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自暴自弃般笑了笑,自嘲地说道:“这不算我对你的补偿, 而应该算我对他的补偿。”
——对他给陆与宁戴了绿帽子的补偿。
张清然眼眸明亮地说道:“可以吗?”
洛珩深吸了一口气, 压抑住他此刻几乎恨不得杀人的悲愤情绪, 说道:“……嗯。”
“谢谢你, 洛珩。”张清然说道,她那原本显得苍白的脸上,总算多出了些许红润来。
他勉强笑道:“说过了这是补偿,你不必谢我。”
“千万不要告诉与宁是我提议让你去帮助他的。”张清然说道,“我担心他会别扭。”
洛珩心下烦躁不堪。他想着,你对他可真是
照顾到无微不至, 身体、情感、事业……
但凡你这些关心能稍微多分给其他人一点点呢?
顿了一下之后, 他抑制住情绪说道:“我派些人来保护你。”
张清然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 我以后……会尽量减少一个人外出的,而且,也不会再往没人的地方走了。今天这事儿主要还是怪我没有安全意识,毕竟, 以前……”
她顿了一下,没接着说下去。但洛珩已经在脑海中自动补齐了她要说的话, 无非就是“以前可没有这么多人想要害我”。
他气血翻涌,原本已经稍微平息下来的愧疚又开始化作针尖,凌虐他的心脏。
张清然:“不论如何,谢谢你。”
那三个字简直刺得他发抖。
还好,此刻有人进入了休息室,让洛珩不必要再这般如坐针毡。
陆与宁直接推门走了进来,声音急促而紧张:“清然!”
洛珩只觉得眼前一花, 她就已经站起身,直接扑进了陆与宁的怀里,只留给他一个在眼前如同流星般掠过的衣角。
“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陆与宁紧紧抱着她,声音都在发抖,“你简直要把我吓死了,你知道吗?要早知道我去上班,你一个人出门会碰到这种事情,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的!都怪我,都怪我!”
张清然:“只是个意外,跟你没有关系,而且……已经没事了。”
陆与宁捧着她的脸,上下打量了好几番,才确认她是真的没事了。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他眼神自责、无奈而又温柔,揉了揉她的头发,而她也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来,那张显露出血色的脸上迸发出来的生命力,简直比阳光还要明媚耀眼。
洛珩又一次觉得如坐针毡,也是第一次觉得,她的笑容居然如此伤人且刺眼。
他便站了起来,而陆与宁像是到了此刻才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个人。
于是,他的眼神一下就冷了下来,像是忽然凝华的冰似的:“……你怎么在这里?”
而且居然来得比他还早?
洛珩说道:“我离这儿近。况且,清然也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来?”
陆与宁不说话,只是看向了张清然。后者在他身边小声说道:“洛总也是关心我。”
“……感谢洛总关心我的未婚妻。”陆与宁淡淡地说道。
毕竟今天这事儿确实不小,她差点就被人捅刀子杀害了,他也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和洛珩怄气上。
洛珩知道自己没什么必要留在这里了。
他便走到门口说道:“那我不打扰你们两个了……对了,陆与宁,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单独谈,等你和清然聊完之后,打我电话。”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张清然,打开门离开了警局的休息室。
陆与宁怀疑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安好心。”
张清然笑着说道:“别管他了。对了,你这是翘班了跑出来的吗?”
陆与宁无奈道:“什么翘班,你这儿出了问题,我就算辞职都得过来啊。”
而且自家企业,翘个班怎么了?陆与安敢废话半句,他就直接罢工!
他一罢工,那光核半个研发部都要跟着停摆!
张清然打量了一下他,此时的陆与宁穿着实验室中的白大褂,脖子上还挂着护目镜,一看就是实验做到一半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跑过来了。也只有到了这时候,他才显露出些许学者的儒雅气质来,优雅而又卓越。
——简而言之,一看就很博学。
这是一种融入了骨子里的气场,和他的哥哥完全不同。但凡人们肯稍微花点心思来分辨,也不至于把这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频频认错。
不过,见识过此人发狂时的极端暴力和那啥时的恶劣温吞后,张清然很清楚儒雅随和不过是这家伙的保护色……
陆与宁又说道:“你没伤着已经是万幸了,但肯定吓着了吧。我这两天也不去公司了,好好陪你。”
张清然:“我其实也没有很害怕,毕竟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而且,你才去上了半天班……”
陆与宁:“正常人都不会喜欢上班的,你就当我找了个不去工作的理由吧。”
张清然:……好有道理,好有情商。
她笑得灿烂,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抬起头就开始不老实地啃他的喉结。陆与宁连忙攥住她的小脸:“哎,小祖宗,你不看场合的吗!”
这里还是警局的休息室呢!
张清然一个劲往他怀里钻:“那我们回去吧回去吧。”
陆与宁被她毛茸茸的脑袋顶在胸口,无奈地抱住了她的脑袋:“好,我们回去,你老实一点。”
他可爱的未婚妻啊,还真是胆子够大的,刚刚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情,居然恢复速度还能如此之快,像个没事人似的。
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
于是,本来是陆与宁上班、张清然和简梧桐跑出来私会的一天,就再度变成了张清然和陆与宁在他那栋海景别墅里面鬼混了一天,尽情释放她今天的压力。
鬼混完之后,张清然甚至都还有点分不清天南地北,她披着小毯子,十分困惑地坐在阳台上望着平静的海面,看着在栏杆上和她大眼瞪小眼的海鸥,思考着今天到底是星期几,现在到底是几点。
……感觉此情此景,就真的很适合来一根事后烟。
可惜张清然不抽烟,她来新黎明共和国之后抽得最多的是洛珩的二手烟。
陆与宁拉开玻璃门走进来,手里端着刚做完的水果沙拉,放在张清然手边。
他看着愁眉不展的张清然,弯下腰,轻抚她眉间,担忧道:“还在担心吗?我在这里呢,别怕。”
张清然:“我在担心,但不是在担心我自己。”
陆与宁说道:“哦?”
“我在担心你。”她叹了口气。
陆与宁在她身边坐下,喂她吃了一块橙子:“担心我做什么?”
“你现在回光核了,陆与安本来就看你不顺眼,现在恐怕更是要想尽法子刁难你了。”她又叹了口气,“抱歉,都是因为我当初不小心,闹得节外生枝。”
“你再因为这种事情自责,我就生气了。”陆与宁说道,看着张清然还想说些什么,他直接塞了颗葡萄到她嘴里,伸手抹去她唇角流淌下来的甜美果汁。
不想再尝到他“生气”滋味的张清然果断闭嘴了。
他很满意,动作缓慢又细致地把张清然的下巴擦干净了,看着被他手指磨蹭得殷红的嘴唇,说道:“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情,我总会处理好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放过陆与安。过往二十年里那些令他辗转反侧的灰暗记忆,早就在他心里发酵,化作了最阴暗的执念。
而这一切,都在他的订婚宴上,被彻底点燃了。
即便到了今天,他还是会在最深的噩梦中看见陆与安将泪流满面的她按在层层叠叠柔软床榻中的模样,他会看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张开嘴,用满是恶意的声音说道:
“你的本来就该是我的。
“况且,你不过是个残缺的男人而已。
“我们有着同样的基因,若是你们以后要孩子了,我倒是很乐意帮忙。
“反正你迟早会来求我的,那我早点履行你赋予的权利,你又何必这样着急呢?”
他因为梦中陆与安所说的极其恶毒的话惊醒,然后便是彻夜难眠。那一刻,他的恨意和杀意已经膨胀到
了极点。
若是再不将这些情绪彻底发泄出去,他甚至觉得自己会被它撑爆,最终彻底自我毁灭。
清然几乎从未提过孩子的事情,她说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孩子,二人世界已经足够。
……可若是她未来后悔了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陆与宁都难以承受后果。
那样的不确定带来的心如刀割般的痛苦,让他难以忍受。他从未这么痛恨过自己的残缺,也从未这般想要陆与安付出惨痛的代价。
张清然眼睁睁看着他的眼中出现了极度可怕的黑暗情绪,摇了摇头说道:“可我就是忍不住担心你。”
他轻轻叹了口气,动作温柔地将她揽进怀里。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很没用。”他低声说道。
张清然噗嗤一笑:“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说,你的战略价值够得上半个光核了。你这充盈着知识的大脑,可比什么都珍贵。”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苦笑了一下,眼眸中藏着的阴暗情绪不仅没有半点消退,反而更盛了。
知识?
在资本和政治面前,知识、或者说科学,不过是工具罢了。被他们需要的知识,才是科学。若是他们不需要,那便是谬论,是抹黑,是谣言。
他此刻不过是,刚好被需要而已。
张清然见他不说话,便又说道:“以后不许说什么没用之类的话,知道不?你再这么说,那我这种社会米虫岂不是能直接跳海了。”
听她这么说,陆与安伸手刮了一下她鼻子:“别乱说话。”
张清然气呼呼地直接伸手去捏他鼻子:“是你先乱说话的!”
陆与宁灵敏躲开,两个人便又闹成一团。
……
数小时后,陆与宁看了一眼已经迷迷糊糊睡着的张清然,慢步走到了阳台上。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不远处的灯塔依然在散发着光芒,如同一颗近地悬浮的星辰。他耳边传来海浪的声音,潮湿的海风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虽然他白天没有表现出来,但在警局休息室外推开门的一瞬,他分明看见,洛珩居然比他还先到张清然的身边。
那一刻,他心中的怒火和嫉恨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
洛珩一定是有特殊渠道得到了消息。
于是,陆与宁在那一瞬间,再一次深刻意识到了权力究竟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没有它,即便他拥有了再多的学识、再强的技术也是无济于事。说到底,新黎明共和国并不是一个技术治国的国家,这个国家的运行规则,是由金钱和权力所构筑的。
科学只是工具。
而他,若是不能尽快调整自己的位置,则会永远只是一个工具人。
或许未来他的坟墓上会写着对他一生为人类进步做出贡献的赞美,但他知道,那不过是为了激励后人更踊跃成为工具人的诡计。
过去的他可能会在意这些赞美。
可此刻,他已经有了更想得到的东西——或者说,更不想失去的东西。
良久之后,他掏出了手机,拨通了洛珩的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了起来,像是一直在等待似的:“陆与宁。”
“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谈。”陆与宁说道,“是什么?”
洛珩说道:“面谈吧。”
……
半小时后,两人便在一处私密性极好的会员制餐厅中碰了头。现在已经很晚了,两人都没有要给自己的消化系统增添负担的意思,因此只是点了一壶茶。
“你把她一个人留在屋子里?”洛珩说道。
“屋子有安保,我已经聘用了三队保镖在附近保护。”陆与宁说道。
洛珩嗤笑了一声:“保镖?你真在乎她,怎么不来铁水聘用雇佣兵?保证每个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真正杀过人见过血,从残肢断臂里爬起来的。那些保镖他们一个打三个。”
陆与宁闻言也不回应,只是动作缓慢地抿了一口清香的茶水:“你找我出来,是为了推销你们铁水的安保业务?”
洛珩脸色一沉。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那倒不是。我这边有情报消息称,你之前在光核内部提出来的一个新的产品研发方向,被陆与安给否定了?”
陆与宁眯起眼睛:“洛总对我们光核内部的事情倒是热心得很。”
“没什么。”洛珩说道,“只是觉得,你寒窗苦读了这么多年,学了满脑子的知识,到头来居然还要被自己那连博士学位都没有的哥哥外行指导内行……怪可怜的。”
陆与宁捏着杯子的手收紧了。
“这便是洛总今天特意把我约出来要说的话吗?”他冷然道,“给我展示你那鳄鱼的眼泪?”
洛珩笑了笑,说道:“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在谈正事之前,确认一下,你是否已经准备好对付你那恶心的哥哥了。你应该还没忘记,他在你订婚宴上做出的那些事情吧?”
他看着眼神骤然锐利的陆与宁,接着说道:“我们有共同的利益,所以……和我联手吧,陆与宁。
“我们一起,把陆与安从董事长的位置上……踹下来。”
陆与宁听了洛珩的话之后,却并没有像他想象得那样兴奋。
他沉默了半晌之后,才说道:“……所以,这就是你们两人今天在休息室里面商谈的结论吗?”
洛珩眉峰一挑:“什么?”
“你和清然。”陆与宁说道。
洛珩从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像是在嘲笑似的:“你很在意这个?”
陆与宁说道:“洛总,都是男人,你又何必在这种事情上装傻呢?”
你看着她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求而不得的猎物。但凡是给了你哪怕一丝的机会,恐怕你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将她舔食殆尽吧。
洛珩眯着眼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倒是还记得,张清然让他不要告诉陆与宁这是她的请求。
他不会主动说出来,但既然陆与宁猜到了,他也不会否认。
陆与宁看他这态度,心下便已经明了了。他轻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茶水喝了下去,空杯子在桌面发出轻轻的叩击声,如同判官的落锤,在他本就荒芜的心脏上扣响了宣判。
“以后这种事情,洛总在手机里面说就行了。”他说道,“不必浪费时间把我喊出来,我会在通话里直接拒绝你。”
洛珩眯起了眼睛:“你拒绝我的帮助?”
陆与宁:“因为你的帮助我承受不起。”
洛珩的神色似乎变得更加冰冷了,他看着已经站起身的陆与宁说道:“承受不起?陆与宁,你对你自己的承受能力就这么没自信吗?那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觉得,你再任由陆与安这样下去,便能承受得起后果了?”
陆与安动作顿了顿。
“你在光核中的势力远远不如你的哥哥,你要如何在没有协助的情况下,击败陆与安?”洛珩接着说道,“你若是击败不了他,以你哥哥的贪得无厌,你真觉得能保护得好她?至少,我尊重她,而陆与安可就不一定了。”
他也站起身,那高大的身材顿时造成了可怕的压迫力,他神色冰冷:“那天夜里,你也是看到了的。你哥哥就是个怪物。”
所以,选择吧。
是受困于陆与安,还是受制于洛珩。
“又或者,你可以当一个逃兵。”洛珩的语气中已经多出了些许讥诮和嘲讽,“带着清然逃离这里,赔偿大笔竞业协议违约金,跳槽去别的公司,甚至是换一个国家。试想一下,光核老总的弟弟跳槽去同行公司,谁会真的相信你,把你放进他们核心的研发部门?陆与宁,你应该比我更懂这其中的风险。”
陆与宁依然不说话。
洛珩说道:“你想给自己找罪受,随便。但我可不想看着清然陪着你受罪——正如你所说,大家都是男人,有些事情,我也没必要和你承认,你心里有数就足够了。”
陆与宁又问道:“是清然让你来帮我的?她许给了你什么?”
洛珩:“……随便你怎么猜。”
陆与宁的神色已经称得上是阴鸷了。他藏在背后的手忍不住颤
抖了起来,胸腔里淤积着的阴暗情绪在这一刻几乎要沸腾起来。
他拼尽了全力才让自己没有失控,依然用冷淡的口吻说道:“她让你不要告诉我,对不对?”
洛珩也压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道:“清然是个多么善良的人啊。说实话,我真的挺羡慕你,陆与宁。就算你是个废物,她也依然愿意留在你身边,为了帮助你绞尽脑汁,想办法动用身边的一切资源。
“她的爱,可真是纯粹热烈到让人羡慕……可怎么就偏偏是你得到了她的爱呢?在我看来,哪怕是陆与安都更有资格一些。
“陆与宁,你但凡还有点责任心和羞耻心,就别让你那可笑的自尊占领高地。那套学者的清高都丢垃圾桶里去吧,别当个宝贝了。
“就算你自己无所谓,多多少少也该为清然想一想吧?”
洛珩漫不经心地说着,但每一句话落到陆与宁的耳朵里,都像是最最刻薄恶毒的攻击,让他的手颤抖得更加剧烈了。
洛珩所说的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知道呢?
他深吸了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让那被洛珩刻薄言语攻击所调动起来的负面情绪的叫嚣声,稍微平息了些许。
“洛珩。”他说道,那语气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正如你所说的,她是个善良的人,不会把人往最坏的方向去想。而我不一样,我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的怪物。”
洛珩笑道:“是吗?”
“你现在帮了我,只不过是为了铁水能够对光核施加影响力罢了。我一无所有,想要掌控光核、击败陆与安,就必须被你全然操控。”陆与宁说道,“到那时,你对我来说,不过就是另一个陆与安,甚至……比他要更加恶劣。因为你就是个毫无底线的混蛋。”
至少,陆与安是希望光核能越来越好的。
而铁水,是奔着搞死光核来的。
他既然都已经承认了觊觎清然,他又怎么可能蠢到真的接受他的帮助?与虎谋皮罢了。
“既然如此,你是铁了心要拒绝我?”洛珩说道,“武器都递到你手上了,你不敢接过去?”
陆与宁转过身,没有再给半句回应,只留给洛珩一个显得清瘦的、但仪态却无比挺拔的背影。
洛珩重重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桌上,溅射出来的茶叶几乎淋在了他的身上。
“……懦弱可笑的废物。张清然,这就是你看上的人!”他咬着牙骂道,同时掏出了手机,想要拨通张清然的电话,却想起来自己被拉黑了,到现在都没被放出来。
顿时更是气得眼前发黑。
……
陆与宁走出了餐厅,一个人慢慢走在蓝湾深夜的街头。
海风吹得他有些冷,他便站在街头的路灯之下,望着不远处蓝湾中心城区灯红酒绿的夜空。
良久。
他掏出了手机,找到了很久以前联系过的一个人。
他对着那个名字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若是真的迈出这一步,他就回不了头了。一切后果,他都必须要考虑清楚,并且做好承受的准备。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拨通了那个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起了电话:“陆教授?真是令人意外啊,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联系我了呢。”
“给个地址吧。”陆与宁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因为吹了太久的海风,“我们谈谈之前没有谈妥的事情。”
手机的另一侧,简梧桐在一堆加密的谍报文件中抬起头,眼眸中顿时爆发出极其兴奋的光芒来。
加了一整夜无聊的班,终于来了点有意思的事情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张清然说出“你要的东西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这句话,才仅仅过去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陆与宁这个光核量子涌动能电池项目的核心人物,竟然真的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张清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她真的如她所说的那般,她能在让自己完全置身事外的情况下,把光核绝对机密的研发文件,送到他的面前吗?
“……很高兴你能回心转意。”他几乎要掩饰不了语气中颤抖的兴奋,“那我们老地方见面吧,陆教授。希望这次,我们能达成实质性的进展。”
陆与宁挂断了电话,望向远方的海平面。
黑夜笼罩着海面,如一块无边无际的黑幕,将世界的轮廓吞噬殆尽。海浪拍打礁石,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仿佛命运的不息律动。
……
两人的见面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陆与宁和简梧桐见面过三次,每一次,对方的面容都完全不同。他只能从他说话的方式以及腔调,判断出这是同一个人。
“我要怎么称呼你?”他说道。
简梧桐:“深秋。”
“……你就是深秋。”陆与宁说道。
“锐沙情报局一直都很重视陆教授。”简梧桐微笑着说道,“当然不会随便派人来接触你。”
之前陆与宁根本不在乎和他接触的特工到底是谁,说明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要合作。
此刻他终于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简梧桐心头已经基本有了把握。
“谈谈筹码吧。”陆与宁直接开门见山,“你们想要什么?”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说道:“不要那么着急。我很想知道,陆教授为什么会回心转意?”
他问这个问题,并不是为了锐沙情报局。
而是为了张清然。
他太好奇了,如果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答,他恐怕会彻夜难眠。
陆与宁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这不关你们的事情。”
简梧桐心头有些失望,他还希望陆与宁稍微有些倾诉欲,能够一解他的好奇心呢。于是他说道:“好,那我不问。锐沙情报局想要的东西,就在陆教授的脑子里面——我们想要光核迄今为止量子涌动能开发相关的项目,全部的资料。”
陆与宁说道:“好。”
他答应得太干脆了。
——这甚至让简梧桐怔了一下,他藏在用来装扮的美瞳后的瞳孔微微一缩。
……甚至都不讨价还价?
简梧桐是留了讨价还价的空间的。毕竟,陆与宁主持的是量子涌动能电池的研发项目,其他项目的资料,他想要拿到的话,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简梧桐的报价是“全部项目的资料”,这本来就有点狮子大开口了。
可陆与宁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他心头微微一沉,知道对方的价码也绝对不便宜,甚至可能超出简梧桐的预期。
于是他问道:“陆教授的价码呢?”
陆与宁说道:“你们,杀掉陆与安。”
他的语气平静。
平静到仿佛在谈论天气。
然而,这短短五个字一出口,简梧桐只感觉到自己耳边传来了尖锐的蜂鸣声,一根拉紧的弦,在脑海深处震颤着,周围的一切都被隔绝。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蜂鸣声中不断奏响。
沉重,急促。
见简梧桐沉默了,陆与宁便说道:“怎么,情报局不敢做吗?”
简梧桐笑了笑道:“那自然没什么不敢。”
锐沙情报局的特工向来不忌讳用这种极端手段来干涉他国,因为他们总是能成功。又或者说,他们总是能在失败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切割自己和锐沙联邦国的关系。
他也不怕引起外交纠纷,反正这事儿追根溯源是你们新黎明公民自己在那狗咬狗!
不管不顾杀掉陆与安确实是个很冒险的行为。
然而,在有陆与宁的授意和支持之下,这又成为了他们绝佳的机会。里应外合之下,成功率大涨不说,陆与安死后,他们也能用这个把柄牵制住陆与宁。
随后他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稳说道:“陆教授,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吗?杀人可不像别的什么事情,这是绝对没有回头路的。”
陆与宁却露出了一个略有些冰冷的微笑:“我都已经决定要叛国了,还有什么是需要我犹豫的呢?”
“那是你的亲哥哥。”简梧桐接着说道。
他
可不希望这家伙中途后悔——他的决定实在是太疯狂了,但凡是个精神正常的人,恐怕都不会做出如此极端不计后果的事情!
“是啊。”陆与宁说道,“所以,这对你们而言不是更好吗?我有如此之大的把柄在你们手里,光核岂不就成了你们锐沙的囊中之物了?”
他停顿了一下后,接着说道:“你大可以录音,我不开玩笑。我恨陆与安,只要他死,其他的我都无所谓。”
简梧桐正准备说些什么,陆与宁又说道:“哦,对了,还有一点,很重要的一点——在他死的时候,我想要就在他的身旁。我要亲眼看着他死,这也是条件之一。具体的暗杀行动步骤,我必须要知晓清楚,不然这事儿一拍两散。”
简梧桐默不作声地听完他的话。
在那一刻,他几乎感觉到了晕眩。
——陆与宁这家伙,他竟然还能冷静地分析这一步棋会带来的后果,他甚至还提出要亲眼见证陆与安的死亡。他居然是认真的。
他居然是认真的!
他疯了。
他已经彻底成为了愤怒与仇恨的奴隶,已经不计成本不计代价,甚至连二十多年的亲情都不顾了!
那些藏在他心底的暴力欲望和对鲜血的渴望,已经彻底将他摧毁,并重塑。
他已经变成了怪物。
一种极度兴奋的感觉忽然便涌了上来,让简梧桐几乎想要颤抖。
他心想,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礼吗,张清然?
让我能够亲眼目睹这一场烈度逐渐上升、直到顶点,最终如同烟花一般在这无趣的、灰暗的夜空中炸响之时,令人永世难忘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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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多更一点,后面还有,不要走开[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