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与安看着她露出绝望之色的脸,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张清然心中又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那显然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友好的笑——天知道这家伙又在有什么姿势搅拌自己肚子里的坏水!
然后她便听着陆与安用一种不再那么紧张和亢奋的语气,漫不经心说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养病。”张清然说道。
陆与安:“少装傻,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在花园里。”
张清然不说话了。
陆与安也不在意, 他说道:“你刚刚说, 有人打起来了, 谁打起来了?”
张清然可不会天真到真以为此人是对这条八卦感兴趣了,她依然闭着嘴不说话,心中已经大概明白了为什么陆与安要问这个问题。
“不说话?这会儿怎么又硬气起来了?”陆与安说道。
“反正你都要杀我的,我说不说又有什么所谓?”张清然看起来也冷静下来了。她怎么说都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了,这种小场面,洒洒水啦。
“我在考虑。”陆与安说道, “考虑的时间, 取决于我们的谈话何时停下。”
也就在陆与安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张清然在眼中地图上看见,陆华皓的状态已经变成了“已死亡”。
指望着这段黄金救援时间内有人能撞破这一切,将陆华皓捞出来的张清然的心,也淡淡地死了。
……大错铸成, 他们回不了头了。
张清然深吸了口气,微微颤抖的、捏紧的手藏在了背后, 却又故意露出一些给陆与安看见,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现在很紧张恐慌。
她说道:“洛珩和殷宿酒。”
“……洛珩?”
陆与安不认识殷宿酒是谁,但他听见“洛珩”这个名字,就像是被启动了什么开关似的,整个人警觉了起来。
张清然应道:“嗯。”
“……殷宿酒又是谁?”陆与安说道。
能和洛珩打起来的人,恐怕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陆与安倒是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些兴趣, 毕竟此人竟然轻易做到了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死鹫帮的首领。”张清然说道。
陆与安不知道殷宿酒,但作为蓝湾本地人,他当然是知道死鹫帮是个什么——这可是蓝湾最大的黑|帮。虽说蓝湾的治安还不算太差,黑|帮也基本不会去欺负普通百姓,且很有分寸,不会搞出什么破坏性过大的事件。另外,蓝湾的黑|帮基本上不会涉足太重要的产业,且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个打手兵团,所以这事儿政府倒也不太管。
“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张清然不说话了。
陆与安看着她的神色,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两个看起来从社会关系上不会有任何交集的男人,其中还有一个明显是对张清然动了念想、并且极度排斥其他男人接近她的控制狂。
他们二人会在一个女人的病房里面打起来,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是为什么。
他冷冷笑道:“为了你,对不对?”
张清然猛地抬眼看他。
陆与安那张年轻的、俊秀的、张扬的、总是带着笑容的脸,此刻背着月光被树影笼罩,竟显出些许恐怖来。
陆与安见她不说话,只是睁着一双仿佛在黑暗中自发光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神色也冷了下来。
“所以……”张清然说道,“很让你失望吗?”
“你什么意思?”
“打起来的人,是洛珩和殷宿酒,而且他们争执的核心是我本人。”张清然说道,“他们可以做我的不在场证明,这样,我们眼下的这一幕,就不能被你解释为‘张清然谋杀陆华皓,被随后赶来的陆与安当场拿下’了。而且,你也不能直接将我杀死后抛尸在这里,因为洛珩和殷宿酒都不会放过你。”
陆与安沉默了。
……正如张清然所说,他询问她信息的意图,便在于想要嫁祸于她。
他可以将事实扭曲成新的模样——张清然是那个将陆华皓推进水里的人,而陆与安赶到救援却迟了一步,未能救回父亲,但却成功将凶手当场击毙。他不仅不是凶手了,甚至还是为父复仇的英雄呢!
可张清然是不可能杀了陆华皓的。警局会相信陆与安,光核会相信陆与安,但洛珩不会!
张清然的重要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陆与安的想象。他没办法承担光明正大杀了她之后的风险了。
因此,陆与安沉默了,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现在他能走的风险相对小的另一步棋,就是直接在这里杀了张清然,然后快速离开。
原先的布置全部作废,陆华皓的死也不再会被定为意外,洛珩依然会紧咬不放,但至少他能从中隐身,洛珩即便知道是他做的,也没有证据。
……可有没有证据,真的重要吗?
陆与安忽然便觉得手中这枪烫得可怕。
此刻,他大脑快速运转,想到了第三条路——不在这里杀了张清然,挟持她,换地方杀了她后抛尸!
只要把她沉尸海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有谁会怀疑到他陆与安的头上来?
有附带风险,但事已至此,想要无痛处理已是绝无可能。
就在此刻,张清然又开口了:“陆先生,我们没必要这样。”
陆与安看着她白皙脸颊上流淌下来的汗珠,说道:“你想怎样?”
“……我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张清然说道,“这对我没有半点好处,而且,你手里,不也有我的把柄吗?”
陆与安听了这话,倒是微微一怔,心里已经明白了张清然想要说些什么。
“你不杀我,是出于责任心,顾虑到洛珩会对光核造成影响……”张清然很高情商地说道,“我的靠山是洛珩,可你手上,却又有我背叛洛珩的证据。”
陆与安眯起眼睛看着她,面上不显,心里却陡然升起了一阵诧异。
——他没想到,张清然居然比他还先想到这样一个方案。毕竟,她才是此刻处于极端高压之下的人,她的心理素质之强,陆与安甚至自愧不如。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手里抓着对方的把柄,而且,我的把柄更加致命一些。”张清然说道,她的语气已经愈发平稳,“有了这个牵制,你即使不杀我,也不用担心我泄密。再说……我活着,对你更加有用,不是吗?”
看着张清然那张看似平静、但眼里藏着恐惧和紧张的眼睛,一阵晚风吹过,陆与安蓦地感觉到了一阵寒冷,险些打了个冷战。
——他们有了能互相置对方于死地的把柄。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
竟然也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
张清然的病房内。
洛珩和殷宿酒的战斗已经告一段落,两人身上脸上都挂了彩,外套都被扯得乱七八糟,地面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各种混在一起的碎片和倒塌的家具。
两人停战了。
停战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他俩打出了感情,惺惺相惜。就算打出了感情,也应该是纯粹的仇恨。
他俩停下来,是因为发现张清然不见了。
——两只求偶的雄鸟互啄互抓,各色羽毛乱飞,打秃噜皮,结果雌鸟早就跑路了,还进了别的雄鸟的窝。
这种恐怖的事情,两人都是决计不能容忍的!于是他们默契地停了下来,抓住主要矛盾,开始寻找失踪的张清然。
殷宿酒心里极其不爽,他和洛珩一动手就知道,这家伙虽然人高马大,但实战经验却远不如真的上过战场、在尸山血海里面摸爬滚打过的自己来得丰富。
……毕竟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再怎么样经受过所谓的磨练,在殷宿酒看来都娇贵。
一直打下去,他把洛珩击败是迟早的事情。
可事情就坏在“迟早”二字上,天知道时间拖久了,这家伙会不会突然掏出什么厉害装备来把他突突了,或者干脆打不过摇人。
两人发现张清然不见了,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在房间里找不着,在走廊里找不着,在院子里也没找到,两个人就开始有点着急了。
“你特么是瞎子?她人都不见了,你长了双像模像样的眼睛有个屁用,不如让我帮你挖了喂狗!”殷宿酒怒骂洛珩。
洛珩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他:“你不也没看到?你嘴巴厉害,是因为吃了自己的眼珠子?”
“老子在房间里揍你时,是背对着清然的!我看不见不正常得很?!”
洛珩不想再和这个弱智讲话,他找了一圈没能找到张清然,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明显了。这么晚了,她能跑到哪里去?就算是找人过来帮忙,这么久了,也该回来了。
一想到这家伙惹是生非的特性,洛珩就烦躁得很,干脆也不搭理殷宿酒了,直接进了花园里去找。
殷宿酒也知道现在不该是吵嘴的时候,他倒是没有像洛珩那么独行侠,他先去找医护人员求助,让他们帮忙广播、顺便在楼里面找人,然后也动身去花园里面找人。
医护人员看到因为打架而挂彩的殷宿酒还被吓了一跳,要求先帮他处理伤口,结果被暴躁的殷宿酒吼了回去,无奈也只能先找人。
……
洛珩在花园里面穿行着。
此刻天色愈发暗沉,夜凉如水,花园中湿气氤氲,寒意料峭,冷意侵肌。
他从草木间穿行,衣角很快就沾上了露水。晚风吹过,枝叶摇曳,沙沙作响,扰得他有些听不清周围的动静。
“张清然!”他大声喊道,“张清然!”
没有回应,万籁俱寂,连鸟雀声都已经安息下来,之余风过枝叶的沙沙作响。
……
不远处,正在被陆与安用枪指着的张清然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看向了洛珩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才刚刚动作了一下,陆与安就强行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视线硬生生掰了回来,神色阴冷地看着她:“还敢走神,想死?”
张清然急忙道:“是洛珩!”
陆与安阴沉道:“我知道,你当我是聋子吗,听不出来?”
两人的声音都压低了。随着洛珩声音的靠近,陆与安神色也愈发难看,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开始确认撤退路线。
陆与安知道,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就算洛珩这次没有张清然,肯定会去摇人。在支援赶来的这段时间里,如果他们没有撤退,那事情就麻烦了。
耳听着洛珩越来越近,陆与安一把抓着张清然的脖子,将她直接推进了灌木丛中。他压在她身上,两人都被灌木掩盖着。
“不许动。”陆与安压低声音,用气音在她耳边说道,“不许发出声音,不然杀了你。”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泰山压顶给压死了,气都喘不均匀。
张清然:……你大爷的陆与安!看起来清瘦俊朗一少年郎,怎么这么重啊!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脱衣有肉穿衣显瘦?
随着脚步越来越近,她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身体明显越来越紧绷。
她看了下眼中地图。
洛珩此刻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的距离,正在四处搜寻着踪迹。不远处,殷宿酒也已经走了过来,扯开嗓子喊张清然的名字,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
可张清然却开心不起来,她真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陆与安将她压制太死,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也太大了,张清然根本动弹不得,轻微的挣扎也被陆与安理解为了反抗。
他的神色越来越阴冷,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劝你别找死,你敢发出半点声音,我就崩了你。你也不想被洛珩发现我们的关系吧?”
张清然脸都涨红了,她抬起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哪怕是在灌丛的昏暗中也能看清水汽和泛红的眼眶,她用力扬起脖子,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吃力的喘息和颤抖的气音。
“松……开……”
她微弱的气流喷在陆与安的耳畔,让他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稍微松开了一些扼住张清然咽喉的手,却只觉得入手处滑腻潮湿,竟全是冷汗。
张清然终于获得了些许空气,她喘息了一声,用力攫取空气,脸上依然泛着浅浅的红晕。这片红很快蔓延到了她的耳垂,陆与安只需要一侧过脸,便能看见那玲珑小巧的红润。
她柔软的发丝垂了下来,与灌木和草纠缠在一起,有一缕落在了陆与安的脖颈上,软软地缠绕着,若有似无地触碰带来轻微的痒感。
怀中的女孩小小一团,在这片寒冷而又潮湿的灌木丛中成为了唯一的热源,脆弱而又温暖。他单手便能轻易压制住她,却又感觉她那身躯在他掌中因缺氧和恐惧而颤抖着,脉搏一下又一下撞击在他掌心。
他的手松了一些,可环绕住她的手臂却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她嵌进怀里。
他脑海中忽然便浮现了那天在蓝湾皇冠酒店里遭遇的一切,这让他的心像被点燃了一簇火,甚至让他忘却了方才弑父时带来的不愉快——又或者,他本就是为了逃避那不愉快,才刻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张清然的喉咙里发出了不堪负重的细小呜咽,却被一阵晚风所掩盖,只余下了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为了不让她发出声音,干脆撑起了自己的上本身,一只执枪的手按在她耳侧的地面上,另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嘴上。
她的脸太小了,小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她的两颊。
柔软、冰凉、滑腻。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掌心,颤抖着。他压低声音:“安静。”
她果然便不再发出半点声音了,只有微弱的气流被他的手掌堵着。她闭上眼睛,他分明看见一滴眼泪自眼角流淌,舔吻过她的鬓角,落入柔软的黑发与湿漉漉的草丛。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陆与安的呼吸粗重了起来。他的眼眶也泛起了红,握着枪的手越来越用力。
草丛之外,洛珩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
殷宿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那边找到没有?”
洛珩根本就不理他。殷宿酒一下就火了:“问你话呢!”
张清然盯着眼中地图,她看见洛珩的状态变成了“厌恶中”,本来还剩四五步就快到她和陆与安身边了,却在看见殷宿酒之后直接转了身,掉头离开了。
已经做好准备假装被发现后是在小情侣搞野战的陆与安身体微微僵硬,听着洛珩的脚步声离去,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殷宿酒骂骂咧咧的,也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陆与安等到两人的声音都逐渐远去了,这才松开了手。
张清然:……他喵了个咪的,差点把我憋死,不行,今天我要是不恶心回去,算我张
清然是个孬种!
此时的陆与安心情极其混乱和复杂。他知道凭借刚才的那种情况,如果张清然真的想要挣扎、想要求救,他是肯定拦不住的。
以洛珩的观察力,只要张清然做出了一点求救动作,他就一定能捕捉到!
可张清然却什么都没有做,在被如此压制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安静,这已经是一种表态了——她是真的想要和陆与安合作的。
但她也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不然,陆与安只需要直接拿出她当初给他的U盘,洛珩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叛徒”。
……她和他是一条船上的蚱蜢。
所以,他不必杀了她。他可以利用她,况且……
陆与安又垂下眼睛,看着仰面躺在草丛里面的女孩。她似乎是因为缺氧而陷入了半昏厥的状态,软软地躺倒在地,无力喘息着,眼神失焦地望着他。
他的眸色越来越暗。
真是……漂亮。
他想着。
即便是这样一个狼狈的状态,她却依然如此漂亮,头发松散地披在地上,略显凌乱却更添美感。她像是太明白视觉动物这四个字了,以至于任意一种动作,由她做出来都充满了貌似无辜的诱惑力,让人移不开眼。
……这不是狼狈而又无奈的示弱和讨好。
这是一把锋利无匹的利剑,能让执剑者所向披靡。
她知道,他也知道,甚至他们彼此都清楚对方知道。
可他却一边被利剑捅穿,一边假装自己不知道。他是这样,洛珩是这样,甚至那个他不认识的殷宿酒,应当也是这样。
他们都没那么蠢,自愿选择上当,并欺骗自己没有上当,无非是因为那能给他们带来更多。他们就是这般贱。他们全都是。
在他们世界的语境中,性就是权力的具象之一。谁掌握着主动,谁就拥有权力。而只是诱惑、却从不给予的她,显然调转了他们本该有的地位,安稳站在这权力的中心。
他潜意识里忽然意识到,他找寻着不杀她的理由,不完全是因为他能从中获利。
他们既然享受着天生的性别带来的力量上的优势。
……便必然要忍受性别带来的低劣天性。
必须要忍受。永远改不掉。
她似乎有些神志不清,茫然却认真地看着他,略有些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微微起伏。她抬出手,动作缓慢,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陆与安的脸颊。
陆与安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张清然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一个举动,被她触碰到的皮肤就已经开始发烫,如同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于是他伸出手,按住了那只触碰自己脸颊的小手。
她张开嘴,轻声说道:“陆……”
陆与安低下头,看着她柔软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吐出那个名字来。
“陆……与宁……”
他瞳孔微微一缩,手上骤然用力,死死捏住了她的手。她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茫然而失神的眼睛陡然清明了起来。
陆与安的脸色却是再也好看不起来了。他压抑着不知何故骤然燃起的怒火,死死捏着张清然的手,将她从灌木丛里面拽了出来。
她踉跄着站起,被他攥住了胳膊,枪口已经抵在了她的腰侧。
“你得跟我走。”他低声说道。
张清然平复了一下呼吸,她似乎已经清醒了过来,也压低声音说道:“你放我回去,就当没见过我,对我们都好。”
“不。”陆与安说道。他知道张清然说的是对的,但他此刻不想跟着她的节奏走,“你跟我走。”
“我现在肯定不能和你走,你会暴露!”
他不可能把她带走,不然他的不在场证明会彻底稀碎——张清然要离开疗养院,却不留下记录,那只能说明疗养院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途径离开,而她又是与陆与安同行,这会暴露陆与安今晚在疗养中心的事实。
所以张清然留在疗养院、并绝口不提今晚之事,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我知道,没说现在。”陆与安不耐烦道,“你先回去,明天你来找我。”
“……我要怎么和洛珩解释!?”她无措道。
她怎么能好端端去找陆与安?
“哼……”陆与安脸上露出嘲讽之色,“你就说,你是去找陆与宁的,陆华皓给了你联系方式。你不是对与宁一见钟情吗,为此特意找到他父亲要了联系方式,这有什么?”
张清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为什么要把他扯进来,他跟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与安气死,她居然没否认“一见钟情”!
“怎么,你心疼他了?”
“陆与安!”张清然也有些恼了,“而且这理由太牵强了,你爸好端端的,做什么要把与宁的号码给我一个陌生女人?”
陆与安冷冷说道:“随你。你这么聪明,你想不到理由?反正,我明天一定要见到你。”
张清然人都麻了。
但张清然也知道为什么陆与安要这么说。一方面,他用这种方式来削弱洛珩对张清然的好感,他很清楚洛珩对张清然有男女之爱,而张清然恐怕不会在他面前大方承认自己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所以,这是故意给张清然设下障碍,以离间她和洛珩的关系。
洛珩傲慢如斯,陆与安认为,他绝对不会甘愿默默喜欢一个心有所属的女人。
张清然又说道:“这理由无论如何都不成立,毕竟到头来我找的是你,不是陆与宁。”
陆与安不耐烦道:“你就说认错了。”
“我不会在清醒状态下把你和陆与宁认错的。”张清然说道,她声音很轻,但却很坚定,“我绝对不会。”
刚才认错,是因为她是故意的……不对,是因为她缺氧,脑子不清晰。
陆与安冷笑了一声:“这世界上除了我和与宁,没人能从不认错。”
“我能。”张清然说道。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陆与安嘲讽道,“大言不惭。”
张清然:因为我有,眼中地图~
当然话肯定不能这么说,所以她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陆与安听她不说话了,心情更加焦躁,嗤笑道:“你不会真的爱他吧,爱到骨子里,所以能一眼分辨出来?”
这话就是纯粹嘲讽了,陆与安也没指望张清然能回答。他本就觉得张清然有利用容貌和气质优势来为自己博取利益的嫌疑,而且嫌疑很大,这样的人,就该是吊着别人胃口,永远不肯给予满足的。
她怎么可能承认爱上一个人,还是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难不成就因为那时候她吃了什么奈索福林吗?
张清然: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陆与安听见身前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却绝对不容忽视的声音。
“……嗯。”
陆与安闻言,眼睛骤然睁大,猛地垂眼看向张清然!
……
在听见了张清然的惊天告白之后,陆与安忽然就沉默了下来。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实际上,从今天晚上他踏入到安泽疗养中心的那一刻起,他就相当心烦意乱。
……他弑父了啊。
即便他反复说服过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能让光核的未来更加光明,为了陆氏集团的利益稳固,为了新黎明的高端科技产业能够继续屹立在世界之巅。
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年幼时,他们的父母虽然工作繁忙,对待他和陆与宁谈不上多么关爱有加,但却绝对不算差——至少和洛家一比,绝对是天壤之别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漫长的犹豫和挣扎中,选择了动手。
他的父亲曾经也是英明神武,果决勇敢。但是自从他们的母亲去世之后,他的脑子便愈发不清楚了,一场大病之后,他干脆就如同无数年老的皇帝一样,从壮志凌云变成了老迈昏聩!
他们之间的战争旷日持久,甚至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光核的内部决策。不少公司高层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指令,导致大量的项目堆积、无法完整走审批程序、资金也无法到位。
拖延、拖延、无尽的拖延。拖到最后,除了越来越强盛的同行对手和见势不妙想要跑路的公司大动脉外,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还是与他
的弟弟陆与宁聊天时,对方无意间提到的一句话。
陆与安抱怨自家父亲是在加速光核的死亡,而陆与宁叹了口气说道:“如果父亲还是年轻时候那样,恐怕也会和你一样,难以忍受此刻的游移不定吧。”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陆与安忽然明白了,当年那个让他们崇敬的、杀伐果断的父亲已经死了!
若是他还活着,即便陆与安不动手,他自己都会把那个在疗养院里面头脑不清楚的自己给杀掉!
自此,陆与安对于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一事,没有了任何犹疑和悔意。
或许有过挣扎和难过。
但绝不后悔。
计划原本万无一失——他假装乖巧前来认错,将毫无防备的父亲诱哄着吃下令人昏昏欲睡的药物,随后寻个借口带着他去湖边。
然后一切顺理成章,他只需要从小门进出,不要留下痕迹即可。
可谁能想到这一切居然被张清然给撞破了!
那一刻,他确实是有些乱了阵脚,险些直接开枪灭口。
幸好,她反应足够快,足够机灵,很快就找到了双赢之法,保住了自己的命,也保住了陆与安的不在场证明。
也是到了这一刻,陆与安才彻底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女孩到底是凭什么能让洛珩这般看中她。她足够漂亮、足够聪明、足够冷静,这样的人,在哪都不会混得太差。
……可她方才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对陆与宁的感情,又把陆与安给整不会了。
……这女孩儿到底是聪明还是笨?
陆与宁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他是个搞科研的疯子,整天就知道缩在他那实验室里面捣鼓些常人不理解的东西。这种人再厉害,也不过就是光核赚钱的工具——
虽然这么形容自己的弟弟有些不太礼貌,但陆与安此刻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她承认喜欢陆与宁根本毫无收益——没收益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这么大大方方?难道她不该保持着单身的身份,吊着男人胃口吗?
难道……他对她的判断错误了?她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靠着美色和诱惑来操纵人心、为自己谋求好处的人?
张清然淡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为自己烧了CPU,心情突然就舒坦了不少。
张清然:呵呵,还在仰仗着杀人灭口来解决问题的小伙汁,你还太嫩了。
一切阴谋诡计在傻白甜面前都毫无用武之地,最糟糕的是,你判断不了眼前这个傻白甜到底是不是真的傻白甜。
陆与安紧盯着张清然,却发现她毫不退缩地回望他。
……她的眼神坚定得像个所向披靡、永不倒地的纯爱战士!
他忽然觉得烦躁了起来,不知为何竟想到慈善拍卖那晚,她迷迷糊糊间为自己弟弟献上的吻。
不愉快的回忆连带着情绪一起再度翻涌上来。
他深吸了口气,说道:“……随你。你找什么借口,我不管。明天,你必须出来见我。”
张清然也没再说什么,她似乎是有些心不在焉,瞥了一眼早已恢复了平静的湖面,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找人时的呼唤声,说道:“……你快走吧,一会儿要被人找到了。”
陆与安也心知肚明。他不再耽误,从怀中取出一张写有他手机号的名片塞给张清然,转过身,寻了一条隐秘小道便离开了花园。
……
而与此同时,在蓝湾一处隐秘的咖啡厅的角落中。
不知自己已经成为陆与安和张清然争执焦点的陆与宁,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咖啡选单。最终在写满了各式各样花式咖啡的菜单里,选了双倍浓缩。
“已经这个点了,喝双倍浓缩……还真是你们这类人的独特习惯啊。”陆与宁面前之人说道。
他面前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男性。
陆与宁抬眼看了看这个样貌平平无奇的男人,没能从他身上找到什么具备特征的线索来,便说到:“有话直说吧,锐沙情报局找我有什么事?”
变装之后哪怕是亲生父母在场也绝对认不出来的简梧桐笑了笑道:“陆二公子,据我对您的了解,您是个注重效率的人,所以,我也不想和您绕圈子。”
他停顿了一下后说道:“我们只是想展示一下诚意,如果陆二公子想要抢回一些……本应该属于您的东西,那我们愿意提供一些必要的助力。”
陆与宁摇了摇头:“你觉得,我会为了那些东西背叛光核,甚至是背叛新黎明?”
简梧桐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你真的完全不在乎那些东西,今天晚上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简梧桐的对面。
然而这世界上多得是不清楚自己潜在欲望,还以为自己冰清玉洁一尘不染的人。
……又或者,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他不过是想要保持自己双手干净,于是理所应当袖手旁观,看着旁人将刀捅入敌人心脏罢了。
所以简梧桐不慌不忙:“那自然不至于……只是,您也知道,令兄的一些做派对光核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决策有时候显得过于激进和随意了。若是让您来决策,一定会做得更好。”
陆与宁从侍者那里接过了他的双倍浓缩,抿了一口,说道:“与安只是经验不足,再过几年,他会做得更好。”
“有时候,缺的就是这么几年。”简梧桐说道,“决定生死的时刻,往往只有一瞬。”
“我不认为这一瞬已经到来了。”陆与宁说道。
简梧桐眯着眼睛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如果现在不做出决策,陆二公子,你的哥哥很快就会做出一些难以挽回的可怕举动的。”
……这倒并非是简梧桐已经预见了什么。
他看出了陆与宁的矛盾之处——此人似乎并不算太排斥从自己的哥哥手里攫取权力,但他又不想丢失自己淡泊名利、醉心科研的好名声。
他嘴上说着“不认为这一瞬已经到来”,实际上,大概心中比谁都渴望着那一瞬间的到来。
陆与宁听了他的话后,眸色加深了些许。
……陆与安很快就会做出一些难以挽回的可怕举动?
……或许确实快了吧。
“既然如此,那便到了那时再说吧。”陆与宁说道。
简梧桐一听就知道有戏,他语气轻松道:“能这般聊一次也不容易,倒不如先随便谈谈,若真到了那时该如何。”
陆与宁沉默片刻后,说道:“你能给我什么,又需要我给你什么?”
简梧桐不认为陆与宁会这么简单就被说服,于是他说道:“锐沙情报局的能力世界顶级,你想要什么,取决于你能给我们什么。”
“我知道你们在和吴锐合作,想助力他登上总统的位置。”陆与宁说道,“你想要光核也参与进来?”
简梧桐扯了扯嘴角。
……啧啧,张清然,看你干的好事,真是随便来个人都知道锐沙干预新黎明内政了。
“锐沙这么做,是为了边境的和平。”简梧桐说道,“我们都知道这场仗究竟是为谁打的,充实的又是谁的口袋。您也不希望军工复合体继续在新黎明作威作福吧?”
“我不想掺和政治。”陆与宁平静道。
“不掺和政治也无妨。我们知道陆二公子目前在光核研发部领头的那个项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如果相关的技术能与我们做个分享,那我们也能帮你坐上光核董事长的位置。当然,不分享也无妨——您是个科学家,科学无国界,而我们敬重您。”简梧桐说道。
筹码太多了,支票随便开都无妨,他总能找出陆与宁无法拒绝的价码。
陆与宁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简梧桐,片刻后,他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他知道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光
核内的利益集团被陆华皓和陆与安瓜分,支持陆与宁的人太少太少。一旦陆与宁上位,凭借他个人的力量是绝对坐不稳那个位置的,而为了坐稳,他必然要去寻求扶持他上位的人的力量。尝过权力滋味的人,想要再放手,太难。
这显然正中锐沙情报局下怀。他们便会诱导着他一步步下坠,直到彻底沦为一个叛国者。
所以,简梧桐给他的并不是什么甜美的蜜饯,而是一个藏在糖衣炮弹下的致命陷阱。
“我不会背叛与安。”陆与宁说道。
“即便他已经先你一步,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那是我让给他的。”陆与宁神色平静,显然这样的挑拨已经难以动摇他了,“我并不在意那些所谓的权力和财富。”
“至少,你不甘心过。”简梧桐说道,“况且他抢走的可不仅仅只有这些。”
父母的关心爱护、社会地位、话语权甚至是作为社会关系总和存在的人的本身——
陆与宁就是活在陆与安的阴影中,这毫无疑问。
简梧桐想,陆与宁的态度绝对不可能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云淡风轻,他一定愤怒过、不甘过。
不然,他何至于在另一条赛道上如同疯了般透支精力,年纪轻轻就能做到如此境地?
若是父母家族的爱能给他多一些,现在掌权的,又怎么会是叛逆至此、和陆华皓关系已经几乎快要决裂、却依然视其为理所应当的陆与安?
果然,陆与宁闻言,眸色明显深了几分。他按在咖啡杯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沉默片刻后,他站起身。
“……就当我们没见过。”他说道,从椅背上拿起了外套,就要往外走。
“陆二公子。”简梧桐说道,见陆与宁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忽然便改了口:“陆教授。”
陆与宁站住了,侧过脸,冷冽的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看向简梧桐。
“他不会停下来的。”简梧桐说道,“对陆与安来说,拿走本来应该属于你的东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已经习惯了抢夺,或者说,剥夺。到了最后,你会一无所有的。”
陆与宁没说话,只是转过了身,背对着简梧桐,没有再去看他。
……但他也没有走。
简梧桐接着说道:“你不是背叛他,你只是在寻回被拿走的东西……我们能为你提供助力,代价比一无所有轻得多。仅此而已。”
陆与宁迈开脚步,推开玻璃门,离开了咖啡厅。在他的身后,简梧桐靠在沙发里,嘴角露出了些许微笑。
……快了。他想着。事已至此,内心深处的渴望已经快要撕破伪装了,你又能欺骗自己多久呢?
既然你渴望有人替你撕开这假象,那么,就由我来帮你这个忙吧。
而你,只需要准备好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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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直接三章合一了,以后如果要多更的话也都直接合一,就不拆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