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与安很满意。
他又说道:“到时候无论里面发生了什么动静——我是说, 万一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要轻举妄动。我喊你进来,你再进来, 明白吗?”
张清然皱起了眉。
陆与安一看她这个样子就担心她不肯好好配合, 便又说道:“这么好的机会, 难道你想白白浪费?放心, 我肯定能从他嘴里套出来话的,你配合我节奏就行。”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一路走到了三楼,沿着因为没开灯而略显昏暗的走廊一路向里走去。张清然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目送着他进入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她停下了脚步,默不作声地靠在门旁, 闭上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看向了印在视网膜上的眼中地图。
能按照她的预想走到这一步, 已经挺出乎她意料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不可控,她必须得赶紧恢复点精神,随机应变。
……
陆与安终于在那间宽敞的卧室里找到了与自己有着同样面容的孪生弟弟。
陆与宁此刻正站在落地窗旁,玻璃窗被打开, 风便吹拂进了这间宽敞的、暖色装修风格的房间。
陆与安看向放置在房间中央的四柱床,看着那厚重的帘幕和柔软的床榻, 触电般移开了目光。他的胸腔几不可见地起伏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幻视了她依然还在那里。
可那样的错觉只是一瞬。他从天堂掉落到地狱里,也只需要一瞬。
那天夜里,被陆与宁赶出房间后蹲在门口时、几乎要被从里到外彻底撕裂开的可怕记忆再度席卷了他,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却又拼命压制住这翻涌的情绪。
她在门外。他想着。只有他知道她在门外, 而自己的弟弟不知道——他忽然便又有了些气力,像是扳回了一城,又像是某种隐秘又卑劣的渴望被满足了。
“与安。”他的弟弟说道,他微笑道:“还真是默契啊,咱们居然穿了同款衣服。”
陆与安看向站在阳光之下的陆与宁。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陆与安觉得烦躁的微笑,一如既往的温和,像是胸中自有无尽沟壑,足以让他无视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恶意和噪音。
这样的他,与陆与安上一次在这个房间中见到的他,已经完全不同。
陆与安犹记得,那时的陆与宁的神色阴沉,眼神深沉冷峻到仿佛换了个人,如同藏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而事实证明,那风暴也很快就爆发了,他被自己的弟弟摁在地上,几乎
是被往死里揍。
那时候,他是真的以为,陆与宁想要杀了他。
恍惚之间,他又有了隔世之感。彼时热闹的小庄园,此刻冷冷清清。彼时阴沉暴怒的陆与宁,此刻却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和。
“……是啊,确实挺巧。”他说道。
“到这儿来吧。”陆与宁说道,“今天阳光很好。”
陆与安走到了他的身边,正如他所说,今天太阳很好,蓝湾已经入冬,但作为南方沿海城市,这里的气温依然十分宜居。太阳懒洋洋地将热辐射散布下来,空气就变得温暖而柔软,令人昏昏欲睡。
陆与安说道:“我本以为,我们下半辈子都要形同陌路了。”
陆与宁笑了笑:“亲兄弟本就不该有什么隔夜仇。”
陆与安只想冷笑。他们之间的仇恨已经像是横亘在心里的刺,只会在心脏跳动之时将他们磨得血肉模糊。这样的仇恨,怎么可能靠着聊聊天就解掉?
他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卧室的门。
他必须得想办法引导陆与宁,让他说出一些他永远不可能在张清然面前说出的话。
陆与安说道:“我们还是不要藏着掖着,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陆与宁眯起了眼睛:“藏着掖着?”
“我其实无法理解你今天邀请我来这里,还说什么要和解。”陆与安说道,他的神色中出现了些许疲惫,“我们到底是二十多年的亲兄弟……我知道你不会就这么轻易原谅我,正如我也不会轻易原谅你。是什么让你做出了改变呢?”
“……你不会轻易原谅我?”陆与宁说道。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凭什么不原谅我?你有什么资格不原谅我?自始至终都是你陆与安对不起我,你哪来的脸面把这种话说出口的!
陆与安看着他脸上略带嘲讽的笑意,便说道:“看来我的猜测并没有错。你到现在都坚持觉得,我是单方面加害于你的那一方。”
“难道不是吗?”陆与宁说道。
“既然如此,你何必和我谈什么和解?和解是互相原谅。”陆与安说道,他的脸上也带了些嘲讽,“你心里很清楚,我们的加害是双向的。”
陆与宁气笑了,咬着牙说道:“我害过你?陆与安,你说话讲点良心。”
陆与安冷冷地说道:“那你告诉我,当初在疗养中心的时候,我说张清然喜欢你,你为什么要直接答应和她做情侣?那是你们第二次见面,正常人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仓促草率的决定。”
陆与宁说道:“那我还得谢谢你把我定义为正常人。”
“你不过是看出了我喜欢她而已。”陆与安见他压根就不接招,心中恼恨,继续说道,“那时候你根本不喜欢她,你只是觉得这种做法能让我痛苦,所以就把她当做工具!”
“那你痛苦了吗?”陆与宁说道。
他这个问题显然让陆与安有些措手不及,他脸上出现了些许狼狈:“陆与宁,你为什么总是东拉西扯?你就这么不愿意直面我的问题?”
“过去的事情,提它有什么意义?”陆与宁说道,“你非要扯以前的事情,那同样是发生在疗养院,你怎么不提父亲的死?”
陆与安瞳孔骤然一缩:“……她告诉你了。”
“怎么,你还想着要杀死她灭口吗?”陆与宁语气慢慢冷了下来。
“我怎么可能……!”陆与安下意识就想要反驳,可他并未忘记,自己当初确实就是想杀了她灭口的。
他眼眶突然就红了,声音卡在喉咙里,也不知道是后悔还是愤怒。
陆与宁神色冰冷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和你在这里废话,是今天我做出的糟糕的决定。”
陆与安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随后,他说道:“所以,直说吧,你到底为什么今天要把我喊来这里?”
陆与宁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来:“你觉得呢?”
陆与安眯起了眼睛,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你不会是真的想要在这没人的地方杀了我吧?”
陆与宁侧过脸,看向他。
他的面容一半隐藏在阴影之中,神情明暗交杂,看不真切。
他微笑着说道:“那既然你觉得我有恶意,又为什么要赴约呢?”
陆与安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一颗心骤然向下沉了过去。
陆与宁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让他胆战心惊的微笑来,与此同时,他将一只手举在空中,缓缓握成拳头。
他说道:“与安,我记得小时候上过安全课,当时老师就说了,在意识到可能有危险时,我们应该避开窗户。”
陆与安瞳孔骤然一缩!
就在陆与宁将手捏成拳的瞬间,陆与安只觉得耳边有什么东西擦了过去,他听见噗嗤一声轻响,随后,身后的木质椅子被子弹击碎的声音骤然传来!
飞溅的木头碎片直接扎进了他的左手,他闷哼一声,已经是顾不上这点外伤了,他猛地就地一滚,几乎是手脚并用、极为狼狈地躲在了四柱床后,将其作为掩体。
他的心跳轰然作响,险些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这家伙,是真的想要杀他!
他在外面安排了狙击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与安只觉得肝胆俱裂,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更是让他剧烈喘息——如果不是因为他本就意识到陆与宁可能会杀他,恐怕刚才那一枪打偏后,他还反应不过来,只会站在原地发呆挨打!
若真是这样,他现在恐怕就真成尸体了!
他此刻的生死仇敌脸上带着近乎阴冷的神色,恍惚间,陆与安似乎看见了那个在小巷中险些捅死了人的、无比陌生的弟弟。
“瞧啊。”与他一模一样的人的声音说道,带着嘲讽,“真是命大,陆与安。”
……
此时此刻,虽然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但陆与宁心头已经是把那个锐沙情报局派来的特工给骂得狗血淋头。
孔雀早就已经在山间的密林中埋伏好了,只待陆与宁给出暗号,他就扣动扳机,直接击杀陆与安。
……不过是狙击一个静止目标而已,这特么到底是什么垃圾特工,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
陆与宁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了被子弹击倒后断裂的、满是倒刺的木质桌子腿。他将其捏在掌心,如同一柄利剑,随后,一步步朝着四柱床后走过去。
陆与安已经是冷汗都下来了。
——他躲在这里,会被陆与宁打死。他若是想要逃跑,就必须
从掩体后面站起来,很可能就会被一枪爆头!
虽然现在看来那狙击手枪法好像一般般,但谁会敢赌他第二枪能不能命中?
起码陆与安是绝对不敢的!
在他沉重的呼吸中,一阵汹涌的风便从那大开着的窗户间用了进来,将沉重的窗帘摇曳起来,猎猎作响。
方才还因为这温暖的阳光而显得舒适的轻风,到了此刻,已经是晕染上了血腥味,如同从地狱刮来的腥风。
……
数百米外,山丘之上。
傅竞收回了举着枪的手。
他看着已经连同狙击枪一起倒在泥土之间,鲜血横流、已然是晕过去了的“孔雀”,用通讯器说道:“老板,已经解决了,但到得稍微晚了一点,锐沙情报局的渣滓还是开出了一枪。”
洛珩的声音传来:“陆与安死了吗?”
“没有。”傅竞说道,“我及时开了枪,他受影响,打偏了。”
“把狙击架起来。”洛珩说道,“找准机会,干掉陆与宁。”
……
与此同时,卧室门外。
张清然早就在眼中地图上看见了铁水那边的动作。
显然,这位孔雀特工的业务水平是远远不如简梧桐的。他压根没有注意到铁水的人在秘密搜查庄园附近,并且在重点搜查他所在的山丘。短短几分钟,傅竞就已经确认了孔雀的位置,如果不是怕打草惊蛇、造成不可控后果,恐怕一分钟就足够了。
这会儿,孔雀已经被傅竞击晕,怕是凶多吉少了。别说杀死陆与安了,恐怕连自己的小命都难保,毕竟落入洛珩手里的锐沙情报局特工,那都不能是百分之百死亡率,只能说是百分之百生不如死。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并不担心陆与安会被孔雀打死。倒不如说,孔雀能开出这一枪,就已经有些出乎她意料了。
她倒也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继续听门内动静。
……
“你到底是哪里找来的狙击手?”陆与安神色阴沉,他现在已经强逼着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了,“陆与宁,你真是出息了。”
计划莫名其妙出了这么大岔子,陆与宁心情也相当恼火。
他冷冷道:“我的好哥哥不是自诩什么都比我强吗?怎么,你请不到杀手,杀人还得亲自动手,就觉得我也请不到?”
陆与安看着他身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在这一刻,求生的本能让他忽然反应过来——狙击手距离他们的位置是很远的,如果他们两人并肩站在一起,那狙击手要怎么辨认出究竟谁是陆与安?
想到这一点,他忽然意识到了今天的一线生机究竟在哪。
谁能想到,这一线生机,居然是张清然那原本让他极为不爽的要求带给他的!
他的身体在此刻比大脑反应得更快,眼看着陆与宁已经越来越近,他发了狠,用尽力气一下子扑了上去!
陆与宁显然没想到陆与安居然忽然爆发,他被撞得一个趔趄,随后便被按在地上,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你居然真的想要杀我!”陆与安吼道,“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陆与宁也吼道:“你有脸说这种话?你差点就迷|奸了我的未婚妻,你才是那个疯子,陆与安!”
两人像是两只兽般在地上厮打,彼此都恨不得把对方撕成碎片,不消片刻便都是气喘吁吁,便暂时分开,怒视着对方。
此时此刻,他们两个已经是完全无法分辨谁是谁了。
远处的傅竞目瞪口呆,抓着狙击枪,却压根不知道该往谁的脑袋上射出子弹——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到这儿约架,居然还穿上一模一样的衣服!
“你到底是哪里找来的狙击手?!”陆与安气喘吁吁道。
陆与宁说道:“怎么,你也想去雇人来杀我?是不是有点晚了,陆与安,你今天走不出这扇门。”
陆与安说道:“你别搞笑了,请这种蹩脚的杀手还不如自己亲自动手!”
陆与宁说道:“但就是这样蹩脚的杀手,也足够让你,和你的公司好好喝上一壶了——说实话,我也很纳闷他竟然会失手,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听到陆与宁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刹那,陆与安的瞳孔骤然一缩:“——陆与宁!”
这句话无疑是验证了他之前在车中时的猜想,最坏的猜想。
他抬高了声音,又惊又怒地说道:“你把光核的内部项目资料卖给了锐沙情报局?!”
而他的弟弟在此刻却像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即便是被自己的生死仇敌指出了如此致命的罪行,他也只是笑了笑:“看来平日里没少被间谍骚扰啊,陆与安,竟然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陆与安难以置信:“你居然真的和锐沙情报局勾结!”
陆与宁不以为然:“那又怎么样?反正,你也从来都不在乎我为公司做了些什么,我做的那些东西实际上根本没有价值。”
“那是国家战略级的项目!”陆与安几乎是吼着说道,“你疯了!你这是叛国!”
“是又如何?”陆与宁平静地说道。
“你……你是真疯了,你已经神志不清了!别说要我的命了,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陆与安说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她?你这样做,她知道吗?”
后面几个字,他吼得格外大声,就像是刻意说给门外的人听一样。
陆与宁沉默了。
陆与安定定看着他,忽然便大笑了起来:“她不知道,她还不知道!陆与宁啊陆与宁,你心里也很清楚,自己究竟是干了多恶心的一件事情,你甚至都不敢告诉她!”
见陆与宁依然是沉默不语,他便更加得意了:“你在怕什么?怕她知道了真相会直接倒戈吗?怕她对你的爱实际上也根本经不起考验,怕她知道你叛国、注定牢底坐穿之后,会转投我的怀抱?”
陆与宁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此刻表情已经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他死死盯着陆与安,握枪的手青筋毕露:“这和她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少骗自己了!”陆与安说道,“昨天你给我打过电话之后,我便和张清然联系过——她很高兴你能提出和解,她还想和你一起过来。她若是真来了,岂不是目睹了这么一场好戏?她的未婚夫想要谋杀自己的亲哥哥,甚至还卖国求荣!你想好怎么把我的死亡包装成意外,同她解释了吗?”
“陆与安你给我闭嘴!”陆与宁吼道,“你还有脸提她的名字,你这个不知羞耻的怪物!”
“我不知羞耻?你骂我不知羞耻?”陆与安也抬高了声音,“你一个卖国贼到底是哪来的脸骂我?我为了光核付出了多少,为了你的项目付出了多少,而你呢?!你把那么多人拼了命争取来的成果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你杀死亲哥哥的筹码!”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弟弟。
“爸妈当初的判断是对的,陆与宁,你就是个身体残缺、心理也同样扭曲的怪物。你才是怪物,满嘴谎言的怪物。想想看你在她面前暴露的后果,我简直等不及想看到她厌恶你的神色了。”
陆与宁一想到陆与安所描绘的场面,呼吸都停滞了。
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钝痛,从心脏蔓延开来。他用力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那心悸的情绪,冷冷道:“你以为你好到哪去,你手上的血可不比我少。”
陆与安嘲讽道:“既然如此,你告诉她你叛国弑兄,看看她不会像原谅我一样原谅你呀。肯定会的吧,毕竟……她连我都原谅了啊。”
他说着便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陆与宁简直要被气疯了。
他在这一刻是真的理智近乎完全溃散,刹那间他几乎不想管什么计划不计划的,只想直接把陆与安的脑袋打爆。他几乎幻想出他脑浆迸溅时的景象,那一瞬间他只觉得犹如大仇得报,快感冲击得他两眼通红。
于是他便又直接冲了上去,这次他带着滔天的怒火,很快就占了上风,一拳砸在了陆与安的脸上,让他的嘴角磕破流出血来。
陆与安被打得狼狈不堪,他此刻心里还是有着被狙击的恐惧在,压根打不过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杀死他的陆与宁。
他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真的要被陆与宁打死了,于是他大声喊道:“张清然,张清然!!”
陆与宁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他冷笑着说道:“你真是不要脸到好笑,陆与安,你以为喊她的名字,我就能饶过你?”
陆与安也笑了起来,他脸上还残留着血迹,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的狰狞。
陆与宁看着他的笑,心头突然就有了极为不妙的预感。
也就是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在那一瞬间,陆与宁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很清楚自己的计划里是没有其他锐沙情报局特工参与的,这事儿毕竟冒险,他已经刻意把参与人数压到了最低,控制风险。
怎么还会有人来?
一个显得轻盈、却迟疑的脚步声传来,随后,陆与宁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人。
那张熟悉的白皙小脸上已经满是泪痕,她双眼通红地看着他,握住门把手的手还在不停颤抖着,那显然不是因为恐惧。
“……与宁?”张清然说道,尾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他说的是真的吗?”
……
陆与宁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不
知道事情到底是哪里出现了差错,为什么原本一个无比简单的计划,居然会出现如此之多的、致命的纰漏。
一个锐沙情报局的特工居然会打不中人,陆与安居然没有被一击毙命,到了此刻,竟然连早上说好了要待在家里不出门的张清然,也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后退了半步,忽然觉得有些站不稳了。
……她刚才,是把陆与安的所有话都听进去了吗?
她已经知道他出卖了自己项目的资料吗?她已经知道,他……是个叛国者了吗?
他终于没忍住,将目光从陆与安脸上移开,看向了张清然。而他也如愿以偿地在她的脸上看见了失望之色,她眼眶通红,怔怔地望着他,仿佛下一秒泪水就能夺眶而出。
他只想去抱住她,向她道歉,向她恳求原谅,求求她不要哭,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可他却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一直都不敢告诉未婚妻自己所做出的决定。
正如陆与安所说,他恐惧着失去,太恐惧了,所以连半点失去的可能性都不愿意承受。于是他选择隐瞒,他试图在一切都木已成舟之后,再与她坦白这一切——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陆与安近乎是疯狂地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他说道:“陆与宁,陆与宁,报应来了,你的报应来了!我就知道把她带过来是我做出的最完美的决定,哪怕我今天死在这里,看到你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下地狱都能面带微笑了!!”
陆与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充满仇恨的词:“是你带她来的?!”
“是又怎么样?让她好好看看你这窝囊可笑的样子,陆与宁!我倒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本来也不想让她涉险——但这都是因为你,这都是你害的!”陆与安装若疯狂,仿佛这样就能将恐惧全部发泄出去。
“陆与安你闭嘴!”张清然说道。
她突然抬高的声音直接将兄弟两个给硬控住了,竟然全都安静了下来,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与宁。”张清然又说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陆与宁怔怔地看着她,嘴唇颤抖。
他注视着张清然那失望中还带着点侥幸恳求的目光,只觉得眼睛被蓝湾这灿烂的太阳照射得疼痛无比,几乎睁不开眼。
良久,他终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说道:“……是的。”
他叛国了。
他为了取得能杀死觊觎她的仇敌的剑,将自己仅有的一切都作为筹码交了出去。
在这一刻,他也知道自己的计划彻彻底底失败了。当她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一败涂地,且再也没有翻盘的希望了。
他绝不希望她成为他的共犯,她必须是清白的。
所以,要么这一切就此停手,他进监狱,陆与安继续逍遥快活;要么就彻底一条路走到黑,他在这里与陆与安同归于尽。
这有这两个选项了。
“为什么?”张清然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与宁闭着眼睛,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你究竟图什么。”张清然声音颤抖地说道,“但这是原则性问题,与宁。你不该把那么重要的项目的情报给锐沙情报局的。你有考虑过如果他们比新黎明更早研发出电池的后果吗?优先抢占市场、垄断核心市场份额、挤压我国产业发展空间、战略优势流失……国内经济本来就越来越糟糕,这样会有更多的人失去工作、养不起家、吃不起饭。”
她看着沉默的陆与宁,说道:“你明明知道我们国家与锐沙的竞争,我们可能会因此丧失主动权,是吗?”
陆与宁:“……嗯。”
“你知道,可你还是这么做了。”
“……是的。”陆与宁说道。
张清然:“与宁,为什么?”
陆与宁张了张嘴,他眸光近乎颤抖地看着她,半晌都没能说出半个字来。良久,他苦笑着闭上眼,摇了摇头,再度睁开眼时,那表情中已再难找到半点无奈和痛苦。
他说道:“因为我不在乎,因为比起那个该死的、可笑的、愚蠢的项目,我更希望陆与安死。”
只要陆与安活着,他就永远都不能安心,他就永远也睡不了一个好觉。
张清然怔了一下。
陆与安冷笑了一声:“我看你真的是失心疯了,比起进监狱,你大概更适合去疯人院——啧,这不会是你提前和你的律师商量好的计策吧?”
张清然和陆与宁都当他不存在。
张清然说道:“……去自首吧,与宁。”
陆与宁说道:“不可能。”
他绝不会束手待毙,被锁入监狱之中,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危险的世界。除非陆与安死掉。
张清然沉默了。
陆与宁接着说道:“今天我和他最多只能有一个人走出这扇门,清然。你若是接受不了,那就杀了我,但在这之前,让我先杀了陆与安。”
不然,他若是死了,还有谁能从陆与安的魔爪下保护张清然?
陆与安又开口说道:“你就算活着出去了又如何?除非你杀了张清然灭口,不然你迟早也会因为叛国罪被逮捕,叛国罪的刑期足够让你牢底坐穿,烂死在监狱里面了!这样的你,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此刻已经是笃定了,陆与宁是绝对不会再动手的了。
陆与宁怎么会容忍自己在张清然面前杀人呢?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陆与安。”陆与宁说道,“我给过你留遗言的机会了。我现在反正是半身入土的死人一个,能拉你陪葬,何乐不为呢?就算我今天失手了,只要我一天不死,你就等着永远活在被我杀死的阴影之中吧。”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狙击手还在等我的指令,他分不清我们两个,没关系,我可以让他把我们全都杀了。我只割舍不下清然,但拖着一个想要迷|奸她的杀人犯一起死,我乐意。”
“我如果死了——光核会分裂的!”陆与安说道,“你明明知道现在是量子涌动能应用竞赛最关键的时期,如果光核在这个档口出了事,我们国家的产业怎么办?!”
陆与宁冷冷道:“关我屁事。你和一个你口中的卖国贼谈什么国家产业?”
陆与安这下脸色是真的变得极为难看了。
陆与宁看向张清然。
他温柔注视她,轻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承受
道德煎熬,我也会死在这里……清然,你不会是个牢底坐穿卖国贼的未婚妻的。”
张清然却在此刻开口说道:“与宁,这就是你的决定吗?”
陆与宁说道:“……我不能让他活着。不然,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为此,我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
这是最后的底线。他必须要保护她。
他不能让陆与安活着。一旦陆与安活着走出这里,后续的报复一定会无穷无尽。
陆与宁接着说道:“我怕会误伤你,清然,你先出去吧,去报警。不要再进来了。”
“张清然,你别出去!”陆与安吼道,“你就在这里报警,让警察来把这个卖国贼给逮捕!你一出去,这个疯子就会让狙击手把我们两个全都杀死!”
他不想死在这里啊!
比起下半辈子已经完蛋的陆与宁,他陆与安还有着大好的前程,他不想就这么和他共沉沦!
陆与宁冷笑着说道:“你想得美,陆与安。在警察到达之前,你肯定是会变成一具尸体的。”
随后,他们便听见张清然叹了口气。
“与宁。”她说道,“你真的……决定了吗?”
陆与宁微笑了起来。
他走到了她面前,捧着她的脸,很温柔地抹去她的眼泪。
“我不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柔声说道,眼眶也已经红了,泪水在他眼中打转,却始终不肯落下,像是他那残缺的、破碎的骄傲,“我不明白……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大错特错了。
“我不该带着炫耀的心态,在那些我明知道敌不过的豺狼面前,宣称我对你的所有权,以此来满足我那可笑的虚荣。
“正如陆与安所说,那天在疗养院里,我就不该答应你。”
张清然默默地看着他,不住摇头,眼泪不停往下掉。
“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点头。”陆与宁心痛地看着她,“与任何人都无关,清然,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
“我会带着你离开蓝湾这个是非之地,远离一切想要抢走你的人。
“无法反抗他们,我们就远离他们。
“世界如此广袤,我们定能找到一个水草丰茂之地,安居下来。
“如果觉得生活枯燥了,我们还可以养一只猫,一条狗。
“那里会有着和蓝湾一样灿烂的阳光,有着比蓝湾更温柔的暖风。
“天晴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坐在河畔,看远山青青,听流水潺潺。
“就这样平静地、幸福地度过余生。”
暖暖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他的脸上露出微笑来,眉眼弯成了柔和的弧线,温润而不炽烈。
在这一刻,他竟如同彻底抛开了一切仇恨与杀意,卧室内淤积的肃杀与血腥仿佛一扫而空。
只可惜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一些错只要犯下了,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在这场死亡构筑而成的戏剧之中,必须要有人为这满地的鲜血付出代价。
“一切都结束之后,告诉警方你和这起叛国事件没有任何关系——你也确实没有,你纯白无暇。”陆与宁说道,“我已经立下过遗嘱,我的所有资产都会归你所有,包括境外资产——即便政府要没收我的财产,他们也管不到境外。”
张清然说道:“不,与宁,不要这样说,我们还有机会。你去自首,去接受审判,无论坐牢多少年我都能等你。”
陆与宁摇了摇头。
“太晚了。”他说道,“我进监狱,于事无补,还会让你承受外界所有的压力和恶意……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他的处境十分艰难,张清然又如何不是呢?如果他进了监狱,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面临陆与安、洛珩这样的对手。
现在他死了,至少,他能把陆与安一换一带走。
至于洛珩……怎么着都不会比险些迷|奸了张清然、还亲手杀死了父亲的陆与安更糟糕了。
张清然怔怔地看着他,说道:“与宁,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这是她第二次重复这个问题了。
陆与宁叹了口气,点头:“是的。我做好决定了。”
张清然便也点了点头,伴随着这个动作,她睫毛上沾着的泪水便掉落了下来。
“好。”她说道,“我明白了,对不起,与宁……我也爱你。对不起。”
他并没有理解她为什么会道歉。
就连一直站在一旁,因恐惧和嫉恨而痛苦不堪的陆与安,都没能想明白。
于是,在完全没反应过来的两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她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把袖珍的手枪。
她虚空一指,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嘭!”
子弹出膛,正中眉心。
房间陷入了一阵死寂,仿佛连死神都没能来得及意识到这突兀的转折,索命的镰刀来得慢了那么几秒。
于是,数秒之后。
陆与安脸上依然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轰然倒地。
鲜血迸溅一地,一片深色在地毯上晕染开来,浓烈的血腥味立刻侵袭了整个房间。
——当场死亡。
陆与宁没能反应过来。
他瞪大眼睛站在那里,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高智商的大脑,在此刻仿佛被彻底冻结,他几乎能听见冰层在他脑海深处咔嚓作响的声音。
随后,一种令他血液都几乎要沸腾起来的情绪,以他的心脏为引线,刹那间点燃了他的一切,在他原本已经绝望的荒芜的灵魂上烈火燎原。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持枪的张清然,上前两步,想要不管不顾地抱住她,亲吻她。
然而,她却用黑洞洞的枪口制止了他,用一只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指了指陆与安的尸体,用手势比了个听筒,表示可能正在被录音。
她脸上带着无奈的微笑,声音却无比冰冷地说道:“……与宁死了。现在你满意了吗,陆与安?”
陆与宁只觉一阵强烈的电流自上而下窜遍了全身。他张开嘴,像是要想要哭,嘴角却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张清然举动的意义。
她用这向魔鬼出卖了灵魂的一枪,将他们的命运连接在了一起,从这一刻起,他们成为了命运共同体——只为了维系这血淋淋的身份谎言。
他爱她,所以他不想血污将她弄脏,因此他宁可和陆与安同归于尽。
她爱他,所以,她宁可将那血污主动泼在自己身上,也要救下他的命。
于是,他张开嘴,大笑了起来。
那样的笑声,与陆与安别无二致,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是曾经的陆与宁永远都不会发出的笑声。
他终于是泪流满面,却笑着说道:“当然,张清然,我代表光核,感谢你大义灭亲,除掉了陆与宁这个可恨的卖国贼!我向你保证……”
他停了下来,面带微笑,语气坚定,如同用生命与未来许下一个誓言。
“你救了我的命,也拯救了光核,让其免于被锐沙情报局渗透、被分裂解体、陷入混乱的局面。张清然,我向你保证——你会是光核永远的朋友。”
她依然在微笑着。
……朋友?
她的目光透过他背后的落地窗,看向远处山丘上傅竞所在的位置,眸光如同蜻蜓点水,又骤然收回。
她与他的影子纠缠在一起,笼罩在陆与安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上,如同阳光之下择同类而噬的魔鬼。
从此刻起,光核是“陆与安”的了。
而“陆与安”的生命线,也彻彻底底缠绕在她的掌心了。
换言之,此时此刻的她……终于真正意义上、拥有了光核。
她不是光核的朋友。
她将是隐于幕后的、光核的新主人。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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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OK!第一卷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一卷基本上就是从清然的平民阶段开始写起,写到她拥有了上桌的筹码,没有太涉及到政治相关的东西,毕竟高楼万丈平地起嘛。
现在的清然终于是坐在餐桌旁,而不是被摆在餐桌上啦。
第二卷的主题就是积攒政治资本竞选,体量会比第一卷大一些,清然会在第二卷的结尾当上总统。
(这文的基调基本也就定在这里了,法外狂徒到洗都没办法洗的人,在这文里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我刀起来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希望大家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