉眼,笑得冷淡又微妙。
符辰一想到那几个大使在见过殷宿酒之后难看灰败的脸色,就忍不住胸中的烦躁。
还吃吃喝喝享受享受呢,见了你这么个狗屁倒灶的领导人,那些大使谁还能吃得下去饭?
……偏偏这么个玩世不恭、荒腔走板的家伙是个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年纪轻轻就堪称宗师,又是他们木北军老总督的儿子,联盟军的中层各个对他服气。临时政府派系林立,他是唯一一个勉强能镇得住的。
但镇得住又能如何?
这家伙根本就不想当个好总督!
殷宿酒又说:“这车厘子不错,送一箱到我的私库去。”
没说谁出钱,也没人会想不开去问。
符辰眼角跳了一下。最近殷宿酒倒是经常会下一些奇奇怪怪的指令,大多都是购买些吃喝玩乐的小玩意儿,明面上的命令都是送去私库。问题是这些东西有不少都是短保,送去了是给谁吃呢?难不成殷宿酒搞了什么金屋藏娇的把戏吗?
……
符辰离开了会议室后,几步赶上了颇有些魂不守舍的锐沙大使。后者看到他之后,脸上略有些灰败的神色褪去,交流了几句。
很快,锐沙大使就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这个木北军派系的高层,殷宿酒手下临时政府的二把手,是个能正常沟通的理智人!
“……贵方总督想来也是性情中人,说话直来直去惯了,不习惯和我们这样的人打交道也可以理解。但今日的一切,我会如实汇报给莱斯门塔方面。”大使的脸色并不算好看。
那可不好如实汇报啊,符辰想着,要是让柏寄州听到殷宿酒让他当孙子,这位从未碰过任何武器、手上的人命却不比殷宿酒少的狠角色,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招数呢。
没准就让牛逼轰轰的锐沙情报局派杀手过来,一枪给殷宿酒送走了——以那个臭名昭著的组织上能煽动国家搞分裂,下能架起大狙杀总统的赫赫战绩来看,还真不是不可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符辰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恍惚神色,被锐沙的大使精准捕捉到。
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哪个不是人精,大使迅速环顾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人在听墙角后,立刻说道:“符将军,您是能理智思考、和平沟通的人,又是总督阁下身边的人,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听听您对总督阁下想法的解读。”
话说得隐晦,但其含义昭然若揭。大使不会自作主张,这一定是柏寄州的意思——这位恐怖的锐沙元首一早就预见了殷宿酒的不配合,显然,他在寻找一个更温顺的合作者。符辰立场鲜明,数十年如一日地反新黎明,当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符辰顿了一下,无数念头在一瞬间闪过。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背叛。
然而这四个字的音量太小,很快便被另一个想法冲淡了。他效忠的是这个国家,不是殷宿酒。背叛殷宿酒又怎样?联盟军统一战线的基础是推翻王室,振兴维特鲁,现在殷宿酒的所作所为,是在加速灭亡——
他没有背叛。是殷宿酒先背叛了他们曾经的理想。
符辰点了点头:“好,有机会吧。”
……
当天夜里,殷宿酒在王宫的宴会厅里宴请了临时政府的高层和诸国大使。
即便穆家的直系血脉已经基本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这个统治了维特鲁国数百年的家族,依然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内,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
临时政府刚上台不到两周,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清理王宫内的穆家残留,显然优先级并不算高。
也正因为如此,宴会上使用的餐具上,依然刻着维特鲁王室的族徽。
仆从们习惯性地将每一个族徽摆正,按照王室严苛的礼仪规矩侍奉着,又惊恐于那位登上王位的屠夫因憎恨王室而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怒火。幸而质量足够好的制服能掩盖住他们因恐惧而流淌的冷汗。
其实他们也是多虑了。
那位看起来非常凶残可怕的预备暴君,似乎压根不在意这些虚的。他只是很认真地品尝了王宫里不同菜系的十几位御厨为了保命、使出浑身解数做出来的精美餐品,然后在心里给美味程度分了个三六九等,让副官在一旁记下来,找机会送到“私库”去。
宴会上,不断有人来找他敬酒,殷宿酒也就随便喝喝,听着对面的溢美之词和谄媚之言,他也就只是笑。
喝到一半,毕鸣走到他身边。
“老大。”这位瓦罗军的二把手、殷宿酒嫡系派系的头号人物,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教皇那边要跟你通话。”
“让他等着。”殷宿酒有了点醉意,毫不在意地展现出傲慢。
“他已经要求过好几次了,教堂据点那边的意思是,他好像发了很大的火。”毕鸣说道,“好像是嫂子出了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