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湾某所大学的图书馆内。
简梧桐放下手中的咖啡, 眯起眼睛瞥了一眼窗外愈发猖狂肆虐的海风。
……蓝湾什么都好,就是天气坏起来,可真是让人苦恼, 视野都不甚清晰了。
他觉得无聊, 便拿起手机翻阅起私信。在这段时间里, 他一想起张清然就会给她发私信, 大多数都是他随手拍的照片,并锲而不舍每次都问她自己拍照技术有没有进步。
当然,高冷的张清然小姐也永远都是已读不回。
但每次看到她的聊天框内蓝色的未读变成已读,他便有种油然而生的隐秘愉悦,仿佛那个爱答不理的人回应了他注视着的目光似的,在他痒到不行的心上轻轻挠了挠。
刚才他发的那张照片已经变成了已读。
简梧桐微笑了一下, 他推了下鼻梁上的平光镜, 似乎是有些不习惯这多余的装饰物。只是这么个表情和动作, 几个坐在他对面的女大学生忽然就红了脸。
……不得不说,一张有欺骗性的脸的威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他也毫不在意,放下手机,继续看起手里的书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眼角的余光看见远处张清然家门口停下了一辆黑色的车。
他一眼便看出那辆车是头部品牌的限量款,价值不菲, 根本就不像是会出现在张清然居住的那条街道的东西。他眯起了眼睛,不动声色地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单筒望远镜,注视起她家门口的状况。
下一秒,他便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性从车内走下来,他背对着简梧桐,看不清面容。
简梧桐还在思索着此人是洛珩的可能性,便见他一抬脚, 直接把张清然家的门踹开了!
简梧桐:……好好好,这开锁能力简直和我有的一拼。至少效率上有的一拼。
他半点愣怔的时间都不曾耽误,迅速收起单筒望远镜,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连书都没还,就拿起手机就快步走出阅览室。某种兴奋的情绪在疯狂地催促着他,让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进入了空无一人的男厕所,将会影响他行动的西装外套挂在最后一个隔间,摘下眼镜,锁上隔间门,翻出窗户,顺着排水管道丝滑落地,轻盈到像是一根羽毛。
他那方才还文质彬彬的外表立刻消失,身形矫健,肌肉将白衬衫和马甲撑起,如同敏捷的猎豹般迅速。
半分钟不到,他就已经从图书馆内抵达了大学的校门口。他扫视了一眼停车场,随机抽选一名幸运车辆,发动神奇的开锁技能,踩下油门,朝着张清然家的方向一骑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他监听着房内传来的动静,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这会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果然,选择抽出空隙来监视张清然是正确的选择,这女孩儿身上藏了不少暗线。
她和洛珩之间那微妙至极的关系,也太值得推敲了。顺着这条线,或许他能抓住洛珩那牢不可破的铁水情报防线的盲点。
窃听器传递来的声音中,她和洛珩之间的对话清晰可闻,他听见她那柔软的声音发出如濒死鸟雀般的呜咽,听见洛珩低沉的、如同冰霜裹着岩浆般的嗓音。
他忽然又感觉到了干渴,双目如同饥饿的兽般爆发出了贪婪的光来。
他的鼻尖忽然又萦绕起若有似无的茉莉花香,最后那清雅的香气便被仿佛从灵魂深处翻涌而上的浓郁苹果香味所覆盖,冷便与热交融在一起,浓烈欲滴。
……
此时此刻,张清然家中。
洛珩随手扯了把椅子过来坐下,让那两个全程呆滞罚站的雇佣兵到门口去等着。张清然被扔进了沙发里,晕乎乎地坐了起来,一睁眼就看见洛珩那高大的身躯略有些局促地坐在她那小椅子上,正不慌不忙地擦拭着手里的枪支。
她瞥了一眼眼中地图。
……至少得拖延三分钟时间,而且不能让洛珩意识到她在拖时间。
没事没事,洛珩没把她摔地上就说明事情还在她掌控范围内,一切都好说,都好说。
就在她头脑风暴的时候,洛珩已经率先发难了:“还在发呆?张清然,你怎么没第一次见你时那般机灵了?”
他的语气里带了些嘲讽,眸光却紧紧盯着她略有些空茫和无措的脸。
张清然没说话,她只是垂着脑袋,在沙发上寻找刚才她摔倒时落下的手机。她从柔软的抱枕下面掏出了手机,捏在手里。
洛珩眯起眼睛:“放下来。”
张清然没理他,手机屏幕亮起。洛珩忽然便因她的无视而怒火中烧,他抬高了声音:“你是不是想念被我绑起来的感觉了?”
张清然一听这话,浑身过电似的,一股酥麻感从大脑皮层传递到绷直的指尖。
张清然:……我靠,别在这种时候想起奇怪的事情啊,姓张的你快点住脑!
她终于有了点反应,只是看起来恹恹的,方才的惊恐和无助也没了,抬眼看他说道:“……至少,让我和朋友道个别吧。”
道别?
洛珩目光沉了下去。
她竟以为自己是来杀她的?在她心目中,他原来是个这么嗜杀,一言不合就会要人命的人吗?
……难道是因为第一次见面,她便目击了他在杀人?
“……你觉得自己今天必死?”洛珩冷冷笑道,“做贼心虚?”
张清然依然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机。洛珩终于是忍无可忍,他的枪口微微偏转,子弹几乎是擦着她的手臂打入了沙发中,发出噗嗤一声轻响。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屁股下的沙发震了一下,吓得脸都白了,手机一下落在了腿上。
张清然:沙——发——!洛珩你死定了,房东那边你去扯皮,赔偿款我是一毛钱都不会付的!
她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声如蚊讷般说道:“洛珩,何必呢?”
洛珩眯起眼睛:“什么?”
“何必拖延到现在?”张清然说道,她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已经满是令人心碎的凄然和绝望,“那日在酒店中,我就已经告诉过你,我就没打算能活着回来,不是吗?就算是担心被你属下看了会心寒,你也完全可以在无人处杀了我,又何必拖延至此,还寻了个情报泄露的借口来名正言顺处刑?”
就这么不想背上兔死狗烹的骂名吗?可你洛珩凶名在外,大权在握,又何必如此在意你那些下属的看法?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在猫戏老鼠罢了,玩弄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对他而言究竟有何意义?就只是为了满足他那可怕的支配欲吗?
“你问我为什么不机灵了。”张清然完全无视了洛珩脸上的愣怔,接着说道,“面对着这必死之局,我如何机灵?即便是你要杀我那夜,我也不过是在赌运气。赌你不够聪明,或者赌你足够好心……既然现在我已经没了好运,你也没了好心,我又何必再费工夫?”
洛珩听了她的话,只觉得一阵酥麻从他握着枪的掌心一路蔓延到头皮。
……她甚至不想再与他争辩什么,也不想解释那情报根本就不是她泄露出去的。
因为这女孩儿已经意识到,“泄露情报”根本就不重要。
那不过就是一个借口罢了。从张清然被卷入到这起事件中开始,就已经注定,她是决计无法脱身的了。
洛珩从来没想放过她。
然而与洛珩的理解不同,张清然以为他是来杀她的;而洛珩则是想以某种她或许不会太乐意的方式,将她纳入到铁水的庇护
之下。
眼下这出,无非是洛珩在发泄她与殷宿酒过于亲密关系的不满,并满足自己那不可言说的一己之私。
……真是聪明啊。他想着。
能这么快意识到“泄露情报”纯粹只是个幌子,并且在判断自己必死的情况下,还能如此镇定自若,甚至还敢和他提要求,要和她的朋友们告别——
“你若非全无二心,又何必急着为自己谋退路呢?”洛珩说道。
张清然一听就知他是在说殷宿酒想把她转移到别国的事情,她也懒得问洛珩是如何知晓此事的,直接便苦笑道:“你重新出现在我面前,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应当为自己谋退路吗?”
洛珩定定看着她,半晌后说道:“……你在因果倒置。”
张清然:……草,气氛都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挑逻辑毛病,你还是不是个人啊!
这样扯皮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张清然干脆叹道:“罢了,再怎么说都没有意义了……拜托你,让我和朋友最后道个别吧。”
洛珩冷笑道:“朋友,谁?殷宿酒?一个想要上你的朋友?”
张清然一愣,随即眉峰蹙起:“……洛珩。”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不清楚啊。”洛珩脸上的笑容更加阴冷了,他的目光就想要从张清然脸上开两个洞,看看她灵魂到底是什么颜色一样。
“我和你不一样。”张清然说道,她的神色也冷了下来,那样对她这样的人而言近乎锋利的表情让洛珩倏地一怔,随后便更加无法移开眼睛地死盯着她,“我从不会给人以虚假的回应和希望,我知道自己不会再有安稳下来的一天,所以就算清楚又如何呢?难道你认为我不配享受被关怀与被爱,只因为你不想给吗?”
洛珩眯起了眼睛,听出了张清然在暗戳戳骂他:“……你不如把话说清楚一点。”
张清然直接站起了身,洛珩握着枪的手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没阻止她。张清然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动静似的,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从床头柜里面拿出了一大叠东西,走回了客厅。
她将手里的东西全都扔给了洛珩。
洛珩下意识接了过来,低头一看,正是那叠他为她置办的各类身份证件,里面还有一张银行卡——显而易见,她并未动用过里面的一分钱。
“有那么一瞬间,我是发自内心感谢你的。”张清然说道,她似乎是很想摆出一副愤怒的模样来,但大概是死到临头,爱恨和情绪都没那么浓烈了,有气无力的,只露出了些许无奈来,“我真的以为自己能开启新的生活,哪怕只有那么一线希望,至少……也比完全没有好。”
洛珩抬起头看她。
那张脸上并无怨愤,她甚至还在微笑。
“洛珩,你何必作弄我呢?”她像是真切感受到了疑惑,歪了歪脑袋,目光从洛珩手中那柄枪上慢慢游走到了他的脸上。被她目光所触及之处,洛珩只觉一阵发麻。
他忽然笑了起来:“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张清然:“什么?”
“后悔当日在车中说,你宁可殷宿酒开枪打死的是你,也不要是我。”洛珩说道,“若是他那枪打死的是我,或许,你早就和他双宿双飞,跨越边界线了。”
他说到后半句话,声音已经明显有些沙哑了,眸中那如同野兽般的光芒也愈发凶戾,仿佛张清然只要给出半点肯定的意向,他就能直接扑上去将她的喉咙撕咬开来。
张清然没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她侧过脸,看向窗外,此刻狂风愈发凶猛,黑云翻墨,树木摇曳。
……好心累。
和多疑的人说话,真的好心累。
张清然:……他喵了个咪的,简梧桐,你人呢!!
……
与此同时,简梧桐已经破开了张清然对面一间无人居住的房子的门,来到了制高点上。
洛珩这次行动似乎是心血来潮,他并未在附近布置多少人手,再加上简梧桐本就极其擅长潜入作战,对这附近的地形更是不知道比铁水的人熟悉到哪去了。
他倚在窗边,连接在窃听器上的耳麦里,张清然和洛珩周旋时的谈话在同步传送着。
他的右手掏出了一把巴掌大的手枪,左手掏出了消音器。他也不着急,只是一边听着两人的谈话,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消音器安装在枪口上,不急不缓地旋转扭紧。
……还真如殷宿酒所说的那般,张清然居然真的是被洛珩胁迫的。他简梧桐所谓的双面间谍论,在这场窃听给予的信息量之下,居然不成立了。
那么,她和洛珩之间的关系,她在这场混乱之中起到的作用,和她本人的动机,就很值得推敲了。
……张清然,你还真是总能给我大惊喜。
他透过窗户确认了洛珩的方位,判断了风速和角度,手中的枪口已经开始瞄准。
洛珩的头部被墙壁所遮挡,以简梧桐的角度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爆了他的头。没办法,像他这样的人,躲避室外狙击已经成了本能。他随地一坐,便一定是安全位置。
但子弹击中穿了防弹衣的身躯,多多少少也能断他几根肋骨。
子弹上膛,咔哒一声,扳机却久久未被扣下。
这场行动太过于突然,很多准备都没做。洛珩这样的大人物一旦出了什么问题,铁水控制之下的新黎明军工复合体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很容易就能查到锐沙情报局头上来——而这等于是给了他们绝佳的战争借口,因此,就算查不到,也能将帽子扣上来。到时候,锐沙会面临空前的压力。
以简梧桐目前的立场而言,他应该要避免这种烈性冲突的发生。
那么……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他的脸上忽的就浮现出好奇的、恶意的微笑来,手中的枪口调转了方向,不偏不倚朝向了毫无遮挡的张清然。
简梧桐脸上的微笑愈加兴奋了。
——这一枪,便算是回礼了。
……
与此同时。
张清然依然站在客厅里面,她完全无视了洛珩注视着她、等待着答案的阴沉目光,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望向窗外的风。
洛珩忽然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些许羡慕和渴盼。
她在羡慕什么,又在渴盼什么呢?他张了张嘴,险些不合时宜地将这话问出口。
“不。”张清然终于开口了,“我没有后悔。”
洛珩眯起了眼睛,掩盖住他那一瞬间抑制不住、陡然爆发出的情绪。他已经做好了被张清然痛骂的准备,又何曾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一个回答。
他说道:“到了这种时候,有什么必要继续骗呢?”
张清然失笑,她露出略显无奈的释然的笑容,说道:“洛珩,我以前在教皇国……过得很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向洛珩,微笑道:“一年多以前,我来到新黎明共和国。这一年多时间,我虽然比起以前过得辛苦了一点,但却很快乐。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国家足够强大,民风也足够开放、足够自由——我很喜欢这个国家。”
洛珩:“……你的最后遗言,就是要表达对一个外国的喜爱?”
“若是你死了,新黎明共和国就会和锐沙联邦开战吧。”张清然说道,她摇了摇头,“那会死更多人的。”
洛珩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依然不希望他死。可这种“不希望”的原因,却从来都不是因为洛珩这个人本身。
“我的死已经是定局,若有得选……”她低声说道,后面的话语听不真切了。洛珩抬眼看着她,神色却愈发复杂。
良久沉默。
他放下了手中的枪,枪口斜斜指向地面。
张清然看着他的动作,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来。
洛珩轻哼了一声:“你被锐沙情报局盯上了。”
张清然愣
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情报网络一直在这附近活动。毕竟你掺和到了我的事情中来,我不能直接把你丢掉。”洛珩说道,“有几个锐沙情报局的特工业务不精,被我的人抓住了痕迹。”
“那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故意来这儿吓她啊!
洛珩轻笑了一声,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但也算不上冷:“我只是要确认一下,你没有接触过他们。”
张清然略有些发愣,但半晌后,一抹明显的怒意浮现在她依然显得苍白的脸上:“洛珩!”
洛珩挑眉看她这难得一见的愠怒模样。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我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出卖你。”张清然说道,她的眼圈又开始发红,但这一次明显是气的,“你又何必这样?欺负我很好玩是不是!”
“……锐沙情报局很容易查到你的身份问题。”洛珩说道,他真是难得这么有耐心解释自己的行为,“若是他们以一国官方的名义,许诺你锐沙联邦公民的身份,要你出卖我呢?”
“……你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了。”张清然冷冷说道。
洛珩点了点头:“一分钟前刚知道。”
“你明明可以直接问我!”
洛珩没回答,只是认真地注视着她。他忽然在脑海中浮现了“可爱”这个词,以至于他没意识到自己嘴角微微上翘了。
他突然很想亲吻她,或者将她推倒在这沙发上,去寻找他思念已久的地狱与天堂。他不介意这简陋的环境,他的欲念勃发如同火山。
火山喷发的时候,可不会管山下是荒野,还是密林。
张清然不想再理会他,她气呼呼地从他手里抢回了自己的身份证件,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洛珩感觉到她微凉的指尖从他掌心擦过,便握紧了手,将那手指强行留住。
张清然想抽回却失败了,只能怒视他。
“无论如何……”洛珩说道,“你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必须得换地方,不然迟早会被锐沙情报局找上。”
张清然:……他们早就找上了。
但她依然一脸冷漠,语带怒意地说道:“那就让他们找,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总好过被你时不时这样欺负,到头来活活吓死!”
洛珩怔了下,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小过分,但道歉的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他倒也没想到自己今日居然会这么有耐心,也没生气,只是淡笑着说道:“你跟我走,至少那一刀能来得稍微迟一点……”
“噗嗤!”
他忽然听见一声血肉被洞穿的声音,将他的话语打断。
洛珩愣了一下。周围的一切像是梦境一样在他视野中扭曲,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声音太熟悉了——他无数次听见过那样的声音,无论是在军火制造的试验场,还是在真刀真枪的战场,又或者是他处决别人的阴暗黑室。
那是子弹击中身体的声音。
谁中枪了?
洛珩穿了防弹衣,也会下意识在任何一个室内选择避开窗户、至少能保护要害的位置,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所以,这枚子弹一定不是伤到了他。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洛珩抬起眼睛,便看见张清然一脸茫然地后退了半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那里正在慢慢渗出鲜血来。
洛珩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这一枪不可能是冲着他洛珩来的,偏差太远了,只可能就是冲着她去的!
——锐沙情报局?
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为什么守在外面的人没有发出警报!
他的思绪只来得及到这里,张清然却还是愣在原地,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自己中枪的左臂,而常年与危险共眠的洛珩却已经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机,他几乎是一瞬间便站了起来,一把将张清然扑倒在地,吼道:“蹲下!找掩体,快!”
张清然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中枪了,但子弹角度很好,只是擦破了皮肉,没伤到骨头。
即便如此她依然痛得想骂人,下意识就挣扎了起来,她那只没受伤的手拼命推拒压在她身上的洛珩,却又扯到了受伤的手,一时间脸色惨白,闷哼了一声。
洛珩将她护进怀里,一只手就轻松压制了她的行动。他高大的身躯压在她身上,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别乱动!”他在她耳边说道,随后抬高声音,“来人!”
外面的雇佣兵也发现情况不对了,他们正要打开门进来,张清然依然在盯着眼中地图,简梧桐的状态依然是“瞄准中”。
张清然早就知道简梧桐要开枪,她也是故意一直站在射程内的。
她知道简梧桐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也乐于插手此事,给洛珩添堵,给新黎明的局势再添一些混乱。
而简梧桐也确实如她所料的那般,故意打偏了。因为他的目的,就是要看洛珩的反应,以判断张清然的作用,而不是彻底激怒洛珩。
……但现在又是咋回事,怎么又开始瞄准中了?!
张清然:……大哥,你不会还想对洛珩开一枪吧,别冲动啊!!
为了保护张清然,洛珩已经进入了射程范围,他要是真被简梧桐一枪爆头,事情可就闹大发了!
张清然汗流浃背了。
指望你简梧桐来帮一把,没指望你这么帮忙啊!这他喵的不是越帮越忙吗!
……不,不对,快冷静下来,张清然快冷静下来!简梧桐不会这么傻了吧唧的,他是锐沙情报局的高级特工,一个乐于将局势往更混乱、更有趣的方向推动,却绝对不会主动将双方都往死局里逼的聪明人!
他不会杀了洛珩!
况且,刚才他精准控制子弹,只是给张清然擦破了点皮儿,就已经能诠释他此时此刻的态度了。这家伙哪里是在干什么特工的活,他在玩,他在搅屎呢!
在这一瞬间,张清然的思绪陡然于高压下清晰了起来。简梧桐的第一枪,是在试探洛珩对张清然的态度,而他的第二枪,试探的,恐怕就是张清然对洛珩的态度了!
也就是说,第二枪依然会打偏,但此刻是洛珩暴露在危险中,与第一枪的情形完全倒转了!
张清然的脑子转得飞快,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机会来了——
她忽然便抬起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一把按住了洛珩的后脑勺,然后就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下,毫不犹豫吻了上去!
洛珩直接傻在了原地,身体僵住了,半点力气都用不上。
两个进来的雇佣兵也傻了眼。外面狂风大作,他们压根没听见子弹破窗的声音,更没听见子弹穿透血肉的声音,打开门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结果就见女孩儿吻了他们的老板,两人甚至还在地上躺着,男上女下的,实在是过于冒昧了……
两个想自戳双眼以示清白的雇佣兵:……不是,这种场合,还刻意喊我们进来看吗?
洛珩脑子里面嗡嗡作响。他只觉得一片温热的柔软覆盖在了他的嘴唇上,便比飞驰的子弹更具有穿透力和杀伤力,那种令他肝胆俱裂的酥麻感便立刻窜便全身,如同不停游走的电流。
那夜的记忆不断翻涌上来。他的理智在这一刻几乎完全崩断,被记忆彻底淹没,连呼吸都显得拥挤。
他的气力一下去了大半,甚至不敢再动,如同一个被彻头彻尾支配的人偶般呆在原地。
张清然明显感觉到那禁锢着她的力量变弱了,便使出了平生仅有的力气,抱着必死的决心一个翻滚,直接把洛珩掀翻在地!
张清然:新黎明柔道冠军张清然,参上!
洛珩只觉人都僵住了,所有的气力都在被那温暖柔软所触碰之处迅速流失,他头脑一片空白,以至于他根本没意识到张清然此举的真正
意图到底是什么。
直到上下颠倒,张清然已经将手脚发软的他压在了地上,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撑在他胸膛上,抬起了头,浑身颤抖地垂下眼看他。
那片略带湿润的柔软忽然便离了他,他怔然抬眼看她,便看见一双盈满了眼泪的双眸,眼眶通红,瞳孔颤抖着注视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预想的旖旎与暧昧,只有本能的恐惧和强撑着的坚韧。
如一道利剑刺破了所有不合时宜的妄想泡沫,洛珩的大脑在一片空白中,陡然意识到了不对。
……危险。
危险!
那双盈满了水汽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滚烫的泪水便砰然滴落,砸在他脸颊上。下一秒,伴随着令人肝胆俱裂的一声噗嗤轻响,更加温热的鲜红的液体迸溅出来,残忍地覆盖在了清澈的眼泪上。
洛珩瞳孔骤然缩紧,心脏几乎都停跳了,他只觉得脸颊上温热一片,那徒劳护在他身上的柔软的小小躯体就这么软了下来,倒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在张清然第二次中弹后不到半秒,两个被硬控住的铁水雇佣兵就反应了过来。
他们根本没时间去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他们的战斗本能已经驱使他们动起来。一人迅速弹射到窗前拉上了窗帘、同时通知自己的战友立刻去排查狙击点位,另一人毫不犹豫地协助洛珩将两人一同拖拽到了安全位置。
洛珩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他调整了姿势,抱着张清然坐掩体后面,一言不发地检查她的伤势。
温热的鲜血混着她滴落在他脸上的泪水顺着脸颊向下流淌着,他神色近乎阴鸷,在意识到张清然只有手臂皮外伤和肩部中弹之后,他那像是要杀人般的表情才松了下来。到了此刻,他才感觉到一阵窒息,他竟是一直都摒住了呼吸。
空气涌入,他紧绷的躯体放松了一些。
鲜血流淌到了他的下巴,摇摇欲坠良久,终于砸落回了鲜血主人苍白到透明的脸颊上。他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混合着泪痕的血,擦出一道艳色。
还好。
他想着。还好只是些皮肉伤,没有伤到内脏,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已经因为疼痛和惊吓晕了过去,沉沉地睡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抱着她,忽的想起那天在蓝湾皇冠酒店的一夜,她周身滚烫如火,在他怀里略有些难耐不安地扭动着,央求他快一点,更快一点。
而此刻,她的皮肤却因为疼痛和冷汗,而显得那么冰凉。
他忽的想起方才张清然主动献上的吻——
他现在明白了,那并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暧昧举动。她在用这种方式让他陷入呆滞,从而放松主动禁锢着她的力量,让她能脱离他的怀抱。
而她这么做的目的,只是在验证她所说的那句话。
——她不希望他死。她宁可死的是她自己。
她从来没有骗过他。她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这便是你急中生智想出来的办法吗?真不知道该说你傻,还是聪明。
他的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嘴唇上,依然带着鲜血的手指轻轻地擦了过去,那因为疼痛而略有些失色的嘴唇便陡然鲜艳了起来。
他像是被诱惑了一般,目光自她微蹙的眉间掠过,手指按在她沁出冷汗的额角,低下了头,如同回答般印下一吻,舔舐了一下被他擦在她唇上的血与泪。
那无时无刻不在隐秘折磨他的、属于野兽的饥饿感,在这一刻被馥郁香浓的血填满,让他几乎要因这绝顶的满足快感而颤栗。
可很快,这短暂的满足感便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更加深入骨髓的渴。他的嘴唇向下,顺着那湿润冰凉的皮肤,紧贴着她纤细脖颈间孱弱搏动着的脉络,埋在那清冷的香气,与馥郁的血腥之中。
他隐约感觉到,某种更加坚固的纽带,连接在了他们中间。这纽带勒的他喘不过气来,却又在这窒息感中攫取了令人惊叹的愉悦和快感。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清然。”
闷了半日的黑云被电光撕裂,其光如昼,须臾雷鸣轰然。
雇佣兵快步走到他面前:“老板,狙击点位已经排查完了,没找到枪手,可能已经跑了。”
“……调用附近所有监控,查出到底是谁干的。”洛珩说道,他嗓音有些沙哑,随后他动作平稳地抱着张清然站了起来,将她护进怀里,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外面夹杂着雨丝的狂风,“把她送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