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微等了一会儿, 确认张清然已经睡着后,才动作缓慢,无声无息地从床下钻了出来。
此时, 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窗帘并未拉上, 于是, 昏黄的路灯便透过窗户, 慵懒地洒在女孩白皙的面容上,为冷白的皮肤渡上暖色。
她安静地睡在床上,微微蜷着,略有些凌乱的发尾散落在雪白的脖颈间。
诗集落在她的身旁,纤细的手指按在黑色的字迹上,指尖还透着些许薄红。
她呼吸平稳, 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 显然是已经睡熟了。
简梧桐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张清然, 他不由得靠近了一些,弯下腰,将距离拉得更近。他注视着她的眉眼,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心头的痒感更甚。
他笑了笑,心道, 你还真是足够大胆,竟然真的敢就这么睡着。
是笃定他不会在此时此刻对她做些什么吗?
她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像是毫不设防的食草动物一样,他几乎能一口就将其吞下去。
到了此刻,简梧桐甚至在脑海中有了一个疑问。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如他判断的那样,是个心思缜密且相当危险、不知动机和目的的危险人物吗?
简梧桐遇见过太多的险境, 也遇见过太多可怕的敌人,他能无数次脱险,成为诸国闻之色变的“深秋”,靠的不仅是过硬的业务水准,也是极度敏锐的直觉和对危险的判断力。
即便如此,他也几乎要被迷惑了。
无数次试探伸出的手在触及之前便又及时收回,牢牢将伪装披在身上,如
同一幅永远也扯不下来的面具,却又因此而让人迷惑那究竟是伪装还是真实——
他在过去十多年的职业生涯中,居然从未听闻过她这号人物。
他忽得意识到,或许眼前这个女孩,会是他人生迄今为止遇到的最不可思议、也是最危险的敌人。
……又或者是朋友,谁知道呢?像他这样的人,若是本就无什么忠诚和信念可言,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世人之多,何人做不得朋友?
所谓的朋友和敌人都不过是立场赋予的称号,而剥开一切表象后那无尽的危险与混沌,才是他们这样的人应该不惜一切代价追求的东西。
而此刻,它近在咫尺——无论那究竟是真实,还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若是幻想,也没有关系,在它破灭之前,至少欢愉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本以为这场新黎明之旅会是又一场无趣的差事,和过往的无数次任务一样,人们被缠绕在利益的网络上,共同演奏枯燥的乐曲。
直到一个不和谐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催眠的魔咒,也唤醒了昏昏欲睡的他。
他瞥了一眼床头,装着苹果汁的玻璃杯中还剩下一些,他便直接将其举起,一饮而尽。
那几乎要将他逼疯了的干渴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些许纾解,他无声喟叹,将玻璃杯放下,只觉那阵清甜的冰凉液体在他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流淌,将那不知来由的燥热驱散一二,却又勾起了更强烈的渴望。
不够。
他想着,这点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更多。
不过……既然身在这局盛大的乐章之中,他就必须弄清楚,这不和谐音究竟是为何而发出的。他必须要拨开这女孩身上的迷雾,至少……弄清楚她到底是哪一方的。
或许,破局之点,便在这不和谐音之中。
张清然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手指从黑字印刷的诗上轻轻擦过。她侧过身,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呼吸依然平稳。那声轻微的摩擦声,在此情境之下,倒像是一声不耐烦的催促了。
简梧桐知道他没有理由继续再留下来,于是,他掏出了那枚梧桐叶的书签,轻轻放在了刚才张清然念过的那首诗的书页上。
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张清然的房间。他没有继续再屋内布置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因为发出的动静会吵醒女孩。
他不想吵醒她,也不想承担吵醒她之后会付出的代价。
所幸,他今天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
他离开了张清然的房间,走出去数十米,在路旁的便利店里面买了一瓶苹果汁,随后找了街边一家熄着灯、空无一人的民宅,就这么施施然开了锁走了进去。
半个多小时之后,他头发湿漉漉地走了出来,眯着含笑的眼睛,像是只餍足的野猫般,人看起来倒是清爽多了。
走在冷清街道上之刻,他回过头,看向不远处张清然那间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屋子,忽然就在心中明白了一件他始终没能想通的事情。
——为什么像殷宿酒那样在男女之事上毫不开窍的蠢狗,竟然会为了她冒这么大的风险?
要知道,他老殷身上背着的秘密也不小,至少,不会比他简梧桐小。
虽然简梧桐经常骂他是蠢狗,但他也不至于会蠢到这种地步。
简梧桐现在终于知道答案了。
……真是可悲啊,他们永远抵抗不了埋藏在血肉深处的渴望,而那渴望只消被人轻轻一勾,便能如同燎原业火,燃尽所有。
只可惜,他是注定不会让殷宿酒如愿以偿了。
无论张清然到底是个普通女孩,还是个危险人物,他都不会将她放到锐沙联邦去。他需要她留在新黎明共和国,作为混乱的引子。
她若是普通人,那么便死在混乱之中,毫不可惜;她若不是,那么,这场混乱的火,一定会烧得无比好看。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清然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尬住。
……草,居然真睡着了。
本来只是想装睡,让简梧桐赶紧自觉点麻溜滚出去的,结果她一闭眼就见着周公,然后就给人拐跑了……
啊,这猪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还真是让人斗志全无,只想摆烂啊。还好简梧桐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愉快。
她起了身,迷迷糊糊间摸到了诗集上的梧桐书签。干枯的叶脉带来粗糙质感,让她指尖有些发麻,她捻起书签,横在眼前细细看了一会儿后,便又失了兴趣,丢在诗集上。
诗集上依然是那页她故意念给简梧桐听的诗,天可怜见,这本诗集真的是正经诗集,也就这么一首不那么太纯洁的诗,偏偏就给她精准找出来。
诗集:……早知道烂在造纸厂了。
张清然站起身,一眼便看见那本该还剩下些许苹果汁的玻璃杯里已经没了半滴液体。
张清然:……当场气晕。
简梧桐你是不是有病啊!真当人不会发火是吧,偷偷溜进她家也就算了,怎么还连吃带拿啊!
你们锐沙联邦国的情报局已经穷到需要靠偷来填饱肚子了是吧,她刚买的新鲜苹果汁啊!
张清然:……无所谓,有点累,我是午夜伤心的玫瑰。
张清然气呼呼将玻璃杯拿进了厨房,扔进水池,又丢了两颗巧克力到嘴里,就当是应付了晚饭。
随后她便细细检查了家中各个角落,她没给简梧桐留下太多时间布置他的那些小玩意儿,因此只在沙发底下找到了一个窃听器。
……相比起针孔摄像头这种东西,窃听器已经算得上是十分礼貌了。
张清然盯着那窃听器看了半晌,最终决定不拆。
毕竟,有些秘密,以正确的渠道泄露出去……可比闷在家里有用的多了。
……
那日之后,蓝湾又下了两场雨。
气候愈加潮湿。夜间,张清然自自己屋子里那扇小窗户向外看去,便见狂风席卷,吹皱了海面,涌起千层浪,磅礴的呼啸之声撞击在玻璃上,整得她胆战心惊,门都不敢出,生怕自己这小身板一出门就被风刮着跑。
张清然:我是细狗,呜呜呜。
这几天天气不太平,但张清然的日子却淡出了鸟。自从简梧桐离开之后,她也不好顶着这天气出去找工作,于是每天的日常就成了赖在屋子里看眼中地图玩猜猜乐。
倒是殷宿酒在这期间来看过她一次,还给她买了不少生活用品和昂贵的小零食,像是生怕她那糟糕的厨艺把她自己给喂死了一样。
张清然连忙让他不要常来,殷宿酒也明白她的意思,毕竟现在局势有些不太平,而殷宿酒本人的身份也确实敏感。
万一要是让死鹫帮的敌人发现他还有个普通人朋友,那张清然恐怕就要倒霉了。
于是殷宿酒就不太来了,转而每天给她打电话嘘寒问暖。
……估计这傻狗子平日里打打杀杀惯了,原本一张口就是一股匪气的,这会儿得小心翼翼缩起来跟人温柔地嘘寒问暖,他那语气便怎么听怎么别扭。
张清然知道这傻狗子就是一片好心,当然也就乐意和他唠嗑个几句,权当是这无聊生活的调剂品了。
……
与此同时。
新黎明共和国首都锦明,洛珩坐在他私人庄园宅邸的会议室内。他倚靠在黑色真皮座椅里面,侧面对着会议长桌,望着落地窗外的园林景色,一言不发。
此时,会议室内正在进行国防与安全简报会议。铁水的核心顾问团队、军事分析员和直隶铁水的情报部门的人正对他进行汇报。
全球局势动荡、军备合同进展、国际军售动态等信息汇聚于此,洛珩神色有些懒散地听着,只觉老调重弹的内容实在太多,便有些走神。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大片雪白,点缀其上的嫣红,还有含泪的眼眸。耳边响起了她低低的啜泣声和哀求声。
“不,不行了……不……”
“洛珩……洛珩,求求你,拿开……”
“饶了我,饶了我……”
他如同触电,猛然闭上眼睛,拼尽全力才没有在这会议中失态 。
会议结束之后,他看了一眼行程,一会儿还要继续与其他团队开会。
……或许他需要提提神。
“……张清然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他走出了休息室,站在阳台上,问身侧的助理。
“刚刚收到了对张小姐手机监听的数据。”助理说道。
“……”洛珩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烟,漫不经心点燃,悠然吸了一口,吐出白雾来。半晌后,他才说道,“拿来给我。”
助理哪敢怠慢,连忙将储存卡递给了洛珩,后者直接将其插进了手机中,一直都塞在耳中的蓝牙耳机很快便播放起监听内容来。
张清然的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眯起了眼睛,深吸了口气。
一阵略显清凉的风穿过了花园中的丛林,掀起他额角的碎发来,他忽然便觉得清醒精神了不少,即便那声音因为数据干扰而略显失真。
那股啸叫不休的渴望却没有得到半点纾解,反而更加猖狂肆虐。
然而没过多久,他便意识到,与张清然正在通话的人,竟然是殷宿酒。甚至于,一连着好几条监听的记录,都是她和殷宿酒的通话。
那男人的声音不断传来:
“那个……最近降温了,你别忘记多穿点衣服。需不需要我帮你去买点厚衣服?你这几天别出门了,外面不安全。”
“家里食材还有不?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喊人去买。”
“最近还有没有睡不好?实在不行,我叫几个弟兄到你屋子附近去帮你守着,有坏人敢靠近就直接把人扔下水道里面去!”
“清然,你别害怕,这儿还有我在呢!别担心,过段时间我就能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了!”
……
洛珩的神色愈发阴沉了下来。
……好你个殷宿酒,他不过是几日不在蓝湾,这条丧家之犬居然还敢趁虚而入,骚扰张清然?
他早就告诉过他,不该肖想的,不要肖想!
可人总是低估了自己的欲望和胃口,却又总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甚至还想带着她离开!
离开哪里?又要去哪里?
他已经给了她在新黎明生活所需要的全部证件了,他已经给够了她不离开的理由,她居然还要跟着殷宿酒逃离这里!
他听着殷宿酒那令他作呕的声音说着温柔的关心的话,而张清然——而她居然也对他温柔以待。她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感激的意味,轻声细语,如清泉流淌。
洛珩甚至能想象出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的表情。
……她一定是在微笑着的。那笑容发自内心,温和,柔软,动人,如诗如画。或许,当殷宿酒说出能带她离开的话的时候,那双如同琉璃如同星子般的眼睛里会迸发出光芒来,一如他当初许诺她会给她合法身份时那样。
那样的光芒,那样的光彩,那样包含着希冀和渴望的神色——
一股令他情绪汹涌到眼眶发红,连握着手机的手都开始忍不住颤抖的火焰陡然烧了起来。他用力捏紧了手中之物,咬紧了牙,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显得格外冷,没有声音,只有气流从他的气管间被挤压出来,令人战栗不安。
……在过去几日里,他一直认为,张清然于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以他的身份和地位,什么样的人不都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便能打包送到他面前来?
几日不见,他便被繁忙的事务缠绕,也不太能想得起她了。那枚本该送给她的玉石项链倒是放在他房间里面,一直没动过。
他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对她有过的冲动,不过是正常生理反应而已。
……可她总是有这样的本事。
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他躁动、让他恼火、让他兴奋。明明是那么羸弱的、不堪一击的小东西。
看来,他不能在锦明久留了。原本想要给双方一些时间和空间,现在看来,这反而让他更加被动。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她放回去。
他必须赶回去,他必须——要将这个可耻的小叛徒给抓回来。
刚好锐沙那边最近有些小动作,洛珩怀疑他们可能是从哪里得知了己方已经知晓洗钱账号的情报——虽然这对大局而言已经于事无补。
他不觉得这是张清然做的,一个教皇国的黑户,哪来的渠道接触到锐沙情报局?
可那又如何呢?他需要的,不过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他幽绿的眼眸中,又沁出如同野兽般的光。
……
又过了数日。
蓝湾这段时间的天气还是很多变,昨天天气刚好了些,今天就又狂风大作,搅得她都有些心神不宁,干脆坐在自己屋子内整理起已知信息来。
这几日她实在是无聊,遂闲着没事就盯着眼中地图,她通过眼中地图获取的情报如下:
洛珩这几天离开了蓝湾,距离太远张清然看不见他在做什么,蓝湾天气好点后他又飞了回来,此刻正在豪华酒店里面独处,处于“通话中”状态,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陆与安这几日没和吴锐碰面,大多数时候都在他自己的公司里面加班,夜间则是到处赶饭局,偶尔则是去医院里面看望他生病的老爹,但经常看着看着就“暴怒中”、“忍耐中”,一看就是吵架了,吵着吵着就破防,然后摔门离去。
张清然:……笑死,什么带孝子。
陆与宁则基本都在他们公司的研发部,看起来就跟个普普通通打工人似的,大多数时候是“工作中”,偶尔“发呆中”。只偶尔有那么一次离开了研发部,去了离张清然十公里以外的区域,导致她看不见他做了些什么,或许是去出差了。
殷宿酒每天都打个电话问她平安,基本就是些嘘寒问暖。他早就被张清然打过招呼,在电话中绝口不提与那天夜里情报泄露相关的敏感话题,毕竟她的电话老早就被洛珩监听了。于是,每次殷宿酒给她打完电话,洛珩那边都要恼火好一阵子。
张清然:……对不起啊牢洛,我是故意的。
简梧桐那边没什么大动作,他似乎是在蓝湾搞了份掩盖身份的工作,在一所距离张清然家很近二流大学里头当起了外聘教师,时不时就去上个课,没课的时候就图书馆里坐着,心情总是很愉悦的样子。
重点是那图书馆顶楼的窗户旁边刚好能看见张清然家,这令她格外无语。
张清然:喵了咪的,什么阴暗爬行偷窥癖。
吴锐和赵深还在蓝湾照常进行选举活动,但基本未见他们再与锐沙联邦的人有联系,大概是竞选资金未见底,不需要去找他们捞援助。同时,赵深的问题显然还没有暴露,锐沙那边还没提醒这情报已经被泄露的事情——这也意味着洛珩还未出手。
张清然心里对局势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看来这会儿还挺太平,各方势力远远没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左右大选还有一年的时间,变数太多,见招拆招也有充足的缓冲余地,所以,无论是洛珩还是锐沙,都没打算有什么太大动作。
瞧,现任总统苏素琼女士到现在都不急不忙,一点动作都没有呢。
张清然望向窗外,此刻乌云已经越来越密,如水泻天际,风从狭窄的街道处挤过,摇落万片叶,吹得枝桠凄惨哀叫。
她手机响了一声,便低头去看自己的私信。
那个叫秋天的用户又给她发了私信,这次是他拍的一张风景照片,还在后面加上了一句话:
【这是我新拍的照片,和上次比有没有进步?】
张清然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到了一旁,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张清然:已读不回,不用谢。
她听着窗外的风声,不知不觉间困意又袭来了。她感觉自己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是半梦半醒,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得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醒来,心脏砰砰直跳。
……怎么回事?
她一下从柔软的床铺上坐了起来,直觉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于是她立刻打开了眼中地图,赫然便看见,一个红名已经距离自己不到一百米远了,而且在以极快的速度不断逼近着。
她连忙仔细一看,那个名字是——
洛珩。
张清然怔了一下。
……不是哥们,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我最近好像也没犯什么事吧?
等等,难道他不是来找我的,只是单纯路过?
哈哈,可别吧,那不显得我自作多情了,多尴尬。
张清然正这么想着呢,便看见洛珩的车精准地在自己的门口停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她满腹疑惑地站起身,从房间里走到客厅,便听见一声巨响。
“轰——!”
洛珩一脚踹开了她的房门!
狂风呼啸,夹杂着潮湿凉意汹涌而至,刹那间可谓是帘幕翻飞、灯光摇曳。张清然被这大风刮得后退了半步,再回过神,洛珩已经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脸色铁青,表情极为难看。
张清然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道:“……我犯什么事了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他的脸色明显更难看了。下一秒,他的右手伸出,黑洞洞的枪口再度对准了张清然的脑门。
他声音冰冷:“你向我承诺过要守口如瓶。”
张清然都懵了:……啊?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到底是谁出卖了我,殷宿酒?简梧桐?陆家那两个兄弟?!
不可能啊,他们没理由没动机干这个事情,这实在是太蠢了蠢毙了,要巴结洛珩怎么都轮不到他们几个吧,洛珩只会毙了他们!
就在她发呆之际,那枪口已经贴紧了她的额头。冰冷的金属质感坚硬无比,她的额发被狂风吹得向后飘动着,脸上满是困惑和恐惧,瞪大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洛珩。
洛珩一动不动注视着她那双眼睛,胸口那块躁动的心脏又隐隐疼痛了起来,让他捏着枪的手都因为兴奋而颤抖了。
“张清然,”他说道,“你为什么背叛我?”
……
张清然是真切地愣了足足两秒钟。
反应过来之后,她心里已经把洛珩上下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底掉,要不是场合不对她都想直接给人比个中指了!
好好好,好你个洛珩,她知道他想玩欲擒故纵那套,倒是没想到他居然会疯成这个鬼样子,什么步骤都不玩了,直接上猛料!
张清然:……懒得喷了,告辞。
见张清然已经完全傻站在了原地,洛珩神色愈发阴沉了,他上前一步,直接摁住张清然的喉咙,那高大的身躯直接上前,欺身将她压制在了墙壁上,冷冷道:“不是挺能装吗?怎么,这下不装眼瞎了?”
“……你在说什么?”张清然徒劳地挣扎了一下,“我不明白!”
洛珩冷笑道:“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锐沙联邦国是怎么知道我已经掌握赵深洗钱证据的。刚好你给我解释解释?”
“你……什么意思?”她眼眸里泛着惊恐之色,嘴唇颤抖着说道。
“还在装?”洛珩手上并未如何用力,即便如此,他也能清晰感受到那纤细的脖颈在自己手中徒劳颤动,脉搏的律动一下一下撞击在他的掌心,如同一只被他困缚于手心的囚鸟。
这熟悉的、梦寐以求的触感几乎要让他舒服到叹息了,而那啸叫不休的渴望也终于得到了回应,它便缠绕在他心头,愈发勒紧。
“难道你要告诉我,泄密的不是你,而是我那些忠心耿耿的属下们?”
“我……我没有……”张清然艰难说道。
……这种时候打死都不能承认啊!不承认,洛珩不会伤害她,万一真承认了,鬼知道这个疯子会干出什么恐怖的事情来!
张清然:外头在酝酿狂风暴雨,我在屋子里头属实无语。
她只消看一眼眼中地图就知道这人来这儿纯粹是玩的,要他真知道她出卖了他,那肯定气的一蹦三尺高,何至于头上还顶着个“兴奋中”的状态啊!
张清然人都麻了。
……你要是想把我抓到身边去,倒是直接来给我发请柬啊!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啊,你就这么喜欢看我害怕的样子吗?!
张清然忽然有点小后悔,那本就不知道被她埋葬到哪里去的良心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早知道就不要天天和殷宿酒打电话了,她是有一份故意刺激洛珩的意思在,但谁能想到居然这么效果拔群!
按照她原先的预想,洛珩应该会找人假扮成锐沙情报局的人来绑架她,然后他再从天而降英雄救美之类的……这样一来,张清然还能靠着自己的宁死不屈在洛珩这儿狂刷一波好感,顺便打个重逢炮。
谁想到他居然直接就自己上了,他这到底是有多生气啊!
张清然:坏了,好像有点过火了!
她难得汗流浃背了,脑海中已经出现了自己的全部结局。
结局一:霸总结局,被洛珩抓走之后以叛徒的名义关小黑屋,但由于表现良好,故事成为标准都市言情片,他追她逃插翅难飞。
结局二:不过审结局,小黑屋里表现不好,从此故事往禁片方向走,通篇充斥着令人脸红心跳的口口。最终她精神崩溃,沦为口口。
结局三:恐怖结局,洛珩很快就对她失去了兴趣,直接把她送回教皇国,直接下半辈子吃另一家牢饭。
结局四:速通结局,把洛珩的枪抢过来给他来上一梭子,然后被冲进来的铁水雇佣兵打成筛子,完成人生超痛速通,没准奈何桥上还要被同行的洛珩再痛殴一顿。
结局五:幻想结局,跟着洛珩出去,然后天上突然落下一道雷把洛珩给劈死了,她顺利逃脱……
住脑,已经越来越离谱了啊!张清然你快点动动你那无敌的大脑想想办法,别在这儿幻想时间了!
她被洛珩压制着,一只手按着洛珩的手腕,迅速瞥了下眼中地图,随后抬起头看向洛珩,眼眶已经是红了,晶莹的泪花眨眼间便酝酿了出来,断断续续道:“我没有……洛珩,你……放开……”
“看来你是不愿意承认了。”洛珩看着她已经泛起红晕的白皙的脸,看着她惊恐无助的神色,幽绿的眼眸在阴影下又显露出蓝色调来,“我的耐心有限,张清然,痛快承认交代清楚,少受点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洛珩看着她惊恐否认的样子,套上消音的枪管便慢悠悠地从她太阳穴处向下,如同死神的抚摸和舔吻般擦过她的脸颊和下巴。她眨了眨眼睛,眼泪夺眶而出,沾湿了漆黑的钢铁,留下一道湿润的水痕。
“……没关系。”洛珩猛然闭了下眼睛,低声说道,“我们有的是时间,你会想起来的。”
张清然:……什么意思,你一个快一米九双开门的魁梧男子,不会要对我一个弱小可怜无助但能吃的宝宝动用大记忆恢复术吧,你不会下一句话就是“给我打”吧!
别啊,我不禁打,我会坏掉的,你打我一下我能哭好久哦我告诉你!
张清然不说话了,她眼中几乎透出了绝望来,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地软了下去,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洛珩扼住她的那只手上。
洛珩怔了下,显然是怕她真的被勒痛了,便松开了手,枪也拿开了,两只手托住了她的手臂,他眼角余光在这堪称简
陋的小屋内扫视一圈,也只找到了沙发这一软物。
于是他便控制力道、不轻不重地将人扔在了沙发上。
……这温柔的动作和他凶神恶煞的气质简直格格不入到了极点,画风从惊悚片突变成了喜剧片。
跟着他进来的两个铁水的雇佣兵在一旁围观着,人都麻了。
……不是,大哥,你这是来审问叛徒的,还是来和人调情的?他俩在这儿是干嘛来了,不会是成了普雷的一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