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殷宿酒之后, 张清然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头美美睡了一觉,补足了精神。
虽说在豪华酒店的总统套房里睡得舒服,但张清然对生存环境并不是很挑。能住豪宅当然好, 只有个屋檐避雨也已经足够, 反正她都能睡得四仰八叉, 睡眠质量好得一笔。
张清然:不做亏心事, 不怕鬼敲门。我多么纯真善良一孩子,我怎么就睡不着了?
第二天,她准备去隔了两个街区的超市处买些补给。几天不住,冰箱里存着的一些食材都坏了,只能丢了重新补货。
她买了瓶苹果汁,又买了几种容易处理的食材, 忽然想到这几日自己发了小财, 又开开心心跑去零食区买巧克力。
张清然:这几天一直在担心受怕, 我买点高热量食物养点膘怎么了!?就要吃,就要吃!
在挑选柜台上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巧克力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眼中地图,赫然看见有个被她标红了名字的人正在朝着她家走去。
“……简梧桐?”她微微一怔, 准备拿第三盒巧克力的手放了回去,紧紧盯着那个名字。
然后他就
看见, 那个名字特别轻松地打开了她的出租屋门,进了她家里。
……进了她家里!
不是借位,也不是楼层差,就是这么水灵灵地破开了她的房门,毫无阻碍地走了进去,脑门上还顶着个“愉悦中”的状态!
张清然:……?
等一下,什么意思, 她出门的时候没关门吗?
张清然只是呆了半秒就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她人麻了。
……不是,你们锐沙情报局的人都这么离谱的吗,你开个锁跟旁人开个外卖盒一样简单是吧?随随便便就一个人进女孩子独居的家里了啊喂,太不要脸了吧!
说好的锐沙联邦国民风保守,搞男女大防的呢?瞧瞧殷宿酒,堂堂一个杀人如麻的黑|帮大佬,在感情上却如此纯爱战神,保守害羞,还不就是因为跟锐沙扯上了关系!这要是换个新黎明出身的黑|帮大佬,估计老早就一阵黑风把张清然卷走去当压寨夫人了。
怎么,同样是锐沙人,你简梧桐来了新黎明共和国,就完美融入开放民风了是吧?不愧是特工啊,适应环境能力挺强哈。
张清然立刻转身,推着购物车就去结了账,随后便拎着购物袋往回赶。而简梧桐也一直都在她的屋子里面,状态则在“好奇中”和“平静中”来回切换。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实在是太离谱了,昨天殷宿酒去找了一趟简梧桐,今天这家伙就直接跑进她屋子里面来。这就是锐沙情报局的办事方式和效率吗?
张清然:……已老实,求放过,好想一闭眼就是永恒。
蓝湾这几天下过了几场雨,天气已经凉爽了下来,她吹了下凉风,走到自己出租屋附近的时候,基本已经理清了思路。
简梧桐是锐沙情报局的人,估计这会儿是来摸她的底的,毕竟她现在身份扑朔迷离,他们对她感兴趣太顺理成章了,他肯定不想打草惊蛇。
那既然如此,就给这位简梧桐先生留个终身难忘的小教训吧。
……谁让你偷偷进我家安装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她立刻发了条短信给放假在家的邻居,她手指翻飞打字飞快:“李老师,我现在不在家里,刚刚看天气预报说一会儿要下雨了,要刮大风,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朝北的那扇窗户外面的盆栽有没有歪掉?我怕一会儿风刮大了,砸下去。”
李老师很快就回了消息:“没问题!我一会儿拍给你看哈。”
张清然看到消息之后,立刻盯死了眼中地图。她看见李老师走向阳台,简梧桐还在卧室里面,于是她瞅准了时机,一个箭步直接跨到了门口,直接开了门。
……
十五分钟前。
简梧桐戴上手套,轻松开了这款式老旧的锁,慢悠悠走进了张清然的屋子。这会儿是上班时间,张清然住着的这条街本身也没多少人,他一路走来连个监控都没看到。
他进门之前已经扫描过这间单层的小出租屋,还丢了个无线传输摄像头进去观察了一下情况,确认了门口没有什么陷阱也没有什么监控之后,才开锁进了门。
……对简梧桐来说,他还真是难得执行这么简单的任务。
随后他警觉地检查了一下屋子,按照他的构想,这张清然既然是个专业特工,屋子里头肯定会藏这些好玩意儿。
……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发现。
这屋子的装潢和家具都相当简单,且款式和材质都普普通通,整洁干净。一切陈设都过于简单,导致这里的生活气息很淡,与其说是“家”,倒不如说是宾馆。
但即便如此,女孩的生活痕迹既然清晰可见。他一眼便看见了窗台旁边摆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简约的白色沙发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大概她偶尔会在午后时分窝在这里小憩。他走到书旁,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本诗集,崭新的书页上放着一叶梧桐。
简梧桐看着那片作为书签用的梧桐,手指从略显干枯的叶脉上轻轻拂了过去,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粗糙质感和咔嚓声响。他忽然觉得极其放松和舒适,便耽误了十数秒,才接着去往厨房。
厨房的小吧台干净整洁,半杯还带着余温的绿茶留在玻璃杯中,映着阳光透出浅浅的琥珀色。柜子上摆着几件简单却款式花纹精致的陶瓷碗盘,倒还算讲究。
“……品味倒还不错。”简梧桐低声嘟囔着,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张清然放在洗手间门旁的香薰的味道。那是很浅很淡的茉莉花香气,清幽、静谧、悠然、温润。
他有些被这香气吸引住,便走到了洗手间内,打量了一下这间称得上是狭窄的小房间。洗手池、抽水马桶和淋浴间挤在不过两三平方米的小空间里面,地上铺着吸水地毯,柔软的踩踏感让简梧桐低下头看去,一眼就看见地毯上赫然写着:
“多活了一天也很了不起了,你真棒!”
简梧桐失笑。
……这下倒是有了些生活气息了。
他的目光从洗漱台上放着的护肤洗漱用品上掠过。都是些便宜货,但摆放的十分整齐。他拿起香薰上的扩香棒,在自己鼻下轻轻晃了晃,那清幽甜美的香气便更加浓郁了,像是洁白的花瓣从他鼻尖擦过。
柔软,宁静,却有些冷冽。
他从未见过张清然,可在此刻,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不由自主描摹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模样来。
他想,她一定足够年轻貌美;她看起来一定素净、真诚而无辜,又带着些许疏离感;她一定知道自己优势何在,又很懂得如何利用这些优势;她一定爱笑,也明白该如何去满足身边的人们永难填平的欲壑。
她的模样忽然便足够清晰了,清晰到简梧桐几乎能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看到她的身影。
他从洗手池旁捻起了一根纤细柔软的黑发,在指尖缠绕了几圈后,又任其松散开来,慢悠悠飘落,这才施施然走出了洗手间。
他打开了放置在客厅桌子上的电脑,迅速浏览了电脑内的文件和浏览记录。
片刻后,他神色不明地轻笑一声。
……果然够专业,一切都干干净净,浏览记录里面倒是有不少关于教皇国的内容,但大多数也都是些大众媒体公布的新闻,没什么特别的内容。
就和这间屋子一样,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孩儿,毫无破绽。
他关闭了电脑,将一切复原。随后,便准备在这面积不大的屋子内如同蜘蛛结网般布置下他的痕迹——针孔摄像头和窃听,会被他安置在每一个合适的角落里。
他的动作很快,也经验丰富,安装摄像头和窃听耗不了太久。按照他的估计,张清然应该至少会半小时后才回来,他还有时间。
一边这么想着,他一边侧过脸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就看见,张清然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提着超市的购物袋,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了。
简梧桐:……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便已经后退两步,远离窗户,随后一个掉头重向阳台,想直接从另一扇门跑路。
他刚冒了半个头,便又迅速缩了回来,心里暗骂了一声。
——他赫然看见,对面有个中年男人正一边望着张清然家的窗户,一边端着手机在拍照片,也不知道在拍什么东西!
逢此绝境,简梧桐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兴奋,心跳急促了起来,令他血液都要因此刻的危机而沸腾。
正门那一侧有张清然堵着,另一侧则有个邻居在盯着,他今天难不成要因为入室行窃这种搞笑的罪名被抓进新黎明共和国的局子?
那他“深秋”以后还要不要在道上混了?
就在他大脑高速运转的时候,张清然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推开了门,略有些疑惑的声音响起:“……嗯?我走的时候没有关门吗?”
简梧桐一个悄无声息的翻滚,便躲闪到了沙发后面。他那高大的身躯尽全力缩成了一团,避开了刚好打开房门走进屋子内的张清然的视线。
全程盯着眼中地图,明明白白看清了简梧桐极限操作的张清然:……卧槽,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影子都没有!这人难不成穿了什么光学迷彩吗,好恐怖的潜行隐匿技能!
哥们儿,对个暗号,万物皆虚万事皆允,行于黑暗侍奉光明?
她在心里吐槽得飞起,表面上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步步走向了沙发。简梧桐此刻在她眼中的状态是“兴奋中”,搞得张清然也一愣一愣的。
……不是,哥们,这会儿你不应该是紧张中吗,你兴奋个什么啊?
她正纳闷着呢,结果在她走到沙发旁,将手里买来的东西丢在沙发上之后,近在咫尺的简梧桐的状态变成了“极度兴奋中”。
张清然:……
张清然现在只要多挪一步,就能看见躲在沙发后面的简梧桐。可她愣是没动弹,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之后,才叹了口气。
“……太糟糕了。”她轻声嘟囔着,尾音有被精心控制好的轻颤,像是藏着无尽的恐惧和无助,“脑子糊涂了,怎么能忘记关门……”
她慢慢坐在了沙发上,掏出了手机,在通讯录里面连着翻了好几个人,似乎是想找人倾诉,没过一会儿却都又否认了,把手机收了回去,坐在沙发上发呆。
“不行……”张清然自言自语道,她声音含糊不清,“得振作一点,别再每天魂不守舍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放下手机,拿着刚买来的食材进了厨房。
张清然:好了好了,这位简梧桐先生,今天我心情好,就给你一个机会,赶紧跑路吧。
结果她在厨房里面忙活了好一会儿,简梧桐都像是扎根在了客厅似的,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状态一直都是兴奋中!
张清然大受震撼。
……不是,大哥你怎么还不走啊!
她只是故意想吓他一吓,顺便给他留个终身难忘的印象,也没想着真把他抓进局子,所以当然是能放水就放水。
现在水是放了,但奈何人家不买账啊!
张清然开始感到疑惑了。
……不是,这位大哥,你今天来我屋子里头,不会就是想要我把你暴打一顿,喊隔壁邻居过来再暴打你一顿,最后把你送局子吧?
这到底是什么诡计多端的抖M啊?
简梧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发自内心不肯走。
或许是某种藏在他心底里的冒险精神在燃烧,又或者是某种被压抑了很多年的欲望爆发开来,让他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兴奋涌上心头,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听着张清然的脚步在自己身边走过,看着她清瘦纤细的影子从他蜷缩着的身躯边缘舔吻而过,他屏住呼吸,微微仰起头,看着她家洁白如雪的天花板。
他的手触碰到了自己口袋中还未来得及安装的摄像头和窃听。
……何必安装呢?
他有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不自己亲自看看呢?
到了此刻,暴露反而成了不重要的问题了。
张清然到现在还没把他揪出来,无非就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她已经发现了他,但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假装没有看见,指望着他能自己找机会出去。
第二种可能,她水平还没到水准,压根就没有看见他。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必再担心暴露的事情。他留在这里不走,真正担心受怕的,应当是那个对他视而不见的女孩儿。
甚至于,他此刻对一切大局都不管不顾了,直接便跳将出去,将那女孩轻轻松松制服住,她又能如何反抗他呢?
可惜啊……
简梧桐想着。可惜了压在头上的大局。
他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背对着他在厨房里面倒苹果汁的张清然。她腰肢纤细,手腕白皙,仿佛一折就断。这样的身体,根本不像是一个经受过培训的特工,她连最基本的身体素质都不具备。
这样清瘦的身体,简梧桐甚至觉得她恐怕掰不过他的一根手指。
然而,这模样倒是和他想象中相差不多了。不像个特工,只像是个寻常的女孩,可却又比普通人多出些令人移不开眼的优美仪态,无可挑剔。
……他判断失误了。
要么这女孩本就是普通人,要么,她比简梧桐想象的还要可怕的多。最好是第二种,因为这世界可不能太无趣。
他忽然鼻尖又萦绕起茉莉花香。
他收回目光,从沙发上拿起了张清然顺手丢下的手机。女孩儿没有戒心似的,并未锁屏,他便打开了社交平台,记下了她的社交账号后,又悄无声息地放了回去。
随后他直接从沙发后面站了起来,漫步走到窗台的书旁,伸手拿起了那片干枯的梧桐书签,如一只猫般悄然无声地走过了厨房门口,进了张清然的房间。
他的身形是如此轻盈,甚至连一粒灰尘都未能惊扰。
……
张清然看着简梧桐的名字从地图的一侧移动到了另一侧,这才转过身,端着一杯苹果汁走了出来。
她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已经基本搞明白了简梧桐在想什么。
张清然:……呵呵,所以说了多少遍了,做人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瞧瞧这几个平日里光鲜亮丽的,一个个都疯了!
行,既然你想看,那就给你看吧。可是要记好了,现在逃票,将来可是得补的,不仅要补票钱,还得罚款哦。
她瞥了一眼放在窗台上的那本书,被她刻意放置其上的梧桐叶已经不见了。
她也装作是一个略有些粗心、观察力不够的普通人般,没有看见,径直从沙发后简梧桐蹲过的地方走过,拿起了手机,端着苹果汁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像是毫无防备似的,完全没注意到简梧桐此刻就躲在她的床下。
张清然:听我说谢谢你,刚好我三个月没打扫床底了。
张清然:……咦,对啊,我有三个月没打扫床底了,干脆今天来点勤劳大扫除吧。先洒点水!
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失手”把苹果汁打翻在了地上。
张清然一声惊呼:“呀!”
那苹果汁立刻飞溅出去,顺着地板流淌到了简梧桐身侧。他此刻正侧躺着,看着两只小腿踩着拖鞋慢悠悠走到自己身边,正在注视着那小腿完美圆润的曲线。
然而苹果汁从天而降,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这一下简直是猝不及防,眨眼间那果汁就已经将他的衣角给打湿。
简梧桐怔了一下,迅速往后挪了挪,那高大的身躯在床底下迅速蜷缩起来。张清然手忙脚乱蹲下身捡起地面上的杯子,然后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去了阳台拿拖把。
简梧桐立刻从床下爬了起来,拉开衣柜,悄无声息钻了进去。
他透过衣柜缝隙看向外面,鼻尖在茉莉花清香之余,陡然多出了些苹果的香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里在方才触碰到了地上肆意流淌着的果汁,像是被魔鬼诱惑了似的,他伸出手指,轻轻舔了一下。
苹果汁那清甜可口的滋味和汗水的咸味混合在一起,他忽然觉得更加口干舌燥了,心中有个声音在迫不及待地叫嚣着,想要更多。但那声音很微弱,以至于他仔细去倾听之时,又听不见了。
他侧过脸,质地柔软、款式简单的日常衣物从他脸颊上拂过,如同一阵带着茉莉花香的春风。
沉默片刻,他在这狭窄衣柜之内,慢慢脱下了自己沾了灰尘的外套。
一片沉闷之中,他的心跳如同鼓点,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不小心将苹果打落在地,还是故意为之?
若是故意为之,那么显然她已经发现了他藏在床下,她又是如何发现他的位置的呢?
明明,以他的隐匿技巧和能力,在以往那么多次任务中,被发现的次数始终都保持在零这个可怕的记录上。
如此可怕的、几乎令他兴奋到颤栗的观察力、判断力和反应力,如此违和地出现在这个女孩身上。
或许,她根本不是猎物。
简梧桐想着。或许,她才是蜷缩着的、剧毒的、叼着苹果的蛇啊。
这淡出鸟来的无趣日子,可算是告一段落了。他兴奋到几乎想要跳出衣柜去亲吻她,感谢她降临他的世界里,如同一个邪恶的天使。
张清然很快便带着拖把回来了,她拖干净地上的苹果汁,来来回回将
地板清洗了三遍,这才离开了房间,洗拖把去了。
简梧桐看着潮湿的地板,尤其是床板下格外潮湿的地板,有些想笑。
……这要再藏进去,不来个风湿老寒腿,恐怕是交代不了啊。
但显然,即便是经过了刚才那一遭,床底下依然是比衣柜里要安全得多的所在。于是,简梧桐再次打开了衣柜门,一个悄无声息的测滚,便再度藏进了床下。
他的鼻尖立刻被浓郁到仿佛要滴出来的苹果香气所萦绕,如同在瞬间堕入伊甸园。
简梧桐已经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了。
他不肯相信张清然只是个普通人,若是这一切真的都只是她的无心之失,而非她刻意操纵的危险游戏,他宁可要了她的命。
——无趣之人,活着也没有意义。
他听见蜻蜓点水般的脚步声在身侧走来走去,她像是陷入了焦虑一样,在狭窄的房间内如同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蝴蝶般胡乱飞舞,不断碰壁。
片刻后,女孩坐在了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咿咿呀呀,在他耳边绵长响起。
她靠在床头,良久没有动静,似乎是在玩手机,简梧桐便也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社交平台。
他记住了刚才在电脑上看见的张清然的社交账号的名字——晴染。他找到了她的个人主页,翻阅了她的推文。
【今天的太阳真好,去了一趟海边,不需要滤镜也可以很出片![查看图片]】
【呜呜,怎么气泡水都能涨价啊……快乐水,只能暂时和你说拜拜了。物价越来越高,日子越过越穷。】
【今天和邻居聊天,听他说因为药物太贵,已经选择无视那些无关痛痒的小病了。我想,健康总归不能成为富人们的特权吧?[查看图片]】
【看到关于大数据的讨论,有点生气!他们收集我们的数据,控制我们的生活,而我们只能看着自己被贩卖!就没人能管管吗,难不成就要这样烂下去?最起码的透明和公正总得保持吧!】
轻松的日常中夹杂着些许对时局的看法,但大多数都不算什么鞭辟入里的真知灼见,基本都是和大众看法一致的、随着情绪跑的发言。
他点了个关注,随后找到了张清然拍的海边的照片,微笑了一下,点开了私信。
隔着一张床板,他就这么动了动手指,给她发送了一条私信。
【你好,打扰啦~看到你拍的蓝湾海滩,特别喜欢。我刚来蓝湾,也拍了一些照片,但不如你拍的漂亮。】
【想搬运你拍的照片去发个朋友圈撑撑场面,可以给个授权吗?可怜.jpg】
……
张清然靠在床头,抿了一口新倒的苹果汁,舒适地眯起了眼睛。
她知道床底下有个人,也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然而,“无聊”确实是个令人伤脑筋的怪物,为了躲避这个怪物,就连她有时也宁愿在明知有一定危险的情况下,与危险本身共舞。
……那种感觉实在是太迷人了,几乎让她回忆起了自己的孩提岁月。
她想,或许这个叫简梧桐的家伙也和她一样烦恼着、恐惧着“无聊”这个怪兽。所以他才会在如此极限的情况下,依然躲在她的床底,就像个沉迷于走钢丝的冒险家。
手机发出了清脆的提示音,她收到了私信,点开一看,是个用着社交平台默认头像的用户,昵称叫秋天。
……看起来像是个发骚扰信息的水军,但内容倒还像样,是来要图片授权的。张清然立刻就知道了这是谁发的,她笑了笑,抬了抬脚又放下,脚跟同床铺轻轻撞击了一下,发出闷响。
这一声闷响如同一个暗示,直接撞进了简梧桐的心里,他无声深吸了口气,压抑住此刻在心头嚎叫的兽。
她点进他的社交主页,看到了他零零散散、断断续续发送的推文,他的IP地址一直在变化,看样子就像是个热衷于旅游的驴友。
张清然回了个“当然可以,没问题”,对方立刻回复了“谢谢”。
她没搭理简梧桐又发送来的“你摄影技术真好,有没有什么秘诀?”反而是熄灭了手机屏幕,放在床头,拿起了刚才从窗台上拿过来的那本诗集。
“咦……”她低声说道,“我的书签呢?”
简梧桐的手指从干枯叶脉上慢慢摩挲了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这书签拿走,只是在他触碰到这书签之刻,他无法忽视心底涌起的冲动。
于是他便遵照了自己的直觉和本能。
所幸,她似乎并没有要追究此事,而是靠在床头,如同耳语般轻声念起了书页上的诗句来。
……
我们沉沦,沉沦,
在那无法命名的深处,
你是烈焰,我是迷雾,在灼热与朦胧中,
无声交织。
血与火在夜的怀抱中交融成诗,
你的呼吸像暗潮,掠过我裸露的灵魂。
……
她的声音很轻,简梧桐换了个姿势,他面朝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地板上的裂痕,像是那里蕴藏着一个变化万千的奇妙宇宙。
他听着她的声音,如同听着夜莺在歌唱。
……
我们在彼此的躯壳里找到天堂与地狱,
宁愿化作灰烬,也不愿
再回到冷淡的光明。
……
他闭上了眼睛,在一片被床板遮盖的黑暗与潮湿中,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燥热。
他感觉自己的额角与脖颈处已经有了些许汗水,正汇聚成珠,顺着他的皮肤向下流淌。
如同情人指尖若有似无的触碰。
太缓慢,太缓慢,太缓慢。
缓慢到让人心急,可他又无法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中去擦拭掉那汗珠,便闭着眼睛,任其肆虐,任其作弄。
……
让爱欲的焰火照在你我身躯上,
最后一次,燃烧殆尽。
若这世间只有一条出路,那便是相拥而亡,
在欲望的坟墓中,你我化为永恒。
……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戛然而止了,他睁开眼睛,微微抬起了头。
随后便是漫长的沉默,直到均匀的呼吸声响起,简梧桐才意识到,她居然睡着了。
他沉默地卧在已经要被他的体温焐热的地板上,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放肆。
这是对他的蔑视和侮辱吗?
……她怎么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