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特的是,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殷宿酒却并没有一种挫败或者幻灭感,反而是欣慰了不少。
……太好了。
如果她有一定自保能力, 那就真的太好了。
房间内, 线人冷笑一声, 随后殷宿酒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似乎是他掏出了一张纸,或者是一份文件袋,“这情报是关于苏素琼的,和她的前夫有关。如果顺着查,肯定能查出一些有趣的东西。到时候在大选前夕传出去,那就可是能让我们的好总统好好喝上一壶的大丑闻了。”
“价码是多少?”周峰问道。
“五十万, 现金。”线人说道, “你知道, 情报可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
周峰似乎是嗤笑了一声:“五十万,买一份可能是假的情报?你太高估它的价值了。”
线人的声音中又出现了不耐烦:“要么拿钱,要么走人。”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这卡里有二十五万。剩下的,等情报验证后再付。”
“……啧。”线人发出不满的声音, 但还是接过了银行卡,“东西在这儿。”
沉默片刻后, 线人的脚步声传来。
殷宿酒一个悄无声息的闪身,躲到了另一面墙后,他侧过脸,看见线人的影子从他身后不到三米处走过。
线人一边离开房间,一边说道:“别忘了,这交易从未发生过。若有人知道,我会立刻撕毁我们之间的协议。”
纸张被打开的声音传来, 周峰冷冷说道:“同样的警告也送给你。”
线人哼了一声,顺着楼梯离开了这栋烂尾楼。
周峰则暂时没有离开,他似乎是在阅读线人给的情报文件,一直都没有发出声音。
殷宿酒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
此时此刻的周峰心情微微放松,正专注于线人给出的情报。
——苏素琼的前夫费泽黎涉嫌与维特鲁国的贩毒集团有利益牵扯,并且这个利益牵扯的时间段包括了和苏素琼的婚姻期?
有点意思。苏素琼这位新黎明共和国的现任总统,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他看得专注,也就在此时,身后微不可查的一丝风声打破了这栋空旷无人的烂尾楼毛坯房的宁静。
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他重重向前推去!
周峰反应迅速,身体条件反射地向下倾斜,试图借力挣脱。但对方的力气如同铁钳般稳固,腕力惊人,毫不费力地把他摁在了粗糙的墙面上。
“谁——”
他的话音刚起,肋骨部位便被狠狠击了一拳,一阵钝痛连带着窒息感瞬间袭来,压制了他的声音。
周峰到底是经过训练的特工,反应迅速,抬起肘部向后猛击,正中殷宿酒腹部,逼得他后退半步。随后他反身转过,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然而,他还没稳住身形,殷宿酒早就抢先一步,他的眼神冷酷如冰,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向他的手腕。
匕首被踢飞,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光,当啷落地。
周峰迅速后退,摆出防守姿态,试图看清对方的意图。然而,殷宿酒的动作太快了,也根本没有要给他喘息之机的意思,眨眼间便已经贴近,拳头如闪电般砸向他面门。
周峰勉强侧身避开,拳风却依然让他耳边一阵嗡鸣。
他心下顿时大骇——
这到底是哪来的煞星,这出拳力度和速度简直惊人!即便放眼整个锐沙情报局,恐怕都没有人是此人的对手!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挺快,但还不够。”殷宿酒略有些沙哑冷酷的声音里像是藏着兴奋的火,他话音未落,又是一记低扫踢向周峰的膝盖。
周峰踉跄了一步,心里大喊一声完了,果然对方抓住机会,直接一个肘击砸向他太阳穴,打得他眼前一黑,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勉强站稳,但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还想反抗,殷宿酒则掏出了一根细长钢丝,勒住他脖颈,用力一扯。
这下周峰再也没了反抗余地,很快就无力垂下头,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殷宿酒轻轻放下他的身体,确认他已经彻底昏迷,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上的灰。
……真弱。
他身体都还没热起来,敌人居然就倒下了。
他一边从地上捡起了那份情报文件,一边拨通了张清然的电话,跟她讲了文件上的内容。
张清然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殷大哥,你带着我下午给你的那个东西吗?”
殷宿酒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带着。”
“趁着他还在昏睡,给他喂上一滴。”张清然说道。
殷宿酒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出于对张清然的绝对信任,他便直接打开了小瓶子。
一股淡雅清香的茉莉花香味立刻扑鼻而来,殷宿酒闻见这熟悉的香味,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张清然家中那个香薰的味道。
……把香薰,倒进人嘴里?
他愈发觉得迷茫了,但还是照做。
“清然,然后呢?”他问道。
他很快意识到,不需要张清然再解释什么了。
已经昏死过去的周峰在吞下了那一滴“香薰”之后,竟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殷宿酒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摆出防御架势,却发现周峰双眼翻白,抽搐了一下之后,便大睁着眼睛虚无地看着前方。
……这模样有点吓人,跟死灵复活似的。
他伸出手在周峰面前晃了晃,对方毫无反应。
“他现在应该进入了药物强制催眠状态。”张清然在手机中说道,“现在你问他什么,他都会如实回答你,并且醒来之后不会记得此事。”
殷宿酒愣了一下,心脏猛地一跳:“此话当真?”
张清然:“当然。”
她费这么大功夫,可不是来逗殷宿酒玩的。
殷宿酒只觉得,他今天震惊的次数,恐怕比今年加起来都多。
——他是听说过“吐真剂”一类产品的存在的。但能让人在昏睡中强制被催眠,并且在这之后毫无记忆的药物,绝对不属于他听说过的任意一种“吐真剂”的效果。
他恍惚间想起一个传闻,似乎与这“香薰”有些关系。
但此时他心神俱震,竟然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晰。
殷宿酒怔了好一会儿,直到张清然说道:“有效期只有十分钟左右,并且会使人产生免疫,只能生效一次。”
殷宿酒闻言,便对周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峰。”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略有些模糊,像是在说梦话。
“在哪里上班?”
“锐沙联邦国情报局。”
“代号是什么?”
“月光。”
殷宿酒喃喃道:“竟然真的被催眠了。”
张清然带着笑意的声音便传来:“那当然,难不成我还在诓你吗?”
“你到底是从哪里……”殷宿酒说道,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问。
他又看向周峰,说道:“你的任务是什么?”
“收集苏素琼的情报。”
“你们想让她下台?”殷宿酒接着问道。
“不,我们只是防止情报落入其他人手里,所以率先动手。”
“你们支持的,不是吴锐吗?”
“是的。”
“那你们怎么还在帮苏素琼?”
殷宿酒已经开始觉得有点头晕了。
——所以说他就是不擅长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政治,也不知道简梧桐到底是为什么热衷于玩这东西!
似乎是感觉到了殷宿酒人快麻了,张清然说道:“让我来问他。”
殷宿酒开了免提。
“赵深那边的渠道走不通之后,你们目前主要通过什么渠道向吴锐提供资金支持?”张清然说道。
“已经断了主要的支持渠道。”周峰说道,“秩序党咬得很死,铁水已经挖出了好几条洗钱不确凿证据,吴锐那边焦头烂额,他们决定把精力重新放在几个主要摇摆选区的演讲拉票上,暂时不动用大笔资金。”
“接下来的计划呢?”
“不太清楚,我只是个执行者。”周峰说道,“但按照情报局的动向,我推测应该是找新的国内渠道,最有可能是光核,他们公司战略意义很大,但现在人事动荡,高层内斗,很不稳定,漏洞百出。”
“你们为什么和吴锐合作?”
“他承诺在上台之后,结束边境摩擦,并将边境争议领土上的矿产开采公司的部分股权进行转让,并降低对锐沙联邦国关税,释放几个被新黎明羁押的犯人。”
张清然:“……这卖国贼,卖得可真便宜。”
“难怪洛珩要千方百计对付吴锐。”殷宿酒说道,“结束边境摩擦,还要动争议领土,铁水能乐意才怪。”
他顿了一下后说道:“不对啊,苏素琼现在的政策,也是想往和平谈判上走啊。”
张清然:“所以锐沙情报局也在顺带帮她,只是她支持率太低,眼看着希望不大。拿着她的黑料,前进后退都从容。”
殷宿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光核那边,你们情报局目前是什么进度?”张清然继续问道。
“目前只知道,陆与安在与秩序党接触,已经和盛泠私下会谈过至少两次,高层认为他已经很难拉拢。”周峰一五一十地全都给交代了,“陆与宁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不太和我们接触。”
“现在光核内部陆与安势力越来越强,陆与宁完全没有争抢之意,即便这样你们依然觉得光核是个好选择?”
“……我只是个执行者。”周峰说道。
殷宿酒却在此刻突然开口说道:“深秋最近在做什么?”
周峰:“……不知道,他和我们不是一个等级的。”
张清然明知故问道:“深秋也在新黎明?”
“是的。”
“他是决策者,还是执行者?”张清然接着问道。
殷宿酒没明白为什么会有此一问,但周峰还是一五一十说道:“执行者。但是更高级,具有一定的自主权。”
一定的……自主权。
张清然心下已经了然,她接着又问了些关于刚才那个线人的问题,以及目前已经被锐沙情报局渗透了的各界线人情报。
殷宿酒刚开始还能偶尔开口,后面就完全陷入沉默,呆滞地听着两人交流。
十分钟很快过去,周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完全消失,他再度陷入了昏睡中。
殷宿酒收拾了一下现场,他询问张清然是否要杀掉周峰灭口,张清然犹豫了一下,说并不必要。
不必要,那就是可以杀。
清然还真是心善。
殷宿酒说他明白了,挂断电话,随后便捡起地上周峰的枪,套上消音,一枪爆了他的头。
他将文件拿了起来,离开了烂尾楼,撕碎后丢进下水道。
此刻夜已经愈发深了。
此处本来就是位于蓝湾郊区,此刻又是秋夜,野径无人,寒蛩嗡鸣。清辉泠泠,隐约间能听见不远处潮汐的声响。
殷宿酒原本一片混乱的脑子,在被夜风一吹之后,稍微清醒了些许。
他的鼻尖有萦绕起茉莉花的清香,他垂下眼,意识到那香味是从他的指尖传来的。
也就在此刻,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究竟是从哪里听闻过类似于“香薰”功效的事务的。
他年幼时曾经被他的父亲们和母亲们带去过教皇国,参加过他们十年一度的祝祷日仪式,见过上一任的教皇和圣子。
仪式有一个环节,便是由圣辉教的圣子或者圣女让需要赎罪之人喝下一种名叫“恩典”的液体,罪人喝下之后便会进入“神灵注视”的状态。
在此状态下他不会再说谎,问什么答什么。
当时只有八岁的殷宿酒,便看着一直不肯认罪的罪人在“恩典”的作用下,一五一十把自己犯下的罪行全部承认了,给年幼的他带来了一些小小的神迹震撼。
他那时真的以为,是那碗“恩典”将人与无所不能的神连接在了一起。
他的一位母亲却嗤之以鼻:“鬼扯,那什么恩典就是未知化学药物加强效安眠药而已,给人强制催眠了。天知道喝完之后会不会器官衰竭。”
那位罪人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所以,殷宿酒也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器官衰竭。
他的那位母亲还说道:“教皇国其实水很深呐,别看圣辉议会那帮人整天光鲜亮丽的样子。人的欲望总量是恒定的,既然表面上禁欲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背地里发泄出来,往往比常人更恐怖。所以,孩子,不要压抑自己。”
去放纵,去发泄,去破坏吧。
二十年过去了,他的记忆本来已经淡了。
到了此刻,他便又突然回想起来——那“恩典”和今日的“香薰”,起到的作用几乎是完全一致的!
可恩典这种药物,明明是只有圣辉教廷,也就是教皇国的统治阶级才拥有的绝密产品啊。
甚至,更准确来说,恩典是只有教皇和圣女才有资
格触碰的“神物”。
想到这里,殷宿酒一怔,动作迅速地掏出了手机,查找了一下最近关于教皇国祝祷日的新闻——
本来于今年举行的祝祷日,已经推延了三次,且理由是圣女未准备好。网路上谣言早就已经满天飞,不少人都认为,圣女其实是死了,又或者是叛逃了。
在这一瞬间,殷宿酒重返了他人生智商的巅峰。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张清然,就是那个“叛逃”的教皇国圣女。
这样一个念头一旦出现,他就像是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通往真相的门。
它化作一条线,将所有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全都连接在了一起。
所以她才能拥有如此准确的情报。她能够从教皇国逃出来,能从戒备森严的教廷中安然无恙地离开,肯定是有帮手的。
圣女这个身份,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虽然其地位和副总统相当,但实权又差得远,以至于张清然都跑路一年了,教皇国照样转得飞起。
但其象征意义,也已经足够重量级。
可现在殷宿酒却完全没办法去思考,圣女这个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权力和地位。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怎么办?
清然是教皇国逃出来的圣女,她本来在蓝湾隐姓埋名好好的,好端端的怎么能被搅入如此危险的大选政治事件之中?
原本殷宿酒以为,对于她而言,最危险的存在无非就是觊觎她的洛珩。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洛珩不过是铁水的老板、新黎明军工复合体核心人物。他又怎么比得上一整个政治实体和世界第一宗教实体背后的力量?
如果教皇国发现张清然在新黎明共和国国内,他们一定会动用外交手段,秘密抓捕张清然,然后不声不响送回到教皇国去。
以那个国家严酷的法律和信条而言,张清然作为叛国者和叛教者,他简直不敢想象她会遭遇多么可怕的对待。
殷宿酒感觉自己后背已经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所以当初清然不愿意和他去锐沙联邦国。
如果解决不掉圣女身份这颗大雷的话,她逃到哪里都没有用。
殷宿酒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张清然的名字,犹豫了良久,还是没有直接打电话询问她——这个秘密太敏感了,他不想让她恐慌。
他迎着月光走到了郊外的挡土墙之上,慢慢地坐了下来,望向远方的海滩。
“原来如此,原来你这么难……”他喃喃说道。
他想起她今天下午所说的那些话语。
她说:如果结局注定是死,我希望至少死得有点尊严,不要是作为某人的玩物而死!
他在晚风中闭上了眼睛,长久地叹息了一声。
只有在知道了她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过往、面临着何等的危险,才能真正理解,她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沉重和决绝。
自由这两个字,轻盈如风,却又沉重如山。
“我会帮你的。”他喃喃说道,低沉的尾音消散在风中,“我会帮你。”
不惜一切代价。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远处,冷肃的夜空中闪烁着星辰,混杂着灯塔的一抹暖色的光。
……
公寓内。
张清然咬下一口苹果,看着眼中地图上殷宿酒恍然大悟后又陷入沉思的状态,心知她的暗示算是完全给到位了。
他知道她的隐藏身份了。
恐怕殷宿酒这会儿人都懵了吧。
想必他此刻也已经基本了解了她的难处,无论是好感度和忠诚度,应该都不会掉得太严重了——无论她以后怎么作。
忠诚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她希望他足够忠诚。
不过嘛……看着殷宿酒头顶上闪烁不停的状态,张清然大概也想明白他这会儿在寻思些什么。
恐怕他已经脑补出《张清然的悲惨童年》、《悲惨少年》和《悲惨青年》,以及《被操控的圣女的一生》之类的戏码来了——虽说她以前日子过得不算好,但说实话,也没那么糟。
反正虐粉是固粉的基操,张清然对此毫无心理负担。
她将自己的身份透露给殷宿酒,本身也是已经确定了殷宿酒不可能背叛她。
这样的忠诚,与爱有关,但不完全相关。
试问,一个和锐沙情报局隐瞒了身份、几乎谁都认不出来的王牌特工熟识,却又能毫不手软地杀掉同属于情报局的特工的人,能是什么身份?
毫无疑问。
——殷宿酒是锐沙联邦国曾经地处高位的叛国者。
同样是叛逃出祖国,他们有足够的共情前提。而一个把自由当作是无上追求的人,自然会对另一个追求自由者报以最纯洁的善意。
……更别提还有爱这根扎进心底最柔软处的刺。
爱与信仰,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忠诚。它们合而为一时,死亡都无法将其动摇。
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张清然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瞥了一眼电视上已经大败的新黎明共和国足球队,顺手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条推文,大骂体育部光拿纳税人的钱不干事。
【我不禁要问,新黎明人的期待一次次落空,体育部长难道就不能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吗?对得起我们吗?早该管管了!要我当总统,我第一件事就是把足协的腐败分子丢进局子里。】
推文立刻获得大量点赞。
不过一会儿,殷宿酒便发了消息过来:【清然,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
张清然看着那条消息,思索了片刻。
【殷大哥,你有渠道弄到奈索福林吗?】
……
在得到了殷宿酒的秘密效忠之后,张清然又过了好几天的安生日子。
陆与宁这家伙没谈过恋爱,一进入热恋期就变成了橡皮糖,恨不得天天都和她黏在一起,上班都想把她当挂件带进光核,向全世界炫耀自己有个超赞的未婚妻。
……顺便欣赏坐在董事长办公室椅子上的陆与安想杀人的表情。
但被张清然严词拒绝!
她的理由是光核的研究项目具有保密性质,把她带进去是违法的。
……但实际上,张清然完全不想去那种充斥着实验室学术牛马味和社畜班味的恐怖地方,她怕一进门就被抑郁氛围感染到直接自挂东南枝。
张清然:宝宝吃不了一点苦。看别人吃苦也不行,所以咱就不看。
陆与宁很遗憾,但也只能表示理解。
因此,除了陆与宁的上班时间外,其他时候两人基本都黏在一起,感情正是蜜里调油。陆与安对此则是眼不见心不烦,连着好一段时间,张清然都没见过他了。
……
时间很快就到了订婚宴那晚。
陆家的小庄园坐落在郊区,夜幕低垂,别墅内却灯火通明,轻柔的音乐缓缓流淌,伴随着笑声和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氛围欢愉。
陆与宁精挑细选了漂亮的礼服给她穿上,自己也换上了笔挺的正装,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就是这个世界上此时此刻最登对的璧人。
订婚宴的规模并不算大,但来往的都是些权贵,张清然基本都不太认识,因此也就只是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跟在
陆与宁的身后,一个个去结交。
“陆二公子,恭喜。”
“恭喜二位。”
“哎呀,真是登对呀。”
“陆总,你也得加快速度了,你看,令弟都已经解决人生大事了呀!”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陆与安说的,他的脸上挂着微笑,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那对站在灯光之下的男女,只觉得胸口憋闷着的那股气,几乎要把他的心给撕裂开。
难以忍受。
他闭了闭眼睛,恨不得这间小庄园被陨石砸成平地,大家一起死光光。这样,他就不用看这令他恶心至极的画面了。
可他又忍不住把目光落在张清然的身上。
……她今天晚上真美。
甚至比那天夜里在蓝湾皇冠酒店时还要美,美得多。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像是环绕着温暖的光晕,美到惊心动魄。她雪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莹光,犹如温软的玉石。
可她不属于他。
他们已经成了关系亲密的陌生人,永远无法再更靠近半步。
他口干舌燥,从侍者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一饮而尽。
灼烧感随着液体一路向下,他呼吸愈发粗重。
他闭上眼睛,可那些令他厌恶的声音却不断向他的耳朵里钻去。
嫉恨的情绪不断在他心底里发酵,他睁开眼,再度望向他们时,那目光中竟然已经带上些许恶毒。
一声声赞美向这对未婚夫妻涌来,陆与宁便也微笑着接下。
张清然心不在焉,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去把桌子上那看起来就很美味的小蛋糕给吃上一口。她顺带瞥了一眼地图,看了一眼陆与安的状态。
……啊,他好像真的快疯了。
“无聊了吗?”陆与宁侧过脸,看着似乎在发呆的张清然,歉意地说道。
“还好啦。”张清然说道,“你在这儿就不无聊,可别乱跑,不然那会儿我才是真无聊死了。”
陆与宁笑道:“我今晚不会离开你身边的。”
这样和谐安宁的局面,很快就被打破了。
——洛珩居然来了。
愉快喝酒的张清然看到洛珩的那一刻,险些把嘴里的液体都给呛出来了。
不是,哥们,你怎么在这里啊!
这绝对不可能是陆与宁邀请来的!
好啊,好你个陆与安,你为了给陆与宁添堵,甚至都不惜给自己极其厌恶的铁水老板发邀请函了。
好你个洛珩,同样是为了给陆与宁添堵,竟然还真的亲自来了!
陆与安和洛珩配合最默契的一集!
洛珩一眼就看见了光彩照人的张清然。他完全无视了站在她身边的陆与宁,端着酒杯就走了过去,目光牢牢粘在她身上。
那目光有如实质,张清然甚至觉得自己被那目光从头到脚、此外向内舔了一遍,毫不夸张。
“恭喜。”他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张清然和陆与宁说道。
陆与宁脸上没什么笑容,显然他也很不满洛珩居然在这儿。
他撇了一眼自己的哥哥,深吸口气,压住了烦躁,微笑举杯:“谢谢。”
“咱们倒是有段时间没见了。”他看向张清然,“怎么,有了未婚夫,就把老板给忘记了?”
才刚刚打完一整天加上一早上的炮,分开才不到一个小时,你竟然就敢拉黑我?!
他向前半步,迅速突破了社交安全距离,那低沉的嗓音简直就是在她耳畔响起,直直往她脑海深处钻:“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翻脸无情了?”
张清然立刻后退了一步,睁大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洛总!”
陆与宁挡在了两人中间,微笑着说道:“洛总,感谢赏脸,请自便。”
洛珩的目光依然落在张清然的脸上,他对她的称呼感觉不满,但此时此刻,他也没有要给她难堪的意思。
他又看向陆与宁,可并没有看着他的脸,而是看着他手机上挂着的那个小小的护身符。
他脸上的笑容便满是深意了:“这个护身符真漂亮。”
张清然头皮都炸了,她在陆与宁身后怒瞪洛珩,那眼神写满了“你敢多说一个字,我今天晚上就跟你爆了”。
“是吗?”陆与宁淡淡笑道,“洛总真有眼光。”
洛珩听了这话,心头的快意几乎化作了粘稠的黑泥,将他的整颗心脏都蒙住。
于是他便低声笑了起来。
陆与宁看着他脸上那称得上是暧昧的笑容,不知为何,他心头忽然腾起了一股令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忽略的杀意来。
那大概是一种直觉。
他知道洛珩对张清然始终觊觎,也知道此人根本就是个毫无道德感的、疯狂的野兽。
没由来的,他在这一刻,忽然很想杀了他,让他永远都别露出那恶心的笑容来。
尖刀捅入内脏的触感,让他上瘾般在脑海中不断回演着那一幕,神经几乎战栗。
洛珩却似乎没有感觉到这异常,又或者他感觉到了,却压根不在乎。
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给这对未婚夫妻献上祝福的,恰恰相反,他就是来添堵、甚至是来破坏的,而他恰好知道,今夜那最脆弱、最不堪的突破点在哪。
所以他只是依然轻松地笑着,顺手接过侍者托盘上的酒,朝着张清然举了举。
随后便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陆与安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