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湾警局内。
张清然百无聊赖地坐在审讯室里面。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除了那枚依然闪闪发亮的昂贵的晨星之泪钻戒外, 还有一副新提的银手镯。
张清然:……虽然这辈子不是第一次戴手铐了,但这
么硬邦邦冷冰冰还是头一回。嗯?你问哪有不冷不硬的手铐?哎呀,也没说是正经手铐嘛。
……没错,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们阴险狡诈的张清然女士, 就这么惨遭逮捕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报警之后, 警察迅速来到现场,迅速判断杀死“陆与宁”的凶手就是现场唯一的持枪者张清然,犯罪嫌疑人对此供认不讳。
在比对了硝烟反应和膛线之后,张清然就华丽丽被逮捕了。
陆与宁——哦他现在已经是陆与安了,所以我们以后就称呼他为陆与安吧,希望大家都能早日习惯。
陆与安对此表示了坚决的抗议, 他反复强调张清然是为了救他才开枪杀死了“脑子不清楚、已经彻底疯掉了的卖国贼陆与宁”, 但警察却不为所动, 还是给张清然戴上了手铐。
于是,大为光火的陆与安一拳砸在了对张清然十分粗鲁的警察的头上,光荣因为袭警被逮捕,和张清然戴上了情侣款银手镯, 喜提警局拘留室雅座,十分登对。
而且, 来到小庄园的还不仅仅只有接到了报警电话的警察——还有一大群跟在后面的记者们。甚至有的记者来得比警察还快,先一步闯入了小庄园内,然后就被这豪宅给迷晕了眼。
要问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帮人各个都有渠道接入警方的通讯,报警电话打完之后,巡警会在通讯频道中接到消息前往凶案现场,记者们直接就听见了。
他们一听就知道,好家伙, 这案子可不得了!
听听这关键词吧——
“光核”、“豪门”、“叛国”、“锐沙情报局”、“孪生兄弟”、“未婚夫妻”、“凶杀”……
这是什么不得了的政治惊悚、谍战外加豪门伦理大戏,要素过于齐全!普罗大众最最喜闻乐见的,就是这种题材了!
而且,这可是光核!
光核可是新黎明共和国最有影响力的科技企业了,在全世界论综合实力都是数一数二的,和科技创新部合作的国家战略级项目能论斤称,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成为光核一员呢!
它甚至在国内有着一大批粉丝,每次新品发布会都能引爆互联网热潮。
这个公司的高层,竟然会被卷入到“叛国”丑闻中!这到底是什么无极炸裂的事情!
记者们兴奋到当场晕厥,登时便打起了十分精神,油门踩死狂飙而来,压根不管这超速驾驶会不会让法院给他们寄来罚单。开玩笑,谁在乎罚单这点破钱,这可是有成为年度新闻资质的爆炸消息!头版头条!
要是这事儿办好了,别提罚单百分百报销,奖金都绝对少不了!
于是,警察到来之后,警戒线都还没拉起来呢,记者们就已经拍了一大堆资源了。
他们各个都兴奋坏了。
他们互相交谈着:“这周真的天天都是好日子,前两天才刚爆出来吴锐的竞选丑闻,现在光核又爆出来丑闻,而且还是豪门伦理凶杀大戏!”
“没错,话说回来了,光核是不是在这次大选中支持盛泠?”
“现在这个立场谁在乎啊,我只想赶紧看看陆与安的脸色,他在三个月内先后死了老爸和老弟!”
“哎呀哎呀……还真是可怜,他才二十多岁吧。”
“你一个臭打工的,你觉得人家资产千亿的大老板可怜,你坐小孩那桌吧。”
一边聊着,他们一边争先恐后记录下了张清然被逮捕的全过程,包括陆与安一拳抡在警察头上的照片也被他们给拍了下来,警察赶都赶不走。
所以,当张清然在警局里面坐着的时候,媒体和社交平台上面已经是彻底炸锅了。
无数人都在搜索着光核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张清然是谁。
……
洛珩此刻已经焦头烂额。
他派遣了傅竞去解决掉陆与宁勾结锐沙情报局刺杀陆与安一事,这事儿前半截确实相当顺利,傅竞成功抓住了孔雀。
但到了后半截,只能说事态就像是脱缰的野狗一样,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一路狂奔。
先是傅竞完全分不清两个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双胞胎,迟迟不敢开枪,生怕误杀了陆与安,导致陆与宁的计划被以另一种形式实现。
对此洛珩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隔了上千米的距离,面对面都不一定认得出来,更何况隔了那么远。所以他也只是让傅竞观察情况,先不要轻举妄动。
实在不行,不开枪也没事,反正陆与宁已经暴露了叛国事实,下半辈子牢底坐穿已成定局。
直到张清然的出现。
当洛珩从傅竞那里得知张清然居然出现在现场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一刻,他险些没办法思考,直接呆住了。直到傅竞联系不断呼唤自己的老板,还以为是信号出了问题,他才回过神来。
“……如果陆与安和陆与宁要伤害她,无论是谁,你都直接开枪。”他声音沙哑地命令傅竞,“我马上过去。”
他此刻并不清楚自己应该用何种心情来面对她。
她应该已经知道陆与宁叛国的事实了吧。
之前他就已经指出来,她却执着地否认,仿佛只需要不承认,事情就没有发生一样。现在陆与宁要弑兄的现实已经摆在她脸上,想必她不会再视而不见了。
他心中忽然有了些隐秘的期待。
……你会作何反应呢?
会不会彻底对陆与宁失望,从而将你那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单纯的爱,彻彻底底丢弃?你会不会把那颗可笑的戒指扔在他脸上,掉头就走,离开这个泥沼一样令人恶心的陆家?
他本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接到傅竞电话的时候,还在蓝湾郊区的一处军工厂里面接待军方的人。现在想要赶过去,至少也要一个小时的车程。
他才刚刚打发掉军方的人,在停车场发动了瑞嘉利亚,便再度接到了傅竞的电话。
傅竞的声音已经带着颤抖了,他一开口,洛珩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他说道:“老板……老板……”
洛珩皱眉:“怎么?”
“嫂子她……开枪了!嫂子杀掉了陆与宁!”傅竞人都傻了,称呼又错了都没有发现。
洛珩只觉得一阵蜂鸣声如同利刃般穿透耳膜,直达大脑深处。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什么?”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
“嫂子杀了陆与宁!”傅竞又重复了一遍,“我确认不是杀了陆与安,嫂子对活下来的那个人态度很冷淡……还用枪指着他不让靠近。她……她抱着陆与宁尸体哭了……怎么办,老板?怎么办!”
站在车旁的洛珩踉跄了一步,忽然觉得胸口剧痛无比:“她哪来的枪……”
说到一半他就发现那枪是他自己送她的。
他闭了闭眼睛,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他不去想张清然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把损失降到最低。
要立刻杀掉陆与安灭口吗?不,没有用的,张清然杀了陆与宁,这已经留下了太多的痕迹和证据,杀了陆与安灭口,她也照样跑不掉。
留着陆与安,反而能给张清然提供证词,证明她是杀了一个叛国的危险人物,从而尝试进行无罪辩护。
所以,陆与安不仅不能死,甚至不能得罪!
“……我让人去联系律师。”他低声说道,“你把那个锐沙情报局的杂种带回来,他嘴里的证词至关重要。”
傅竞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明白了,老板!”
洛珩挂断电话,坐进了瑞嘉利亚,他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脸色阴沉。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这下是真的麻烦了,以光核在新黎明共和国的体量和影响力而言,这件事情一定会引起舆论场上的巨大风浪!
这案子恐怕是很难捂住了,她会被暴露在聚光灯之下,暴露在公共视野之中,无处遁形!
都怪他最近实在是过于忙碌,军工复合体的
利益集团最近有了大动作,正在逐步引爆吴锐那边的竞选丑闻,没太多时间顾及光核这边。
蓝湾的检察院和法院是进步党的势力范围,进步党目前的党首是当朝总统苏素琼。光核已经倒向了秩序党,为了打击竞争对手,进步党肯定会拿此事大做文章,尽最大的努力降低光核的影响力。如果真的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去发展,张清然恐怕是凶多吉少,甚至陆与安都会麻烦缠身。
法律没什么善恶和对错,一旦纠缠上政治,甚至连正当性都要打个问号。
该怎么办?
洛珩烦躁地踩死油门,在引擎的轰鸣声中离开了军工厂园区。他在郊区的小道上飞驰,脑海中迅速整理近期的所有情报,考虑着所有能用来交换的筹码。
目前盛泠的秩序党立场相对保守,主要偏向工人、乡绅和小市民阶级;苏素琼的进步党近年则偏向知识分子和部分工业家,国内势力也不算小的圣辉教信徒也比较支持苏素琼。至于吴锐的共和联盟,在洛珩看来已经是半身入土,不足为虑。
……没错,从立场上就能看出来,目前比较有机会成为总统的两个党派,没有一个是符合洛珩所在的军工复合体利益的,他们都没有要搞沙文主义的意思,且竞选纲领里面都在要求削减国防预算。
这就很让洛珩愤怒了。
现在洛珩想要制衡进步党,从蓝湾的司法机关里面捞张清然,就意味着他要么向苏素琼低头,要么找盛泠进行利益交换。这对洛珩来说都是亏本买卖,会让他过去大半年所有工作白费,还会让军工复合体对他产生不满。
难道要放弃张清然吗?让她先去监狱里面蹲着,后期再想办法给她保释出来?
洛珩神色越来越阴沉。
他不想走这条路,但现在看来,这好像是唯一的办法了。
他得找个好点的律师,想办法克服外交部门和锐沙大使馆的压力,把孔雀的证词提交上去,来证明张清然确实是杀了一个卖国贼。
如果能争取到无罪当然是最好,但在蓝湾司法机关的干预下,这恐怕难度极大,顶多给她捞到一个从轻发落。
也就在此时,车载电台传来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听众朋友们,就在半小时前,蓝湾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惨案!想必大家都知道光核公司,也都知道光核那对著名的双胞胎兄弟,而这次的惨案正是与双胞胎兄弟有关!双胞胎中的弟弟陆与宁,被他的未婚妻当着双胞胎哥哥陆与安的面给枪杀了!”电台主持人语气激动地说道。
“案发地点位于蓝湾西郊的一处庄园豪宅内!目前已知的信息有,凶手宣称陆与宁犯下了严重的叛国罪行,且多次对陆与安进行了死亡恐吓,没办法才开了枪——哦,我们的后台听众留言已经开始刷起来了啊!”
“这位叫‘国有召战必回’的听众说:卖国贼就该死!这个未婚妻好样的,咱们国家就需要这种女人,未婚夫死了不要紧,嫁给我们伟大的国家吧!
“这位叫‘公道自在人心’的听众说:什么卖国不卖国的,是不是凶手的借口还是两说呢,有证据证明这一点吗?网友请不要听风就是雨!
“这位叫‘天网恢恢’的听众留言:就算死者真卖国了,也没必要杀人吧?疑似有点太极端了。况且,杀人了就是杀人了,咱们可是法治国家,这不判刑说不过去吧?
“这位叫‘让黎明帝国再次伟大’的听众留言:卖国都有人洗?卖国贼不仅该死,还应该被凌迟!这要是黎明帝国时期,那可是要被割下脑袋在城门上挂一个月的!
“这位叫‘网友都是小天才’的听众留言:笑死了,你们都没看到这事儿背后的真相,要我说,肯定是陆与安故意设计了叛国罪,勾结陆与宁的老婆把他弟弟给杀了,这样他就可以稳坐光核老大的位置,还能抱得美人归呢!这就是一起黑寡妇谋杀亲夫事件!
“哇哦,各位听众真是脑洞大开呀!鉴于该案是半小时前发生,目前很多信息尚还不清楚,咱们还是得耐心等待警方的正式通报。那么该案的后续进展,我们也会为您持续关注。
“接下来我们继续关注吴锐竞选丑闻一事。该丑闻一经曝光,截至目前,吴锐的民调支持率已经下降了十六个百分点,该案的独立检察官宣称将于一周内提交新一轮线索……”
洛珩眯起眼睛,瞥了一眼车载电台。
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乍一听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来。
……有没有可能,他可以借助吴锐竞选腐败丑闻,想办法把舆论的焦点往民族主义上去引导,从而围魏救赵,帮“处决卖国贼”的张清然争取到舆论高地?
这样一个念头略显模糊,在他此刻被情感所冲击、不太清醒的头脑中如同幽魂般闪过。
思考间,他抵达了警局。
此时此刻,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警察们正在试图维持秩序。
洛珩在警局里本来就熟人多,他直接走警员通道进了建筑内部,要求探视张清然。
警探刚开始有些为难,但在综合考虑了洛珩在军警系统的威望之后,他们果断大开方便之门,让两人直接见面了。
尽管洛珩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在见到她的时候,他还是心头一紧。
她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拘留室的椅子上,两只手都被拷着。听见有人进来了,她也没有任何反应,连头都没抬,更别说看看来者是谁了。
她脸色略显苍白,双眼有些失焦地看着自己的左手。那枚钻戒依然戴在她纤白如瓷的手指上,在拘留室的冷色灯光里,钻石的切割面反射着破碎的光。
她一动不动看着,忽然很浅地微笑了一下,眼泪又无声地顺着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流淌下来。
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清晰可闻。
拘留室里安静到可怕。
洛珩便像是被定住了。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无限绵长,时间在这个小小房间中完全紊乱,每一秒都像是比永远更加遥远。
漫长而煎熬的沉默。
张清然:……喂,说话啊大哥!我假装出一副痛不欲生人间游魂的状态也是很耗费体力的好不好,能不能给个痛快啊!再这样我出戏了啊!
大概是听见了她的心声,洛珩终于开口了:“……清然。”
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洛珩走到她面前坐下:“张清然。”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仿佛看见的路边不重要的花花草草,甚至都不愿意将注意力多放在他身上哪怕一秒。
洛珩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说实话,他从来没有安慰过别人,他并不觉得面对他人的死亡是一件需要安慰的事情,杀人更不需要——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沉默片刻后,他还是尝试着开口说道:“人已经死了,再怎么伤心,也只是消耗自己,没有必要。”
出乎他意料的是,张清然居然抬起了头,对他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道。
洛珩:“……所以,别哭了。”
他确实很喜欢看她哭的样子。她本来就貌美,且总是透着些脆弱、无辜却又坚韧的气质,哭起来时便梨花带雨,总叫人半是想疼爱她的怜惜,半是肆意膨胀的凌虐欲 。
……但他绝不想看她如同彻底绝望了般,露出近乎空洞的微笑,眼泪如同体内残留的最后的生命证明,缓慢流逝,无可挽留。
张清然说道:“你是不是很开心?”
洛珩怔了一下,随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你早就告诉过我了。”张清然说道,“只是我一直都不肯相信,现在这一切都得到了证实。你是对的,他叛国了……如果那时候我就听你的话,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样。”
她语气平稳地说道:“你是对的,洛珩,我该听你的。”
她又笑了起来:“现在一切都晚了。”
洛珩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
他甚至有些慌乱了,伸出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只是那眼泪竟然越来越多,她无声的哭泣也逐渐变成了低声的抽噎。
洛珩从胸前口袋里抽出干净的手帕,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慌张道:“不,这不是你的错,别哭了,别哭了……”
她的身躯在他手下颤抖着,低声的抽泣终于变成了嚎啕大哭。
“洛珩,洛珩……与宁死了,与宁死了!”她带着绝望的哭腔,浑身都在颤抖,“为什么会这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杀了他,我该和他一起死的,我是个该死的杀人犯……”
洛珩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用力勒紧了那柔软脆弱的纤细身躯。
她的身躯略显冰凉,不断颤抖着,他的胸口很快感觉到了一抹温热的湿意。
“你没有做错。”洛珩说道,他声音低沉,尽力克制着颤抖的声线——他知道情绪很容易传导,他此刻决计不能露出半点游移不定来,“你没做错。他是个叛国者,是个卖国贼,而且是个杀人未遂的罪犯,你是正当防卫。我会为你找到最好的律师团做无罪辩护。”
“我爱他……”张清然在他怀抱里气息微弱,“我爱他。”
洛珩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她这两句话给勒紧了,一种可怕的绝望感袭上心头。
……他要如何击败一个死人?
陆与宁这个可恶的混账,让她承受了如此巨大的痛苦,还让她下半辈子都再也无法从他的阴影之中解脱。
而他却居然束手无策。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情绪似乎稍微有点缓和,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他便立刻放开了她。
他注意到她的手依然被手铐锁着,刚才的动作剧烈牵扯到了她的手腕,导致那里已经被金属磨出了红色的痕迹。
她的身上总是很容易被留下痕迹。
洛珩皱起眉,打开拘留室的门,要求警察来把手铐打开。警察面露难色,但最后还是解开了——毕竟,觉得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儿能在打开手铐后、单枪匹马从警局里面杀出去,也有点太异想天开了。
也就在此时,洛珩为张清然找来的蓝湾最顶尖事务所的律师也抵达了。
律师看着坐在拘留室里完全没有要离开意思的洛珩,心下感慨权力还真是个不得了的东西,这位军火大亨和警方关系好,足以让他拥有忽略规则的特权。
“我已经基本了解了案情。”律师是个名叫温靖溪的年轻女性,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十分干练,“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了解一下,没问题吧?”
张清然点了点头。
“我先来捋一遍案情。”温靖溪说道,“你受到陆与安的邀请,来秘密旁听他和陆与宁的坦白。在这个过程中,你发现陆与安险些被狙击手杀死,随后陆与宁承认他以光核内部资料换取了锐沙情报局的协助,目的在于杀死陆与安并夺取光核权力。你试图阻止,但陆与宁发现事情彻底败露,决定和陆与安同归于尽,于是在情急之下,你枪杀了陆与宁——没错吧?”
洛珩有些紧张地看着张清然,担心律师的话语过于直白,会导致她的情绪再次失控。
但张清然只是略有些麻木地点了点头。
“洛总,这会有些麻烦。”温靖溪看向洛珩说道,“这里直接涉及到锐沙情报局,会引起非常严重的外交纠纷。如果上面还没打算直接和锐沙联邦国开战,那这条证词一定会被认为是虚假的——到时候不管事实如何,委托人都会被认为是在说谎。”
洛珩看向张清然:“清然,你觉得呢?”
张清然说道:“……我们国家,已经这么害怕锐沙联邦国了吗?”
这个话题有点敏感。温靖溪轻咳了一声,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洛珩,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洛珩则是说道:“这是本届政府的决定。”
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不冷不淡,温靖溪便只能接过话茬解释道:“这是综合考虑了贸易、外交、国际声望还有国民价值观之后做出的政策决定——我们不能逆着政府的意思来,至少现在不行,蓝湾的司法机关是执政党在控制。”
“……那为什么锐沙联邦国敢跨越红线?”张清然问道。
他们的话题已经歪了,但没人在意。
洛珩冷笑一声说道:“他们有个脑子不清楚的联邦元首。”
张清然疑惑道:“脑子不清楚?”
“倒也不能说是脑子不清楚,或许是太清楚了。”洛珩说道,“柏寄州就是个毫无底线的权力动物,刚好苏素琼又是个软弱的蠢货,他俩倒是般配得很。”
他口中的柏寄州,便是隔壁锐沙联邦国的最高元首,一个日常被国际各类人权组织和反战组织拉出来批判、却全都当耳旁风的大独|裁者。
……总之,就是那种无论是在哪类影视作品里,都一定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反复鞭尸的超级大反派角色,迟早会发动世界大战、搞种族屠杀的穷凶极恶型,让人看着就想把右手斜四十五度举起来。
至少,在新黎明人眼中,是这样的。
“咳,总之……”温靖溪赶紧把话题给拉了回来,“必须要解决掉这个有外交纠纷风险的问题,只要这个问题能解决,我就可以尝试做无罪辩护。”
洛珩心头又有些紧张。他有点担心张清然在这种时候死脑筋,偏要抓着锐沙情报局这个间接害死了陆与宁的罪魁祸首不放。
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有点多余。
张清然不仅同意了,甚至还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或许我们可以虚构一个跨国的情报组织,宣称该组织在新黎明共和国内潜伏下来搜集各类机密情报,再以高价卖给愿意出价的其他组织、他国政府或政治实体。我们不要指名道姓是锐沙联邦国在背后捣鬼,但可以舆论暗示……这样锐沙也没话可讲,他们自己也心虚。”
她说到一半,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那个袭击陆与安的狙击手,我们这边还能找到吗?既然锐沙宁可要干涉大选,也不想继续西线的边境摩擦,说明他们也不想和我们国家的纠纷烈度升级。
“或许可以和那个锐沙的狙击手达成口供,坐实跨国情报组织的存在……这对我们来说,是双赢。”
……她这清晰到极点的思路,顿时让洛珩和温靖溪都呆住了。
温靖溪毕竟是和张清然第一次见面,她一直以为这里的主要话事人是洛珩,张清然不过是个挂件。
她哪里能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纤纤细细的漂亮年轻女孩儿,竟然一张口就是这么缜密的思路,这样挑不出毛病的解决方法。
……只能说,真不愧是洛珩这种军工复合体利益代表愿意不惜代价去捞的存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温靖溪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确实是个办法!”
她看向了洛珩:“洛总,您那边能想办法抓到锐沙的那个狙击手,再从锐沙国内给他施压,让他和我们串供吗?反正他行动失败,已经是死路一条,和我们串供,至少他在国内的家人还能保住命。”
洛珩呆在那里,听了温靖溪的话后,才如梦初醒道:“没问题,那个狙击手就在我手上。”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依然紧紧黏在张清然身上。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前往警局的路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没能抓住的念头到底是什么。
他怎么会忘记,张清然本身是个极其聪明、且政治嗅觉极为敏感的人?
当初他能够利用她去盗取情报,本身也是因为她足够冷静、能力足够出众!
他的眼眸越来越亮。一个原本显得天方夜谭的计划,也逐渐显现出模糊的轮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