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鸣说这话的时候, 心里也紧张。
他是维特鲁国内极少数知道张清然下落的人之一,他理解殷宿酒这么做的目的,但不太赞同。他们现在毕竟背负了维特鲁国内数以亿计人口的未来, 想要好好发展, 就绝对不能和新黎明共和国彻底撕破脸皮。
基于对殷宿酒的信任, 他没多说什么。
但后来这事儿越来越不受控。
比如, 毕鸣真的是核桃大的脑仁想破了都想不通,教皇到底是怎么牵扯到这件事里来的,甚至还屈尊纡贵亲自跑到维特鲁国来了——这儿特么在打仗啊!
更别提他家老大还真把嫂子就这么给教皇了!
虽说毕鸣自从跟着殷宿酒回维特鲁之后,几乎每天都在见证人类草台班子的本质,但领导人如此任性,到底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上限。
殷宿酒对此随口解释:“她在地堡不安全, 让那群神棍照顾她一段时间。”
毕鸣领了殷宿酒的命令, 安排了充足的兵力去保护那两位。
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但仅仅只过了半天时间, 事情就坏起来了。
那位教皇冕下就像是催命一样不断要求和殷宿酒联络,甚至据点里面还爆发了矛盾,圣卫军都要和联盟军干起来了!
殷宿酒听了毕鸣的话,眉头一皱。他不在乎教皇, 但一旦关系到张清然,此事的优先级就立刻被抬高到最顶端。他沉下脸, 无视了几个挂着谄媚笑容上前敬酒的人,带着毕鸣一前一后走到宴会厅外宽敞的观景台上。
他顺手把剩下的小半杯香槟倒在角落的名贵盆栽里,雕刻精美的高脚杯也倒着插进土里:“通讯器给我。”
毕鸣将手中一直亮着的通讯器递给了殷宿酒。
通讯器还在微微发烫,殷宿酒靠在观景台的围栏上,被冰凉的冷风一吹,醉意消了不少。他掏出一支烟夹在指尖,瞥了毕鸣一眼, 这位矜矜业业、从混混干到师长的从龙功臣就赶紧掏出打火机,用手掩着给他点火。
“说。”殷宿酒将烟夹在指间,对着通讯器,简洁道。
“你给伊玛库拉塔喂了入眠?”
冷冰冰的声音立刻就传了出来,像是对面那位身份尊贵的冕下不顾浪费他宝贵的时间,一直都等在通讯器前一样。
伊玛……什么?谁家好人起这么绕口的名字,而且这特么是谁啊?
这是殷宿酒的第一个念头。很快,他就从后半句判断出了疑问的答案。
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如夏日突如其来的乌云般袭来。他的身体比灵魂更快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握着通讯器的手青筋暴起:“你怎么知道入眠?”
沉默蔓延了两秒,被殷宿酒陡然提升的音量打碎:“你给她喂过?!”
短短五个字。
殷宿酒并没有得到对面的回应。于是一片几乎绝望的死寂,笼罩在两人之间。
这短短五个字,在一瞬间,粉碎了两个同样卑劣的人最后的侥幸。
殷宿酒根本压制不住内心的恐慌,他几乎是暴怒地吼道:“你们特么的是疯了吗?!她是你们的圣女,是你国内的二把手,你们这些狗东西到底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好端端的给她喂这种药做什么?!”
对面依然是一片死寂。
惧意和恨意开始逐渐发酵成了杀意,殷宿酒几乎不敢想他本人也是罪魁祸首,他不愿意去想那个极有可能已经发生的惨烈后果。他再次抬起眼睛时,就站在他面前的毕鸣错愕而惊恐地发现,总督的眼睛已经近乎成了赤红色。
一片死寂之后,他听见那个已无从分辨是暴怒还是恐惧的声音问道:“你喂了多少?”
入眠的人体最高摄入量是一克。一次性喂入至少三百毫克,才能起到温顺化的效果。而摄入总量一旦超过一克,服用者的大脑就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思维迟钝、记忆缺失、情感模糊,她近日来的一切反常忽然就有了解释。
“安布罗休斯,你喂了多少?!”
那个曾经被殷宿酒嫌弃过绕口的圣辉语的音译词,被他以极准的发音,从齿间如磨碎了般狠狠咬出。
对面已经挂断了通讯。
冷冰冰的挂断音回荡在观景台的夜风里,殷宿酒像是一个雕塑般站在那里,他的身后是维特鲁王宫灯火通明的辉煌灿烂。
毕鸣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生存本能告诉他,此时此刻,绝对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通讯器被那只要宣泄怒气的手砸在了栏杆上,碰撞的轰鸣声中,夹杂着碎裂的声响。
然后又是一片死寂。
指尖的烟,已经因为手指无意识的用力,被折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烟灰簌簌落下,一点星火已经快要烧到他的指节,而他毫无反应。
他就这么呆滞地站着。
他脑海里很乱。
很多杂乱的念头,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想起奚绮云死前留下的遗言。
奚绮云在遗书中写了很多生前无法诉诸于口的秘密,他的身世,其他地方军阀总督的秘密,张清然的秘密,以及她对这人间的诸多感悟——那是他记忆最清晰的部分。
她说:很多人骂我是疯女人,骂我死后一定会下地狱,怪好笑的。
她说:我活了四十多年,不长,但也足够意识到,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不断从一个地狱走向另一个地狱。
她说:他们说我会下地狱,我就纳闷了,难道他们觉得,自己现在所处的就不是地狱了吗?让他们失望了,从没什么地狱可下。我奉劝他们,醒醒吧,这世界唯有在用一次次的失望把人活剐的时候,才是最公平的地狱。
他当初不以为然。他依然抱着一腔热枕,即便已经对这个国家,乃至对半岛、对世界、对人类失望,他也没有放弃过对未来的希冀。他依然盼望着有朝一日能跳出历史轮回的怪圈,能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奔向一个没有束缚的自由之地。
而现在。
他站在这个国家的权力巅峰,手握能震撼世界的军事力量。他前所未有地强大,却前所未有地清晰感受到了梦想碎裂的清脆声响。
混乱的思绪中,他听见一个声音在问他。
——你认为教皇国和新黎明共和国于她而言是地狱,那你又从哪来的自信认为,你身边就不是呢?你们活在这世界上,你们永远逃不掉。
那支烟终于在烧灼到皮肤后,灼痛提醒了已经陷入梦魇的总督。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重击了一下似的,忽然就把烟朝着王宫的花园狠狠扔了过去。
那一点余烬划过夜风,在半途中就熄灭了,留下一道颓然无力的坠落曲线。
“备车。”他说道,声音沙哑得惊人。
毕鸣立刻领命:“是,总督!”
顿了一下,他又问:“哪辆?”
殷宿酒已经走到了观景台楼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思维有点混乱,随口报了两辆装甲车的型号后又说道:“不对,不对……找辆低调点的,就我们俩去,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毕鸣很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从没见过自家老大如此模样,这并非是焦虑、恐慌或者急躁,这根本就是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毕鸣不敢问。当年在蓝湾时候,他就对自己的老大又敬又怕,今时不同往日,但那种畏惧与日俱增。
他赶紧去找了辆足够低调的、近日用于布曼森夜间巡视的军用车,让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副官开着车,以有紧急机密任务的名义,刷脸一路开出了布曼森的戒严关隘,随后在城外将副官一脚踹下了车,让他自己找地方过夜,便上了驾驶座,载着自家总督朝着郊外的那栋教堂开了去。
……
一路上,毕鸣都觉得格外压抑。
他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他意识到很多事情都在发生改变,或者说,正在崩坏。
在越过布曼森的外围布防的时候,他想起两周之前,他率领着联盟军的一支队伍穿过这道防线,那时候他满腔的豪情壮志,只觉得自己能在这千军万马之首,以如此孱弱的血肉之躯改变这个国家积贫积弱的历史。
他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会是个青史留名的英雄。
即便他出生在维特鲁再平凡不过的贫农家庭。即便他从小被贵族地主欺凌,住过马棚被马踩断过腿骨,被贵族小少爷当过狗,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当做货物送走,自己的父亲被割掉了器官。即便他从泥潭里爬了起来,满身血污,饥肠辘辘地走线千里偷渡到了蓝湾,祖坟冒烟了被他的老大捞了起来救回了一条贱命,还得小心掩藏着他那一口维特鲁口音,生怕被人发现后被赶回去。
即便他是个再心大不过的人,那些血淋淋的记忆也已经基本褪色了——在这一点上,他和他的那位总统嫂子倒是有相似之处,都不是那种会沉浸在过往中任凭仇恨逐渐发烂发臭的拧巴人——但他依然是希望,自己能成为改变这个国家、挽救国民于水火的英雄。
至少,不要再有像她母亲一样被送到新黎明驻军那里被践踏至死的女性,不要再有像他父亲一样为新黎明高官提供器官的人牲,也不要再有像他一样半辈子都活得不像个人的普通维特鲁人。
他不希望自己的同胞们,从生到死,眼眸都平静浑浊如一滩愚昧的烂泥,就如同他们毫无意义受苦受难的人生那样。他不奢望人人平等,他只是希望,至少当一个清白的人不想死的时候,这个世界允许他继续活下去。
他是个头脑简单的人,最初,他把一切苦难归咎于穆家王室对新黎明无底线的跪舔,他的信念就是推翻王室——仿佛只要把这个“罪魁祸首”弄死了,他们的生活就一定会好起来,他的国家就会富强起来。
他是怀抱着这样一个伟大的幻想,在革命夜,于枪林弹雨中视死如归地冲破了布曼森的防线的。
此时,他坐在主驾上,副驾坐着曾经被他视作神明的总督。
他再度跨越了这道防线,从里向外。
如同离开一个同类相残、血肉遍地的囚笼。
这几日他跟在殷宿酒身后,见了太多太多。国防军的负隅顽抗,惶恐不安、焦虑未来的民众,顽固的保皇思想,被煽动后开始罢工的支柱产业,本就岌岌可危、正在走向崩溃的国内经济,逐渐疏远维特鲁的其他国家和大量被切断的贸易链、洗劫了王室库存后都很难满足需求的联盟军开支、因长期不对新黎明采取行动而逐渐不稳定的军心、蠢蠢欲动的民族仇恨……
太多了,太多了。那些无法战胜,甚至无法被看见的敌人。他们尖啸着怒吼:为什么要改变这一切,没有新黎明的支援,我们要怎么活下去?王室已经做得够好了,你们这些只顾着自己分赃的军阀,你们不得好死!
拳头可以把脆弱的**击倒在地。但永远无法影响这世间太多看不见的规则,触碰不到复杂污浊的人心。
这世界上有想要好好生活的人,也有满腔仇恨与野心的人。而他们碰巧都有同一个名字,那就是“维特鲁人”。他们也碰巧都有同一个愿望,那就是好好活着,无论是知足常乐,还是纵情燃烧。
无论如何,毕鸣相信,总督可以解决一切,他只要跟着老大就好。就像他们越过边境线,走过苦难,整合军阀,碾碎防线,肃清王室,成立军政府,一步步走到今天。那些曾经根本不敢想的事情,总督都将其化为现实,他无所不能。
——在今晚之前,他都是这么以为的。
哪怕总督玩世不恭,蔑视一切,哪怕他完全没有要做一个总督的态度和自觉,对这惨不忍睹的烂摊子几乎采取了放任的态度。但毕鸣总是充满希望地,去展望未来,去压抑心中产生的疑虑和焦灼,去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相信总督。
直到他看见,无所不能的总督,竟然也会露出那样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们很快来到了据点。
巨大的圣辉印记凝结的月辉冰冷剔透,如将要滴落的眼泪。它垂着眼眸,平静地、包容地于此寒夜中,注视着人类的纷争。它被人类的信仰与渴求固定在此地,于这一千年里,已悲悯地注视同一场因贪欲而起的戏剧成百上千次。
毕鸣看着圣辉的塑像,忽然意识到,这世界上唯有
眼前这无情无觉的雕像,这毫无生命的空腔里塞满了人类强加给它的欲望的神明,才会在目睹无论如何荒诞的剧目时,依然保持着平静的神色。
而他的总督,他的老大,他曾经仰望的神——终究不是个人造的、不灭的太阳。他和所有人一样,拥有着无数个沾染了人间欲望的名字。
这是他崇敬他的理由。或许,也将是他不再崇敬他的理由。
……
殷宿酒的到来让对峙的双方终于平息了这紧绷的氛围。他走下楼梯,进入到为她改装过的温暖的地窖。
教皇坐在沙发上,她像是睡着了,头枕在他的膝上,将那笔挺的布料压出柔顺的褶皱。纤长浓密的睫毛在暖色光下微微颤动,她像是沉浸在某个令人不安的梦境中。
“我要带她回去。”教皇先开了口。
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是一句冷冰冰的,平静的宣告。
“不会不可逆的。”他继续说道,“圣国掌握古代科技千年,我们会找到治疗的办法。”
他像是真的这么笃信着,又或者他只是急需一个理由来让自己保持平静。
殷宿酒一声不吭地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轻轻触碰过她柔软冰凉的脸颊。他觉得有股锐利如玻璃渣的情绪在胸腔里升温,要将他的肺腑脏器都洞穿切割,像是被蜘蛛捕获后注入毒液的猎物,保持着脆如蝉翼的外壳,内里却是一团柔软肮脏的肉糊。
情绪已经上升到了一个临界点。
然后,出人意料的,并没有爆发。
而是以比升温更快的速度,骤然冷却下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令人惧怕的毛骨悚然的气质,便再度从那团血肉模糊的人形生物身上渗出。在令人无法直视、只想本能躲避的绝望面前,他终于想明白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到底,是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呢?
他想明白了。
或许也并非想明白了,只是留给他的答案只剩下一个,他只能将其捧起来,就像是在一地狼藉中捡起唯一一颗还在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
于是他说:“治疗?”
在教皇那难以察觉情绪的毫无表情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一丝看着疯子般的错愕。在这错愕目光的注视下,殷宿酒说:“为什么要治疗?”
教皇说:“你疯了?你想害死她?”
总督说:“你不懂。”
被宗教那套荒谬理论洗脑的愚蠢的人,他不会懂。
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外乎两种结局。**坏灭,或精神死亡。人在无穷尽的时间洪流中选择不断杀死自己以适应世界,既然都是要死的,那么在余生里活在无知无觉的梦境中,丢掉带来烦恼的罪魁祸首,不再对这无常的世界刨根问底。
这样多好啊。
如同一棵被割下的稻,它饱满的谷粒落入到泥土中,重新成为一个孩子,永远都是一个孩子。人类曾经从自然中诞生出对生命的幻想,他们想象自己是春来后再度复苏的植物,他们期望在死之门前有兽首的神明审判他们的往生,他们编造了无数轮回的神话来战胜对死亡和衰老的恐惧。但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永远都不会有这个烦恼,除非他们放弃了孩子的身份,放弃了童稚的眼睛,最后走向纯真的凋零——而这几乎是一种必然。
现在,这种必然性被人为摧毁了。
她永远都会是一个孩子。
他可以做她的丈夫,她的兄长,她的父亲,她的孩子。在不可避免的死亡降临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们都如同被这世界碾碎后重新生长在一起的两团血肉,肌肉纤维重组,血管连接,骨骼混成分不开的苍白齑粉,被一张不再被这个世界熟知的陌生皮囊包裹。他们永远都在一起,就像孕妇和子宫里的孩子。他们只需要一个依然在思考、依然在痛苦、依然无法摆脱本能恐惧的人类大脑。他们只需要一个。
他在这巨大的绝望中,生出了如此浪漫的想象,也因此汲取到了如此甜美的滋味。
教皇说:“你是个疯子。我今天必须要带走她。”
总督:“谁都走不了,她死也要死在这里。”
几乎从未在人前失控的教皇惊怒的声音响起:“你要拉维特鲁国的未来陪你下葬?”
总督觉得好笑。维特鲁国的未来?那是什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触摸着自己真正的“未来”如花瓣般的嘴唇,看着她不安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被理解的陌生人。
他亲昵的举动激怒了教皇。
虚伪的宗教代言人推开了他,将怀中的人抱紧,不让他靠近。他哈哈大笑起来,在教皇惊疑不定的、看疯子的目光中,拔出了腰间的枪,对着这位来自邻国的高贵敌人的脑袋。
他说:“是你毁了她。你会死得比任何东西都早。”
他对着这尊神在人间的冰冷塑像,扣动了扳机。
那样的毫不迟疑。就像是要打碎一个横亘在他们与幸福彼岸之间的,丑陋的、必须要被打倒的怪物,就像只要碾碎他,他们就能度过暗河,去往对岸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