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的安泽疗养中心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工作人员很快就发现, 寻不到踪迹的,不仅仅是张清然,另一个病房里面长期疗养的陆氏集团老总陆华皓, 居然也失踪了!
工作人员赶紧去查监控, 但疗养院的监控基本安设都在建筑物内的公共空间中;新黎明人讲究隐私, 疗养院当然不会在病房里面安监控, 甚至为了保证景观的完整连续,花园里面也没有安装监控。
陆与安来的时候就刻意没有走大门,直接从花园的某个隐秘入口进来的,自然是完全没被监控拍到。而张清然所走的路线上也没有监控,因此,两个大活人, 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这下别说是洛珩和殷宿酒了, 整个疗养中心都急疯了, 发动了所有的工作人员去找人。
洛珩和殷宿酒更是已经完全没心思找对方的麻烦,都开始想办法各凭本事。
殷宿酒打电话给守在疗养院外的死鹫帮的人,这些人本来是用来掩护他和张清然去码头上轮渡跑路的,现在计划有变, 他们便也顾不上暴露,在附近开始寻人。
洛珩则是一个电话打到了警局, 发动人脉要求调用疗养院附近的全部监控,寻找任何可疑的痕迹。
到了这会儿,两人虽然不在一处,却都恼恨不已。
洛珩心里恼恨的,是不该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和殷宿酒那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废物打架浪费时间。他就该找人来把他丢出去,然后寻个隐秘机会把他做掉!
殷宿酒恼恨的, 则是动手的时候没有更狠一点,直接把洛珩给杀了,又恼恨自己打架打上了头,没有注意张清然的踪迹!
她好端端的,不可能突然消失,一定是出什么意外了!没准就是被隔壁那个一起失踪的陆华皓给拐走了,两个人还不知道在哪做什么可怕的事情呢!
可他们到底是只能干着急。
也就是在这时,疗养院的人们惊恐万分地发现了一恐怖至极的场面——
花园中的那湖泊中,发现了一具尸体。
疗养中心的老板当场就晕了过去,被送进急救室抢救。
得知了消息的殷宿酒和洛珩立刻赶了过去。
他俩都是头脑一片空白。在他们二三十年的人生里,恐怕少有这般称得上是无助的时刻,几乎让人想要祈求上天垂怜。
……不要是她,千万不要是她!
在看到尸体之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死的人是陆华皓。
或许在那一瞬间,洛珩最应该想到的,是光核在陆华皓死后会发生的变动,以及此事件带来的后续影响。
但他完全没有想起这些。
他与殷宿酒一样,在那一刻,他们都完全不关心这老头到底是怎么死的,只在意张清然去了哪。失踪的二人之一已经找着,而另一人却依然渺无踪迹。
洛珩愈发恼恨了,他在心里暗自发誓,找到张清然之后一定要给她直接锁房子里面,免得她总是玩消失!之前在蓝湾皇冠酒店是这样,现在疗养院里面养伤还是这样!她怎么就不能让他稍微省点心!
殷宿酒也是恼恨,他甚至忍不住去往最糟糕的可能性上去想。仅仅是想到有那种可能,他就险些又要抑制不住自己,甚至隐隐动了曾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动的念头。
到了最后,他们甚至双双开始在心里怀疑,张清然是不是也落入了湖中,只是还没来得及飘起来。于是扫描仪器又彻彻底底扫了一遍,还是没扫出什么来。
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两人在焦躁和烦闷中,愈发痛恨对方,都觉得是另一个人在碍事,才导致了眼下的困境。
殷宿酒甚至气到又要冲上去揍洛珩,然而这次他被警察给按住了——一大堆前来调查陆华皓死亡一案的警察。
洛珩脸色阴沉地站在湖边,压根懒得管殷宿酒,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闷着藏着一颗炸弹,随时都能引爆。
殷宿酒手下那几个死鹫帮的人冲进疗养院找到他:“老大,已经发动弟兄们去附近的大街小巷找人一家店一家店去问嫂子的踪迹了!”
跟在洛珩身边的副手墨镜哥傅竞当场就急了:“什么嫂子,嫂子是你们能叫的!”
他喵了个咪的,嫂子还生死未卜,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狗居然就敢肖想他老板看上的人,真的是找死!
殷宿酒的小弟毕鸣也急了:“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杂毛鸡,我老大的老婆,不是我嫂子,难道是你嫂子?!”
傅竞气得直接要上去动手,被洛珩喊住:“傅竞!”
傅竞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只能憋着一肚子气试图用眼神杀死对面。
殷宿酒也拉住了毕鸣。
……他俩方才还亲自上阵打得难解难分,这会儿意识到问题,也不敢再继续用肉搏解决问题了。
殷宿酒沉着脸,一边说着一边和自己的小弟离开疗养中心:“我也一起去找,不在这儿等了!”
他看着洛珩就烦!
洛珩也懒得去管什么嫂子不嫂子的称呼,这种时候,他当然也没心情安排人去把殷宿酒给偷偷做了——死鹫帮在三教九流的人脉,总归是能起点作用。
他一边让自己手下的人和军警部门的人脉帮忙找人,一边心急如焚。
……张清然,你到底去哪了?
就在洛珩的心理压力已经快要抵达临界点,险些就要突破理智牢笼的焦急时刻,一个电话打进了他的手机。
——是疗养中心里面的护工。
她告诉他,张清然找到了。
洛珩听到这话,只觉得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焦急说道:“她活着吗?”
知道疗养中心出了命案的护工也能理解洛珩这么问的缘由,连忙说道:“活着,她状态挺好的——”
“她在哪?!”
“在病房里……”
洛珩直接挂了电话。他从休息室里面三步并作两步,不到半分钟就回到了张清然原来所在的病房,猛然打开了门,看见了正在打扫卫生的护工。
昨晚他和殷宿酒打架后留下的残骸遍地都是,护工正在清理。洛珩直接说道:“她人呢!?”
护工哪管这人是什么来头,她只知道这是病人家属,连忙朝他摆了摆手,小声说道:“安静,安静,她睡着了。我已经和院里说让他们不用再找了,哎呀,真是把人吓坏了,谁能想到人竟然就在病房里躺着呢……”
洛珩哪里还管她在这儿絮絮叨叨个什么,他直接一个箭步冲进了张清然的房间,那只经年累月握枪的手颤抖着打开门,看向房间内。
正如护工所说,她安静地睡在雪白柔软的病床上,双眼紧闭,清瘦的身躯缓缓起伏着。
他呆在了那里。
……大概考验一个人在心中到底有多少分量的最有效办法,就是失而复得。
到了此刻,他竟然把过去有过的那些不愉快全都忘了个干净,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像是要用目光缠绕她、锁住她。
他想,这女孩儿真是……可恨啊。
让他们疯了般寻她,让他经历了如此激烈的情绪波动,直到此刻见她确实平安无事,那疯狂蔓延的不安和恐慌才如同乌云般逐渐褪去。
可她自己,却在这儿睡得香甜!
在这一刻,他恨不得直接将她抱住,揉进胸膛内,化在他的躯体之内,让她从此永远无法离开他!
也就在此时,院方和几个警察也急急忙忙跑了过来,确认人已经找到了,这才松了口气,暗自庆幸不必面对一场连环死亡。
洛珩的呆愣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给打断,他脸色阴沉下来,将所有人都轰了出去,包括正在打扫客厅的护工。
这帮人哪里敢违背洛珩的意思,索性人已经找到了,外面的命案还没结果呢,赶紧结伴跑路。
洛珩一个人坐回了张清然的卧室,坐在她的身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看着熟睡的她。他的目光阴晴不定,心中的念头也是百转千回。
他的情绪即便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在这凉如水的安宁夜色之中,也慢慢开始冷却下来。
他想着,自己是不是已经有点不正常了?
这样的情感体验,于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可他并不觉得欢喜,反而在冷静下来之后,开始觉得后怕。
精神世界被焦躁不安所充斥,如同向来平静的海面刮起了滔天的海啸——这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这会不会成为他的致命弱点?
他不该是个为了别人把自己生活搅得乱七八糟、反复打断自己办事节奏的人。今天晚上这样荒唐可怕的事情,他也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像他这样的人,总归是不存在什么结婚成家的硬性需求,异性……也可有可无。
让她离开他,而他暗中给予保护,并顺便弄死殷宿酒,会不会反而是对他们两个人都有好处的事情?
这样一个念头一出现,他就立刻又自我否决了。
不行,他已经把她置入了危险的境地,锐沙情报局的人已经盯上她了,如果就这么放她离开,或许反而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她牢牢绑在身边,可能才是唯一解。这个答案让他心情一下就变好了,像是他早就已经潜意识里面做出了决定般。
……可是,以她的性子,恐怕不会乐意。
……或许那日他不该如此草率粗暴地将她推入局中的,谁能想到当初心血来潮的选择,竟会让他自己陷入这两难之境。
洛珩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思绪如此割裂,他皱着眉头看着张清然,只觉心乱如麻。
……
此时的张清然睡得可香了。
昨天夜里,她逃脱了陆与安的魔爪后,只觉得身心俱疲。
……开什么玩笑!这意外事件的意外级别堪比和洛珩的第一次见面,稍有不慎那是真的会丢掉小命的!
不过嘛,像这样的意外事件,只要能顺利活下来,那么收益肯定也是相当令人满意。
至少,张清然算是彻底搞明白了陆与安这个小老弟的弱点。
张清然:所以说啊,久居高位、意满心骄可真的要不得。再加上男人这个性别固有的视觉动物弱点,笑死,没用点力他自己就能倒下。
原本她还有些担心目击了陆与安杀人之后自己的安危。
……那毕竟是个连自己的父亲都说杀就杀的人啊,他确实不会在湖边把她杀了,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但这可不代表,他不能在事后找个时机把她偷偷灭口,不留痕迹。
或者说,这才是陆与安应该做出的选择。
但是在知晓了陆与安的弱点之后,她反而不着急了。她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一个……踩着他们的头往上走的机会。
要么赢下所有,要么一无所有。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区区死亡威胁,小事儿。
昨天夜里,陆与安走后,她绕过寻人的队伍,绕过一片狼藉的客厅,还不小心踩到掉在地上的水果,把脚崴了一下。
本来就累的要死的张清然差点破防了:……啊啊啊殷宿酒洛珩我去你俩的大爷!你俩给我等着,这事儿还没完呢!
……她才不承认是自己没长眼睛不小心踩到的,她张清然永不内耗,总之千错万错都是这个世界的错!
她随后回到自己的床上,临睡前还检查了一遍眼中地图上各红名的情况。
张清然:唉,像我这么敬业的人,真不多了。
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陆与宁居然和简梧桐混在一起了。
她盯着两人的状态看了半晌,心中已经有了推断。
她甚至不需要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这两人能见面,就已经说明了一些至关重要的问题。
反正这对她而言,绝对不算什么坏事。
张清然关闭了眼中地图,美美入睡。
她又做了个梦。
大概是因为今晚的遭遇,这次梦到的,是与“杀人灭口”这个话题相关的记忆。
……
很多很多年以前,圣辉教皇国边境处。
不到十岁的她坐在一堆已经熄灭了的篝火旁,吸着冻得发红的鼻子,从比她大上好几岁的少年手里接过了不知从哪弄来的、黑乎乎的、硬邦邦的面包。
她饿到没了力气,险些咬不动,少年便将面包撕扯开来,撕得松软一些后,一块块给她。
“真是的,你换牙期不是早过了吗……”他有些嫌弃地说道,“赶紧吃,有力气了,下次咱们就能打配合,说不定能找来更好吃的东西呢。你在前面装可怜乞讨,我趁机去掏老窝。”
她懒得说话,只是吃吃吃个不停。
少年看着她一点儿也不淑女的吃相,一边试图重新点燃篝火,一边突发奇想道:“如果有一天,你为了吃的,误杀了人,被目击了,怎么办?”
她饿得头晕眼花,狼吞虎咽,没力气、也实在懒得动脑,随口说道:“找你帮忙。”
“如果我不在呢?”
“你要丢掉我?想都别想,你答应过我爸妈,要照顾我一辈子的。”她用一种吃定
他了的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
他当然不会丢掉她,除非……
“我是说,如果我已经死了呢?”
她停下了咀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她想到死亡,便随口道:“那我就把目击者给杀了灭口。”
他看着还没他胸口高的女孩儿,笑道:“满脑子打打杀杀,就你这细胳膊细腿你灭谁的口呢。”
她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办?”
他依然笑:“你和他分着吃啊。”
她还是不服气:“可那如果是个好人,不肯吃呢?”
他便朗声笑了起来:“好人?好人更容易了!只要你假装饿晕在他的面前,他就会把死人的食物亲自捡起,放在你面前。”
她怔了一下,感慨道:“你怎么这么坏。”
他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她鸡窝一样脏兮兮的头发:“唉,小没良心。傻了吧唧的,要是真没了我,该怎么办啊。”
……
张清然从梦中醒来,恍惚了一下。
……儿时的戏言,竟然一语成谶。
……但事实证明,她可不算傻,没了他,她好像也活得挺好。而且,好像也渐渐不会那么频繁地想起他了。
时间和记忆,永远是死敌。
那这样看,他骂她小没良心,好像也没什么错。
梦境残留的情绪也就只存续了不到两秒,随后,她就被一股直直压下来的恐怖寒意给笼罩。
她睁开眼一瞧,洛珩就坐在她旁边,一双眼睛神色复杂地瞪着她。
张清然:……一睡醒就上班,唉。
她眨了眨眼睛,不说话。洛珩盯着她,也不说话。
半晌后,她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此刻天已经微微亮,而看着洛珩眼里明显的血丝,这人估计是一夜没睡,就坐在床边盯着她了。
“……对不起。”张清然说道。
……不管怎么说,先道歉!
洛珩听她一睡醒就开这个口,顿时快要被气笑了。
他提心吊胆了一整夜,即便是找到她了依然被自己的情绪烦扰到无心入睡,只能坐在这里强迫症似的思考现状。
而她给他的回应,就是这三个字?
但他愣是憋住了要爆发的情绪,说道:“对不起谁?”
张清然没说话,她假装自以为很隐秘地探头看了一眼卧室外的客厅,然后迅速把目光收了回来。
洛珩一看就知道她在找殷宿酒,心情更差了,但不想在她面前发作,只能闷闷说道:“他已经走了。”
张清然怔了一下,道:“……嗯。”
“解释一下吧。”洛珩说道,“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
张清然张了张嘴,像是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我……我昨晚很担心你们两个,想去找人帮忙。”
洛珩:“然后呢?”
她脸色有些苍白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然后,我走过花园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摔进灌木丛,晕过去了。醒过来之后,就回了病房,看到你们两个都不在这,以为你们已经走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我太累了。”
洛珩:“……你就这么糊弄我,连慌都不愿意好好编了?”
谎言被戳穿,张清然脸色更加难看了,她在拉上窗帘后显得有些昏暗的病房中,压低了声音说道:“……洛珩。”
“嗯?”
“我……可以相信你吗?”
洛珩听了这话,眉头微微挑起,心下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你看见什么了?”
张清然说道:“……好像有人死了。”
洛珩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还不知道警察已经把陆华皓的尸体都捞起来了的事情?那么,她应当是在警察来之前就已经回病房睡觉了的。
“谁死了?”洛珩问道。
“我……我不知道。”张清然说道,“我看到有人掉进了湖里,本来想要去帮忙的,太着急了,被绊了一跤,摔进了灌木丛里面……还把脚给崴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先开了被子。她的衣服上还残留着些许和陆与安躺草地里时粘上的草屑和碎叶,但脚脖子看起来没肿,至少从外表看不出崴了。
张清然:……可恶,身体太结实了难道也是我的错吗!
“你看。”她硬着头皮可怜兮兮道,“好疼。”
洛珩直接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脚踝,手上因长期握枪生出的茧子磨擦着她柔软光滑的皮肤,那灼热的温度险些烫到了她。
张清然瑟缩了一下,却被他抓紧,轻轻揉了一下。
“哪里疼?”他低声说道。
张清然:……其实早就不疼了,嘻嘻。
她说道:“我没事。你还是先去找人到湖里捞一下,或许……”
洛珩触碰到她略显冰凉的肌肤,心头恼意消去大半,他说道:“那是光核的老总陆华皓。”
张清然一愣。
“他已经淹死了,尸体捞了上来。”洛珩接着说道,“花园那边已经拉警戒线了。”
张清然怔怔地看着他,她缩了缩腿:“冷。”
洛珩终于松开了她,她便重新把被子给盖了回去,手指紧紧攥着被子边缘,落在外面的手腕微微颤抖着。
“张清然,”洛珩说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谎言是不足以取信人的。
尤其是像洛珩这样的、天性多疑的人。
如果要对着他说谎,就必须要掺着真话说,并且,将最终包装好的谎言,藏在易被撕破的谎言之下,给他戳穿谎言的假象和满足感。
毕竟,被包装好的东西,总是显得更昂贵一些。
于是,张清然说出了第二个谎言。
她说道:“……我很害怕,洛珩。”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害怕什么?”
“我……本来可以救下他的。”张清然说道,“可我当时摔晕了……等我醒来,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好害怕,我害怕人已经死了,我要为此承担责任……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那时我在花园里面,也不想被警察问询,我不敢让人看见。所以,我就回了病房,寄希望于一觉睡醒,发现这一切都是噩梦。”
张清然:没错,在害怕和睡觉之间,我选择了害怕地睡觉。
“那时候你和殷大哥已经不在病房了,我也不敢去找你们。”
洛珩轻哼了一声道:“你是我的人,谁敢让你承担责任。”
张清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可那是光核的老总,我担心他们……不会放过我。”
洛珩眯起了眼睛:“……张清然,你在那时,就已经知道那人是陆华皓了?”
张清然脸色一白。
“你刚刚还说你不知道。”
她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别开了脸。
“……我倒是看出来你确实害怕了。”洛珩说道,“慌成这个样子,谎话都不会说了。”
“因为我怕你会生气。”张清然说道。
“我生气什么?”
“……生气我和光核的老总有交集。”张清然说道,“你不在疗养中心的时候,我和他见过一面,毕竟,我们病房离得很近。我知道你不喜欢光核。”
“……我也不喜欢殷宿酒,你怎么还和他聊得那么起劲呢?”
张清然:……喂,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洛珩看到她神色紧绷,估计她确实是目击到了陆华皓死亡的现场,也大概是因为之前他与殷宿酒的过激行为吓到了她。
双重惊吓之下,她为了逃避疗养院那时已经开始的搜查,倒确实有可能原路返回,躲藏在自己房间里,假装自己和这一切都毫无关联。
——但她不会是一个见到有人坠入湖中就会被吓到的人。恰恰相反,她很勇敢且冷静,因此,能吓到她的绝对不可能是死人。
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更令她恐惧、或者说令她费解的东西。又或者说……
洛珩不想再吓到她,这女孩儿今夜遭遇的一切已经很超过了。他便直截了当说道:“张清然,我说过会保护你,你在我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所以,哪怕是你自己把陆华皓推进了湖里,我也能保住你。前提是,你必须和我说实话。”
张清然明显一怔。
……喂,你猜到的可能就是我张清然杀了陆华皓是吗!你和陆与安想要嫁祸给我的脑回路怎么一模一样啊,你俩凑一桌吧。
而且什么绝对安全啊,她今晚差点被陆与安爆头啊,绝对安全个锤子!她要是再相信男人,她就麻溜点自己跑回圣辉教廷吧!
她这个堪称是诧异的反应立刻让洛珩明白,他想错了。
果然,张清然说道:“不,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杀人。”
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了。
洛珩说道:“有人谋杀了陆华皓,你目击了?”
张清然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捏着被子的手不太明显地攥紧了一些。
第三重谎言,来啦。
她说道:“……不,我就只是目击了他失足落水,然后很害怕……”
洛珩有些无奈:“张清然,你把我当小孩耍?”
“我没有,我没有。”张清然说道,不知为何,她在一次次否认中,语气居然愈发坚定了起来,甚至连脸色都稍微红润了一些,“事实就是这样。”
“我说过了,你和我说实话,无论如何我都能保你。”洛珩说道,“但你如果瞒着我,真出事了,可就不好说了。”
“……”张清然依然不说话。
她垂下眼睛,露出有些疲倦的神色,似乎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洛珩看着她的神色,心下叹了口气。
他知道她绝对心里还藏着秘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她很可能目击到有人推了陆华皓。
但现在他也不想继续追问了。
昨天晚上的惊魂已经让他有些难以抑制地疲倦,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在见到张清然醒来,并且确认了一切都没什么问题之后,那困倦更是袭上心头。
仿佛一个紧绷着的人忽然松懈了下来般,他忽得觉察到一阵与他而言极为罕见的倦怠无力感。
可不知为何,他竟然不讨厌这种感觉,也察觉不出这感觉背后藏着的隐秘危险。
她只要还在这里就好,至于她究竟看见了什么……相对而言,暂时没那么重要,那毕竟是他们光核的事情。
他不想逼得太紧,免得她又怕了他。他现在想要让她对他印象好点,所以有些手段能不用,就不用。
于是他说道:“算了,这事情我们之后再谈。你好好休息,今天我们就出院。”
疗养中心全都是警察,至少今天,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张清然依然垂着头不说话,半晌没听见他的动静,她抬起头,这才意识到他居然是在等她的回应。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洛珩看着她那张白皙的小脸,看着她如同幼鹿般清澈的、望向他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
他竟有些想从这眼里,看见信任,甚至是依赖。
他像是着魔般伸出手,像是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怕。”他说道,“死人见多了,还怕这一个吗?”
张清然:……
张清然被这个堪称是温柔的安抚动作给狠狠硬控,有些愣怔地看着他。
……不是,大哥,你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大胆妖孽,说话!
“要是饿了,就找人来送餐。”洛珩说道,“如果你想找我说话,就打电话给我,明白吗?”
说着,他收回了手,指了指放在床头的手机。
张清然点了点头。
洛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微微颔首,站起了身,离开了病房。
……他不能继续在疗养中心耗着了。
陆华皓死了,恐怕光核内部会立刻迎来动荡,但预计规模不会有多大,毕竟陆与安不是吃素的。
但洛珩依然要抓住机会,在这次动荡中给陆与安添点堵,让他的上位不要那么轻松。
光核的重要股东中有几位对陆与安能否掌握全局持有疑虑,倒是可以派人去接触一下,散布些谣言。
毕竟,这些人在父子争斗中是站在陆华皓那一边的,现在陆与安上位了,一旦有清洗旧部队的苗头、甚至是传闻,他们都会坐立不安、草木皆兵。
他不需要费多少功夫,便能轻松挑拨这些股东们对抗陆与安,给他带去大麻烦。
另外,陆华皓死了,陆与安是第一受益者,也可以作为负面舆论和丑闻去造谣陆与安弑父。况且,这算不算是造谣还不好说呢。
对了,他们家不还有一个陆与宁吗,或许……可以去接触一下。
洛珩可不信什么淡泊名利醉心科研的人设,生在这种家庭环境,培养出一个冰清玉洁小白花的可能性极低。
至少,试试又不花钱。就算陆与宁真是个不会争抢的废柴,那也没什么试错成本。
……幸而光核和铁水并不算是什么直接竞争的关系,所以,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压力罢了,陆与安如果足够聪明懂事,就该早点对他洛珩低头。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到了疗养中心的庭院里。
警戒线依然拉着,人群中却多了两个无论是样貌、身材还是气质都堪称鹤立鸡群的人。
他们二人十分扎眼,倒不全是因为英俊,而是因为一模一样的、无法从外观上分辨出差别的面容。
——陆与安和陆与宁。两个人居然同时出现了。
陆与宁是很少会在公众面前出现的,原因很简单,他的知名度不如他的哥哥,从小到大都是。在他们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陆与宁就经常会被错认为陆与安,两人同时出现的场合,更是让他们父母都分辨不清。
后来为了避免这种尴尬,陆与宁干脆就主动隐藏了自己。
他们的父亲在湖中被淹死,两人当然也是一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此时此刻,两人正在被警方问询着。
其中一人脸上带着些许疑虑和悲伤,而另一人却几乎没有什么表情。
洛珩觉得有些好笑。
……父亲死了,两个做儿子的,加起来没有半滴眼泪。
他走上前去,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有没有可能是被谋害的呢?”双胞胎中的一人问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目前还在搜证。”警察说道,“所以我们需要知道,陆先生是否有仇家?或者说,据你们所知,哪些人有谋害他的动机?”
兄弟两个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正要开口,洛珩却已经抢先一步道:“这不是陆家二位公子吗?幸会,你们还真如传闻那样,一模一样啊。”
陆与安几乎是立刻就露出了些许厌恶之色,随即隐藏,挂上假笑:“洛总,巧了。”
陆与宁并不认识洛珩,所以他只是简单打招呼:“洛总。”
这下洛珩能分辨出他们二人了,他看了一眼陆与宁,对他笑了笑:“陆二公子,久闻大名。”
陆与安上前半步,把自己的胞弟挡在身后,皮笑肉不笑:“洛总,听说你的人昨天晚上也失踪了……找到了吗?”
洛珩眯起了眼睛,略带不屑地瞥了一眼陆与安:“消息挺灵通。”
“毕竟是个令人不快的夜晚。”陆与安说道,“糟心的消息一个接一个,想听不见都难。想来应该是对洛总很重要的人吧?找到了吗?”
洛珩很反感他持续不断的追问,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个如此执着,便说道:“抱歉啊,陆总,比你稍微幸运一些。”
陆与安听见这句明显恶心人的话,脸色难看了一些。但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又轻松了,笑道:“那可要看好了,别再弄丢了。”
洛珩只觉他意有所指,又或许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偏偏确实戳到了他的痛点,于是心下厌恶更甚。
“我倒是听见点别的,”洛珩说道,他看向了站在一旁看神仙打架不知所措的警察,“你刚刚在问动机,巧了,这儿不就站着一个有动机的人吗?这对父子不合,人尽皆知吧,而且看起来,两位陆先生好像也不怎么伤心。”
一点也不想被卷入到这些大佬的争执中、充当工具人的警察擦了擦汗:“是、是的……但我们已经排除了两位的嫌疑,他们有不在场证明。 ”
洛珩一听就明白了。两人的不在场证明,就算是假的,那也得是真的。司法这边,已经被打通了。
陆与安立刻逮住机会开嘲讽:“我还不知道,铁水的老总居然有一颗想要当侦探的心。”
“业余爱好罢了。”洛珩轻哼了一声道,“毕竟,公司上下团结一心,不需要我花心思争权夺利,那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儿。”
“挺好的。”陆与安被恶心得够呛,充满恶意地说道,“多练习练习侦探技巧,万一以后老婆出轨了……也不需要花钱去找私家侦探。”
洛珩眉心猛地一跳,目光如同两柄利剑,直直刺向皮笑肉不笑的陆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