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珩离开张清然所在的房间之后, 神色冷了下来。
“殷宿酒……”他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要找到这个人,用枪指着他的脑袋, 然后扣下扳机。他只要想到那红的白的浆体迸溅出来、溅了满墙满地的模样, 只要想到张清然对着这一幕会露出的神色, 就几乎兴奋到发起抖来。
他想着, 面对这一幕,你是否还能装作目盲,视而不见呢?
……然而,他暂时不想这么做。
死鹫帮在蓝湾势力可不算小,能在短短十年内一跃成为第一大帮派,他们的战斗力绝对不容小觑。哪怕是铁水, 想要将这整个帮派给彻底铲除, 要付出的代价也绝对不算小, 至少不是可以随便忽略的。
就算抛开法律问题不谈,完全就是按照西部匪帮片那种法外狂徒街头火并的玩法去干,不擅长治安战的铁水雇佣兵想要把一个极其擅长巷战游击的帮派完全铲除,难度之大也难以想象, 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况且大选在即,洛珩可不想让自己的铁水陷入到战争和泥潭中去。
他从战争中获利的前提, 是他本人稳坐钓鱼台、隔岸观火。自己亲自下场,那就是很愚蠢的行为了。
……秋后的蚱蜢而已,让他殷宿酒再多活一段时间又何妨?这样的人,无论知道的多还是不多,都注定是活不长久的。
更何况,这不过是一条已经在他面前一败涂地的狗而已,没准还能用来……
他一想到张清然那张素然平静的脸上, 露出惊恐中带着哀求的神色,那股邪火便再度腾了起来,几乎让他感受到了疼痛。
不过,若是他自己不识抬举,胆敢第二次来找他洛珩的不痛快……
那就怪不得他了。
……
时间回到昨夜。
夜已经深了。
蓝湾飘起了些许细雨。海城的天气多变,方才还是星月朗朗,走出了那名流荟萃的富人区,不出一会儿,竟然便是风拂林梢,叶舞瑟瑟,街巷空蒙,雨水连带着黏答答的潮意一起落了下来。
殷宿酒也没打伞,他一步步走在愈发狭窄的街道,双眼通红,拳头紧捏,竟有些许血丝从他指尖落下。
愤怒和屈辱让他呼吸急促,却又无从发泄。
洛珩——铁水的董事长,新黎明军工复合体的支柱。死鹫帮拿什么与他斗,一腔孤勇吗?
不一会儿,他见有醉汉在路边随地小便,还拎着酒瓶大马路中间走得摇摇晃晃,凑到他跟前要发疯,便一拳险些把人鼻骨都给打断,疼得那醉汉一声惨嚎,倒在地上便晕了过去,再无动静。
殷宿酒并未因为这一拳发泄出去半点情绪,他拎着拳头站在本就寥寥无人的街道上,看着因为发生了暴力事件而惊慌失措逃跑的三两人等,迷茫地站在细雨之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在天龙人那儿受了气,便来欺负这东倒西歪的醉汉。
他算是个什么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张清然方才的身影不停在他面前闪过,他通红的眼眶几乎要涌出泪水来,踉跄两步靠在街边的墙壁上,本该是通体痛彻心扉的冷,偏偏又因那挥之不去的旖旎画面,本能地自下而上烧起一股人欲的火。
她现在在哪?
她是不是在洛珩的身下,被那野兽拆骨入腹?
“啧,这不是老殷吗?”
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响起。殷宿酒抬眼去看,便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的墙根处,打着一把黑伞,面带笑意地看着他。
“……简梧桐。”殷宿酒皱起了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难不成是私人领地,我来不得吗?”
“……你是怎么来的?”
简梧桐那张被黑伞阴影覆盖着的俊美面孔上流露出些许嘲笑:“那当然是过了海关,拿着护照,坐车来的。我说老殷啊,这么多年了,你个叛国的逃兵见了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我还没揶揄你跟条丧家犬似的在外哭丧呢,瞧瞧你,离了亲爱的祖国,混得这么差,这可比什么爱国宣传都有用。”
他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有礼,说出来的话却是刻薄又恶毒。
殷宿酒却和习惯了这人的嘴毒似的,并未在意 :“你总不会是来抓我回锐沙联邦国的。”
“当然不是。”简梧桐冷冷道,“要抓你,早抓了,还等到现在吗?你以为你现在这样,还剩几分当年的锐气,值得我费心思?我都替你嫌丢人现眼。”
殷宿酒听了这话,忽然便有了些气力,他冷笑道:“你有资格说这话?我看丢人现眼的是你,下三滥的勾当玩够了没有,臭名昭著的情报局头牌狗?或者应该叫你,深秋?”
“你敢就这么把那名字叫出来,真不怕我一枪毙了你。”简梧桐说道,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把迷你枪,枪口就这么指着殷宿酒。
殷宿酒压抑着怒火,脸色阴沉道:“老子今晚心情很差,简梧桐,你别惹我,老子暂时不想把对别人的气发泄到你身上。”
简梧桐目不转睛面无表情盯着他,片刻后,他笑了起来。
这个笑总算是有那么点温度了,那些刻薄和讥讽的神色也看不清晰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个杀人狂倒是讲原则得很。”
“和你比起来,那确实是太讲原则了。”殷宿酒冷冷道。
简梧桐笑着摇了摇头,手中不过巴掌大小的枪在他掌心转了几圈,他接着说道:“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这次来,是准备好好对付你们新黎明那几头贪得无厌的野兽,让这个鬼地方更乱一些,更烂一些。你倒是个附带的惊喜,宿酒,好几年没见,找个地方喝一杯吧。”
……
张清然吃完早餐吵完架后,又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换上睡袍,在柔软的大床上睡了个好觉。
睡梦中,她迷迷糊糊地梦见了一些过去的事情,醒来之后依然有些恍惚。她在大床上愣了好半晌,才面无表情地跑进浴室,又洗了个澡。
洛珩给她在客厅里面留了个手机,除此之外,没给她半句指示,像是把她彻底遗忘了似的,丢在了套房内。
大概是太忙了,又或者是被张清然冷酷无情的态度给伤到了。
张清然也就乐得清闲,还能免费住这样豪华的酒店,得过且过了好些天。
……大概是洛珩发现,只要他不去找张清然,她绝对会摆烂白吃白喝白住到地老天荒,第三天的下午,他终于是给张清然打电话了。
“下楼。”他说道。
张清然不情不愿下楼,走之前十分怀念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豪华总统套房。
……啧,总统套房也太舒服了,比她那小破出租屋好上几千倍。要是真能当总统的话,岂不是更爽了?
这样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随后被她抛之脑后。
她步入电梯,下到了酒店大堂内。
果然,洛珩的车就停在外面,那黑色瑞嘉利亚的漂亮流线在太阳下反射着流畅的弧光,充满了金钱的厚度和力量感。
张清然:……他喵了个咪的,心情突然就不那么美丽了,好想把这完美无瑕的黑漆狠狠刮上几道。
洛珩坐在后座上,张清然钻进车内,坐在他旁边。刚坐稳,一叠乱七八糟的证件就被丢在了她的腿上。
张清然拿起来一看,眼前一亮——一整套的身份证明,包括新黎明共和国公民身份证、护照、社保卡、出生证明。
张清然:……干嘛不好人做到底,帮我再办一张银行卡,往里面打个几百万的,怎么你了嘛!
“你的假证上写的年龄是二十八,办的新证就也写了二十八。”洛珩冷淡地说道。
张清然倒不在意年龄问题,年龄大一点还能多白嫖一点工龄工资,还能早点退休,没啥不好。
她很真诚地说道:“谢谢你,洛总。”
洛珩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皱,他很不喜欢张清然用这种生分的称呼来喊他,便说道:“怎么,不喊我名字了?”
张清然:“……有点不太礼貌。”
谁喊自家老板和金主名字是直呼其名的,这多不好,不利于开启后续一系列溜须拍马、谄媚奉承行为。
洛珩冷笑了一声,他笑起来没什么声音,就只是从鼻腔里往外喷了一股短促的气:“更不礼貌的事情都做过了,还缺这点?”
张清然:……不是这称谓问题到底有啥好纠结的呀,不就一个名字吗?罗密欧与忽必烈,梁山伯与猪硬来,人家也没意见啊!
“……那只是个意外。”张清然说道,“并不能改变什么。”
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眸朝他望去,便遮掩了她口中话语的无情冷淡。
他立刻就条件反射似的想起她含泪的、颤抖的眼眸,透着红的白皙面容上的泪痕,殷红嘴唇中带着哭腔喊出的他的名字。
一想到此处,他便又觉得呼吸粗重了一些。
……真是活见鬼了,他想着。他已经刻意躲了她好些天,故意拖到今日才来,谁曾想她不过是三言两语,就能又让他有了不该有的脑中画面和反应。
他说道:“这与那事无关,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
张清然:“……那好吧,洛珩。”
那轻轻的两个字让他心情舒畅了些许,他轻哼了一声,说道:“这几天没联系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彻底忘了。”
张清然顿了一下,沉默片刻后说道:“……抱歉。”
洛珩不依不饶问道:“抱歉什么?”
“那天早上,我……”张清然说道。
洛珩眯起了眼睛,眉宇间有了些许戾气来。他没想到张清然居然还敢主动提那天早上的事情,她能道什么歉呢?无非又是给那个殷宿酒说好话——
“……我有点累了,所以有些话,没和你说。”张清然说道。
洛珩脸色有些阴沉:“那现在说。”
张清然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着要如何开口。片刻后,她说道:“……那天你说,我恨不得他扣下扳机,一枪将你打死。”
洛珩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原本都已经快要把这些令他糟心的事情抛到脑后,谁曾想张清然这个不知死活的,竟然又提起来。
坐在前面的司机墨镜哥傅竞悄悄瞄了一眼后视镜,目光就像是摸到了尖刺一样赶紧缩了回去,心惊胆战。
一开始傅竞还想着,真是难得看到老板心情这么好的时候啊,看来这位张小姐事情办得不错,很得他的欢心呢,没准一会儿就要升职加薪,成为铁水的正式员工啦。
听着听着,他又觉得不对劲……嘶,这样子不像是要成为员工啊,难不成是要成为老婆?
现在看来……屁咧!
这是要成仇家的节奏了好不好!
看看老板这个脸色,以往他大概只有要杀人之前才是这个表情吧!这个“杀人”可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字面意思啊!
张清然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脸色似的,又说道:“我当时想告诉你,我没有那样想。”
洛珩一听,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脸上却依然挂着阴阳怪气的冷笑:“那你是怎么想的?”
张清然犹豫了一下。
洛珩看着她这犹豫的样子就来气:“说!”
张清然被他吓得手里的证件都掉了,没好气看了他一眼:“一惊一乍干什么?”
洛珩瞅着她活像个被吓掉了瓜子的仓鼠,这心情忽然就舒坦了不少:“吞吞吐吐,必没好话。”
张清然:……那我不说了,急死你!
张清然怒视他,洛珩懒懒瞥了她一眼,她便移开了目光,一边收拾着落了一腿的证件,一边说道:“
我想宁可他开枪把我杀了,也不要打中你。”
洛珩怔了一下:“……什么?”
张清然不说话了,她别开了脸去,又开始看自己手里的证件。
“张清然,”洛珩说道,他强装镇定,语气勉勉强强保持平稳道,“话说清楚。”
“还不够清楚吗?”张清然说道,她语气也很平稳,“我不希望你死,我宁可死的是我。”
洛珩怔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张清然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以至于他第一反应是张清然在骗他。
毕竟,他身边围着他献媚的人可太多了,多到让他觉得厌烦和可笑。
随后,他忽的笑了下:“因为杀了你的后果更轻,是吗?”
再明显不过了,殷宿酒若是伤了洛珩,那死鹫帮恐怕上上下下都要惨遭血洗。而杀了张清然……那杀了也便就是杀了。
洛珩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而张清然一怒只能以头抢地耳,顶多殷宿酒自己哭天抢地自刎谢罪。
他知道张清然的话不止一种理解的方式,但他偏偏就要说出这最令他愤怒的一种,仿佛这样就能让真话的杀伤力降低一些似的。
张清然:……姓洛的我真服了你个老六啦!你到底是吃什么东西长大的,你爸妈到底是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多疑难搞的性格的,被害妄想症,你就不能想别人半点好是吗?
这人晚上睡得着觉吗?
张清然觉得好笑,于是她就笑了一下:“是啊。”
洛珩脸色一下冰冷到难看的地步,驾驶座上的傅竞更是吓得墨镜都快要掉下来了,心道姑奶奶啊你就算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也不能直接说出口啊,这是真的不怕死了是吧!
随后他便听见张清然说道:“我死了便死了,这世上少了一个餐厅服务生,太阳照常升起,有谁会在意呢?”
怒火正盛的洛珩听了这话,忽然便觉得像是被一盆冷水迎面泼中,他那燃烧着的愤怒忽而便卡在了那里,灭也不是,燃也不是。
“对这个世界来说,我可有可无。”张清然说道,“可你不一样啊……你太重要了。新黎明边境西边要镇压维特鲁国武装分子,东边还在与锐沙发生边境摩擦,军火供应上又对铁水有一定的依赖性,若是你死了……权力真空造成的内部动荡、国防供应链和军备研发停滞都是小问题,动荡中被其他国家趁虚而入,影响了战略,那才是误国伤民的大事。”
洛珩已经彻底怔住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张清然给出的居然是这么一个答案。
张清然心里呵呵一笑,傻了吧老哥,是不是已经被光芒四射的我给亮瞎了狗眼?
今天我张清然就教教你,格局两个字怎么写!
……当然,洛珩的格局肯定是有的,只是他此刻和张清然相处着,在她的刻意引导下,大头已经快要被小头控制了,并没有往那些方面上去想。
于是张清然这颗导弹炸下来,就格外的效果拔群,把他整个人都险些炸懵了。
到头来,他作为铁水的创始人,洛氏集团的掌舵者,新黎明军工复合体中举足轻重的军火制造业巨鳄,就连国防部长见了都得陪根烟的大佬,居然还没一个“餐厅服务生”来得有格局,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争风吃醋那些破事了!
洛珩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他只觉得自己对周围的时空已经有些失感,半晌后才开口说道:“……别妄自菲薄。”
“只是认清事实。”
“……”
“洛总,你不会要和我说什么生命都是平等的那套话吧?”
洛珩闭了闭眼睛:“张清然,不要让我再强调称谓问题。”
“……洛珩,你那天晚上在仓库里时,为什么不扣下扳机呢?”
洛珩原本已经开始正常流转起来的思绪,忽然又被张清然这一句话给定住了。
张清然见他的反应,便轻笑了一声,说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洛珩瞥见她雪白的、含笑的侧颜,忽觉心头一紧,便什么都没说,侧过脸去看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就像是要掩饰什么。
……他当时没有杀掉张清然,只是因为觉得她聪明、有趣、有利用价值,而绝对不是因为什么“生命至上”的狗屁道理。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是认同张清然所说的那一套理论的,自然就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了。
……她说,她宁可替他去死,因为他更重要。多么完美的答案啊,连苛刻如他,都挑不出什么错处,也无法再没事找事般向她发难。
可他却又有些不甘。
他想问:只是如此吗?
你不想要我死,只是因为我对这个世界、对这个国家更加重要吗?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原因了吗?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你都能这么轻易地忘记,再也不提起吗?
可他没有问出口。
他的内心因为张清然的答案而有些他不愿承认的雀跃——他自己将最糟糕的答案宣之于口后,张清然给出的另一个答案就显得格外悦耳动听了。他此刻的愉悦是如此真切,以至于他不想听到对另一个问题的否认回答。
……他在逃避。
这对于一手掌握了铁水公司、在背后操纵着整个新黎明军工复合体的洛珩而言,已经堪称是人设崩塌式的怪异行为了。
他已经意识了这异常,可他却如同眼盲了般,忽略了过去。
张清然接着说道:“洛珩,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睡在街边等药效过去的时候,我没想到你会来的。”
洛珩脑海中立刻便浮现了那天晚上的旖旎画面,他闭上了眼,说道:“你既然是帮我办事,我自然会帮你兜底,这有什么?”
张清然没说话,洛珩便有些不满地侧过脸去看她,这一看,便是一愣。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轮廓柔美。
她微笑着看他,春日和风,若花照水。
张清然:……每天早晨都对着镜子练微笑的成果,小子!
张清然轻声说道:“没什么,只是有了种久违的心安。”
洛珩怔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眉头微微拧起。
……她毕竟是一个人艰难从教皇国跨越了大半个新黎明共和国,来到蓝湾的。在这漫长的旅途中,必然会有比那夜凶险得多的时候。
但她那时并没有人为她兜底,她孤军奋战,她没有后援。因为曾经两手空空,才会知道拥有是多么宝贵的事情。
或许在她的预期中,他洛珩是压根不会管她死活的,她在赵深房间中被如何了,都与他无关。
他要的不过是那个U盘里的资料。
而张清然的死活,显然并不重要——至少,她自己是这样的深信的。
所以即便是他那夜那般糟糕的态度、那堪称是羞辱的任务内容、那暗藏在胁迫之下的残忍,她都能完全接受下来,并在那般危险的情况下保持镇静和忍耐,完美完成任务,全身而退。在得到了他的协助后,她甚至会觉得感激。
洛珩当时并未觉得如何,到了此刻,他却忽然体会到了她的难,以及她的宽容。
于是,他到了嘴边的嘲讽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他沉默了半晌,终究只是淡淡道:“你帮我做事,我当然不会亏待你。”
这句话甚至存了些招揽的意思,可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心态,他就是不肯主动开口挽留。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希望她能开口,说她愿意继续帮他做事。
……可她当然不会开这个口。她怎么会这么洒脱,她怎么能这么洒脱?
她只是笑着说道:“无论如何,这几天的经历很惊险,但也很刺激,给我这平静无聊的生活增添了点色彩。谢谢你。”
他咬紧了后槽牙,心里忽然有种酸涩的感觉慢悠悠涌了上来,可他却不知道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
他只是意识到……他很喜欢此时张清然的笑容。
他想看到更多。
……
张清然被洛珩扔在了距离她出租屋不远的街道上。
张清然被扔下来的时候人都傻了。
……不是,大哥,你真把我放回家了?!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去辞职了,我请假几天多好啊,你他喵的是不是脑子有病!
好在洛珩还稍微有点良心,临走前还给了她一张银行卡,冷冷道:“没几个钱,别再捐出去了,就当是帮我做事的报酬,工作重新找一个就是了。”
张清然:……
张清然目瞪口呆,但面上还是得保持平和,甚至还得露出三分错愕、三份惊喜、四份感动的扇形图神色来:“……谢谢你。”
洛珩没由来地烦躁:“谢我什么?”
“……身份证明。”张清然说道,她笑了笑,“这让我的很多梦想……都有了可能。”
梦想?哦,对了,她说她想要在乡下买个小房子,再买条狗,过平静的生活。那倒确实,买房需要身份证件,现在证有了,钱估计就要成为她下一个头疼的大问题了,那银行卡里的钱是不够的。
“嘴上谢有什么用?”洛珩冷冷道。
“多的我也确实没有了。”张清然丝毫不在意他恶劣的态度,依然温和地笑着说道,“你也不缺嘛。”
洛珩险些脱口而出“谁说你没有”,但竟是硬生生将这几个字憋了回去,也因此,他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梦想的生活?在餐厅当服务员能挣几个钱?以现在的房价而言,她若是真要过上梦想中的生活,恐怕早就老眼昏花了,刚好买条真的导盲犬。
……为什么她就是不肯主动开口,问他要个工作呢?他可以给她更好的,他可以让她更快实现梦想。
可她就是不开口。
“你说你想要平静的生活,但在我看来,你好像也不完全排斥钢丝上行走啊。”洛珩说道。
“走多了也危险呀,万一摔了呢。”张清然无辜地笑着。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洛珩看了一眼她的笑脸,有些僵硬地说道,“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张清然点了点头:“你放心,以后,我就当从来没见过你!”
洛珩:……
洛珩险些便是一口血吐了出来,他死死捏着手里的那枚玉石项链,目光中几乎要藏不住那如同野兽般的凶光,死死盯着张清然。
张清然有些疑惑:“怎么了?”
洛珩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收回了目光,他轻笑了一声,松开了手,任由那玉石项链落在了自己的腿上。
“无事。再见,张清然。”
……
洛珩走了。
张清然目送着他那辆和这片蓝湾的平民区格格不入的豪车远去,又看了一眼眼中地图。
她看着洛珩名字旁边一分钟变了七八次的状态,嘴角抽搐了一下。
“兴奋中”、“愤怒中”、“愉悦中”、“平静中”、“骂人中”、“思索中”、“酝酿阴谋中”……他前头那个墨镜哥倒是状态稳定,稳定地“惊恐中”。
张清然:……
好好好,这哥们儿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癫多了。
不过这也证明,这家伙根本不是真心想要放她走。
他在车上被她看一眼都差点有生理反应了,她不信这个三十年才开荤的野兽会这么轻易放过最爱吃的猎物。
估摸着他这是在玩什么新的普雷呢。欲擒故纵是吧,都是她玩烂了的法子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铁水老板这么闲的吗?还有空算计她一个野生的餐厅……哦不对,是野生的无业游民。
张清然:……哭了。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漫步踱回了自己的出租屋门口。亏得这出租屋她的租期还没到,房东应该还没有换密码锁,她还能再住一段时间。
结果那出租屋大门刚映入眼帘,她便看见外挂防火楼梯上坐了个人。那人无处安放的大长腿穿过了护栏的空隙垂落下来,毛茸茸的大脑袋也靠在护栏上,一张俊脸藏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张清然一怔,瞥了一眼眼中地图。
她出声喊道:“……殷大哥?”
黑乎乎的大脑袋猛然抬了起来,当的一声撞上了栏杆,他却恍若未觉,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楼地坪上抬起头望着他的张清然。
“清然!”
他站起身,直接从外挂消防楼梯上像一只黑色巨鸟般直接翻了下来,稳稳落在地上。
张清然看清了他的面容,此刻,他那张原本丰神俊朗中带着凛然之气的脸上满是憔悴,眼睛下面布着青黑,下巴上也长起了胡渣,看起来竟有几分颓丧和疲倦。
显然那天晚上的事情对他的打击不轻。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张清然。
她怔了一下,似乎是下意识想要推开他,但手举起来又放了下去,就这么被这条狼狈的大黑狗用力抱着,感受着他轰然作响的心跳和粗壮有力却微微颤抖的双臂。
他抱得很紧,像是在恐惧中抓住了浮木,勒得张清然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怀里小小的身躯呼吸得越来越吃力,在他如同铁箍般的怀抱里起伏愈发明显,连忙便松开了她:“抱歉,抱歉……弄疼你了吧?”
张清然摇了摇头,她别开了脸,像是不愿意直视他,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问我呢,我当然是在担心你啊。那天晚上之后,你一直都没有回来,我……”殷宿酒说道,他胸口闷痛,愤怒、悲伤和羞耻再度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看着张清然一下子变得惨白的脸色,知道自己大概不该提起这个话题,但到底已经提起了,便低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清然,是我没用!我没用!”
他只觉得自己狼狈到了极点,几乎已经达到了一个男人窝囊程度的底线。他自从逃离过去那日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无能为力到身心崩溃了,他真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张清然勉强笑了笑:“殷大哥哪里的话……你看来不太好,先进屋子坐一坐,休息一下吧。”
殷宿酒跟在张清然身后进了她的屋子。
这是殷宿酒第一次来张清然家做客。
他们两人在那晚上之前,一直都只是朋友关系,不能算亲密,孤男寡女自然没什么理由独处在她的屋子里。
可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已经悄然改变了很多。尽管,殷宿酒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改变他与张清然之间的关系。
……这无论是对张清然,还是对他而言,都太过残酷了。
压下心头苦涩,他打量了一下张清然的屋子。这是一间装修风格简单的住房,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其中一个房间被用来做储物,但门却开着,里头并没有存放什么。
卧室里一张床,一台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客厅里沙发、茶几、电视柜和电视机,再加上一张吃饭用的桌子和几盆花,就没有什么别的家具了。
因为家具本来就少,屋子虽然面积不大,却依然显得很空旷,连脚步都仿佛有空洞的回音。
空气中漂浮着栀子花的香气。
……这不像是一个打算长住下来的人的屋子。
殷宿酒的心也忽然变得空荡荡起来,心头没由来地涌起些许感同身受的悲伤。张清然说道:“要不要吃点什么?”
性子向来肆意妄为、横行无忌的殷宿酒此刻乖得像刚挨了骂的孩子,说道:“不了,清然,不用麻烦了。”
他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
张清然笑着说道:“其实,是我有些饿了,我先做点吃的吧,电视柜旁边有纯净水,旁边就是杯子,殷大哥你自便哈。”
殷宿酒原本已经坐了下来,闻言便站起身:“我来帮你。”
“哪有让客人动手的
道理,你坐着。“张清然把他摁了回去,帮他打开电视机,随后一个人进了厨房。
电视被调整到新闻频道,殷宿酒原本还想执拗地进厨房帮忙,却听见主持人说道:“近日,共和国知名军火制造巨头铁水公司发布了其最新的军事产品——X-99多功能战术武器系统,作为新黎明共和国国防供应链的重要支柱,铁水的新产品展示了其尖端的技术力,也进一步巩固了其在全球军火市场中的领先地位……”
殷宿酒站住了,脸色一下沉了下去,神情阴鸷地盯着屏幕上的内容。
“……该系统的设计理念是集成多功能作战能力,能够在远程打击、战场侦察以及防御任务中发挥关键作用。”
屏幕上,铁水的首席研发官正在接受采访,他神色肃穆道:“X-99是铁水军工技术的新里程碑。我们始终致力于为共和国军队提供最先进的武器装备,以确保我们的国家安全和战斗力处于全球领先水平。”
他忽然想到了那日简梧桐所说的话。
……
“……铁水做出来的东西威胁性太大了,锐沙已经无法容忍洛珩继续他那激进的做派,新黎明自己都有些忍受不了,只是他已经把国会渗透到和筛子一样了,苏素琼已经努力过,收效甚微。”
“他们派你这王牌特工来新黎明共和国,就是为了遏制铁水?”
“这是目的之一,怎么,你和铁水有仇吗?”
……
简梧桐当时的一句话让殷宿酒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他与铁水没有仇,他甚至是他们的客户之一,可他与铁水的董事长洛珩有仇。
——纯粹的私人仇怨。
简梧桐何等人精,只消一眼便能看出殷宿酒的情绪来,他笑道:“看来我倒是拉拢到一个意外的助力了。”
殷宿酒冷然道:“老子不掺合政治。”
“这可难说。”简梧桐慢条斯理,“你实际上早就已经在参与了,不然,你这死鹫帮怎么做起来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了,我的朋友。”
……那日的回忆如同阴影般覆上心头,简梧桐脸上的笑容简直比那夜的阴雨更加潮湿入骨。
他所指的,是一条极其危险的不归路。赢了,应有尽有;输了,一无所有。
若是一年以前,殷宿酒会毫不犹豫踏上去,可现在……
他看向在厨房里忙活的张清然,心下一片柔软和苦涩。
冲冠一怒为了所谓尊严去死多简单,可若是忍一忍,打碎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忍着屈辱便能保日子太平……
他闭上眼睛,便能看见那天夜晚的画面再度狰狞毕现于眼前。那股被他拼命压制下去的、满是血腥气的渴望,险些再度翻涌了出来。
他忍了,可谁来替清然忍?他大爷的,殷宿酒,一晚上的失利,把你的胆子都给磨碎了是不是?废物!
本能与理性,几乎将他撕裂了。
就在此刻,张清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两盘……看不出什么东西的东西。她说道:“不小心做多了,殷大哥帮我解决一些吧。”
殷宿酒连忙上前帮忙,他疑惑道:“这是什么?”
张清然:……生命体征维持餐。
她不好意思地笑道:“用厨房里还没坏的食材做的,也不知道味道咋样,反正肯定吃不死人就是了。”
殷宿酒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起来,直觉她只是在谦虚。他和张清然一同坐在桌边,心下更是觉得柔软一片,前几日的愤怒、酸楚和屈辱都消去了不少,只余下此刻的片刻安宁。
他难得生出“或许平静的退休日子也不错”的念头来。
他拿起了餐具,尝了一口眼前的餐点。
殷宿酒:……吃不死人?
张清然看见他面色肉眼可见地白了,随后他又吃了一口,脸色又难看一分,还吃,更难看……就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
张清然瞅了一眼眼中地图上殷宿酒的状态。
“震惊中”,“恶心中”,“自责中”,“重振旗鼓中”,“恶心中”,“自责中”,“重振旗鼓中”,“恶心中”,“自责中”……
张清然:……真的有那么难吃吗喂!真觉得难吃就别吃了,好几次重振旗鼓到底是几个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