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门口的一场大戏, 堪称是宾主尽欢。
记者们得到了想要的镜头,支持者们见到了心中的天使,张清然也获得了这绝佳的机会, 完成了作为自由人在公众面前的亮相。
唯一不太高兴的可能只有陆与安。
他护着张清然上了车后座, 关上了车门, 将两人封闭在狭小安全的空间内。驾驶座无人, 自动驾驶启动,仪表盘亮起,而车内灯光渐暗。
她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一股侵略性的气息从身侧袭来,他近乎急切地捧着她的脸,动作因为急迫和焦虑而显得慌乱。她感觉到他掌心略有些冰冷的汗水,听见他的心跳, 还有他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痛苦的呼吸声。
于是她便像是要安抚他似的主动伸手环在他脑后, 迎上他略有些冰冷的唇舌, 梦呓般呼唤他的名字,像是念着一个充满了爱欲的咒语。
“与宁……”她说道,“与宁。”
那个名字像是荆棘一般缠绕着他的心,尖刺戳破了现实的假象, 直达最深处、最黑暗、最不堪的角落里。
“……不过是一个月而已。”他低声说道,“我以为会很容易的, 可谁能想到居然这么难熬。我甚至感觉我快要疯了,清然,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世界上会有这么痛苦的事情……”
“辛苦你了。”张清然说道,“要骗过他们,很困难吧?”
他顿了一下,低笑了一声,直接将她抵在车门上, 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他垂下眼,便能看见那小巧白皙的耳垂,在昏暗灯光下依然如同一枚美玉。
“骗过他们很容易。”他低声说道,看见那雪白的皮肤在他呼吸与低语的刺激下染上薄红。
她的皮肤总是这么敏感,不过是一点最轻微的触碰,都能给出触碰者想要的反应。他的呼吸沉重了起来,恍惚间只觉一阵温暖的春风吹过,于是他脑海中大片大片的白雪便尽数融化,化作了盛放的桃花。
“见不到你,触碰不到你……太难了。”他说着,便低下头,细细看着她的耳垂,就像看着一朵盛开的桃花。
然后,他便如同饿了般将其撷入唇舌间。
她惊呼了一声,纤细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身体便轻轻抖了一下,却不敢动弹,忍耐道:“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们已经引起了太多的注意,进步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我们的敌人也不仅仅是他们,恐怕这种情况还得再……”
他似乎是恼火于她在此刻竟然还能分析时局,动作便愈发放肆了,甚至带上了些许惩罚的意味。
而她的身体也像是立刻回忆起了过去那令人头皮发麻、战栗连连的折磨,颤抖着想要逃开,可那被囚于封闭狭小空间内挣扎,对他而言却显得格外无力,几乎就像是在邀请了。
他紧紧禁锢着那柔软芳香的身体,将脸埋入到令他沉醉的最深处,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她的气息灌入他的胸腔。
他很快又觉得不足够,饥饿了太久、干渴了太久的感觉在浅尝辄止后立刻疯狂叫嚣起来,一个月里积攒下来的焦躁感和浓郁到粘稠的思念,驱动着他的一切。
张清然刚开始还想跟他讲道理。
——这怎么能不讲呢?他俩以后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短,有些话必须赶紧交代掉,毕竟她可是即将要参加大选的人了,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但是陆与宁完全就是一副“不听不听,给我给我,不给就闹”的态度。
张清然好几次试图打出“不可以瑟瑟”牌,都被陆与宁的“强制瑟瑟”给绝杀了。
张清然:不行,已经……没办法思考了……
她本来打算先谈完正事儿再爽的,既然他不干,那就先完事儿再说!
张清然的上议院果断闭院,下议院所有议员火速赶往会场,和陆与宁的下议院议员们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辩论。
由于会场实在是有点过于狭小,会议讨论了一半,他们便更换到了更大、更柔软、更舒适、一看财政拨款就更加充裕的场地,继续辩论。
刚开始,战况十分激烈、焦灼,难舍难分。
但张清然的下议院显然很快就实力不济了,被陆与宁的下院议员们逼得节节败退,在各类议题上都被驳斥到面红耳赤、汗流浃背、无力反击。
随着战况升级,不少战斗力差劲的议员甚至直接被对面摁在地上呜呜直叫,卸甲投降,血槽清空,光荣沦为俘虏,大汗淋漓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狼狈不堪。
眼看着就要全线溃败的她试图打开上议院,让上院议员来救驾,却又被陆与宁一脚踹了回去,甚至还在外面点了把火,险些把上院议员全都给一把火烧了。
于是,张清然就只能大脑一片空白,无力反驳,除了发出相当丢人的哀求之外,到了后面已经无法再做出任何像样的反抗了。
张清然哭麻了:……要……要脱水了……救命啊……真的一滴都没有了……他喵的陆与宁,你没有极限的吗?!
你到底是什么外星变种转基因超级牛,地真的要被你犁坏了!
大概是命运终于听见了她的哀求,终于有人来救驾了。
她的手机在此刻忽然响了起来。
张清然想要去看看到底是谁,陆与宁一看她走神,十分生气,于是下一秒,她的声音便立刻盖过了手机的声响。可怜的手机响了一会儿后便偃旗息鼓。
半分钟后,它坚持不懈地又响了起来。
这下两人都不能当做没听见了,张清然摸过手机,陆与宁的目光越过她的雪白肩膀,看见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
——洛珩。
陆与宁的动作一顿。
张清然:……哦豁,完蛋!
就在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时候,她便看见他的手从身后伸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机,熄灭屏幕,拉黑洛珩,关机,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丝滑无比。
张清然在陆与宁的下院议员毫不留情地残酷围攻之下,非常艰难地开启了上议院大门,断断续续说道:“洛珩他……或许是……有关于进步党的事情要找我,他和温律师,还有军方那边的人有后续安排,之前洛珩说过要带我……”
感受到那带着恼意的、攻击性的动作,她一下绷紧了,陆与宁掰过她满是汗水的脸,舔舐过她的脸颊和下巴,重重含住她的嘴唇。
她听见响亮的水声,颤抖的呜咽却被他堵在了嘴中,被闷在灵魂深处,随着感官一起暴露在灼热滚烫的阳光下,动弹不得,直至融化。
最后她终于无法耐受住敌国下院议员们议题越来越敏感、辩论技巧越来越花、完全看不到尽头在哪的围攻,最终上议院彻底不干了,大门一锁,国会彻底停摆!
——她两眼一黑,幸福地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张清然:哈哈,爽死了。
陆与宁剧烈地喘息着,像是要把他胸腔里所有淤积的负面情绪全都通过气管倾泻出去。他目光落下,那原本白皙匀称如同羊脂玉雕刻而成的艺术品上,此刻已经全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如同野兽留下的标记。
他将脸埋入了她的脖颈间,拥抱她。
“清然……”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反复诵唱不可言说的执念。
他抱起她的身躯,她乖顺地靠在他怀里,轻盈得像是一片羽毛——
一枚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走,他却无论如何都再难将她抓住的洁白羽毛。
那种惶恐感和不安全感让他越发焦躁,却依然动作轻柔,将她放入早就已经盛满了温水的浴缸中,小心翼翼护住了她的头部,慢慢帮她清理。她像是确实太累了,在这个过程中一直都没有醒过来,乖巧地半躺在他的怀中。
他想,至少现在,她在他的怀里,在他的掌中。
这轻微的安全感让他的心稍微平静下来了一些,到了此刻,他才有了些许愧疚感……他不该这么过分的,她醒来一定要生气了。
他给她换上柔软的睡衣,抱着她回了房间,给她盖好被子,这才悄悄关上门,在门口衣帽间里找到了被他丢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上已经是一大堆的未接来电了。
他回拨了一个,语气冷淡:“洛总。”
“陆与安,张清然和你在一起吗?”洛珩说道,“让她接电话!”
听到那个名字,那个称呼,他深吸了口气,像是从一个暖色的天堂忽然掉落到了冰冷的人间,重新披上了陆与安的人皮。
陆与安开口说道:“她现在接不了电话。”
洛珩那边停顿了好久,才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陆与安,你什么意思?”
陆与安说道:“她睡着了,她太累了。”
“你们在哪里?”洛珩说道,他明显是在压抑着怒火,“我来接她。”
陆与安勾了勾唇角,讽刺地说道:“你既然想要接她,怎么我在法院门口没见到你?是不敢让公众知道你这个惹人厌的军火贩子和她的关系吗?洛珩,你背着她操纵舆论逼迫她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怎么没有这般瞻前顾后?”
“陆与安,我劝你不要给自己找事。”洛珩语气阴沉,“现在光核的烂摊子还没有完全被收拾好,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招惹铁水。”
“我告诉过你,她睡着了。”陆与安说道。
“告诉我你在哪里。”洛珩已经拉开了瑞嘉利亚的车门,“我等她睡醒。”
“这么着急?”
洛珩冷冷道:“你既然知道我在安排什么,就该知道时间是现在最宝贵的东西。她的脸已经通过大媒体传播出去了,那些想要对她不利的人,很快就会行动起来——陆与安,我们时间不多了,你要么就跟我合作,要么我就把用来捧张清然的精力全部拿来对付光核。”
清然要是因此出了什么事,他不介意让他下去跟他爹和弟弟团圆!
陆与安的神色也阴沉了下来。
——这个自私自利的混账。
嘴上说着是为了清然,实际上根本就是为了他自己,和他背后那些贪欲无穷无尽的军工复合体的政治利益。
但洛珩说得没错。清然已经被卷进去了,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这影响范围不仅仅包括她自己,也包括光核,甚至是铁水。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恶心至极,却又木已成舟。
如果他们不行动起来,世界与时代的车轮,就会把他们彻底碾碎。
在发泄了这一个月的憋闷之后,逐渐恢复理智的陆与安叹了口气。
“我们在陆与宁蓝湾海边的别墅里。”他说道,“你过来吧。”
……
此时此刻,张清然在法院外面接受采访的画面,已经随着媒体的直播传遍了新黎明的大街小巷。
经她这么一说,大家才想起来,原来陆与宁不仅是个叛国的罪犯,同样也是个拯救了无数生命的人。
然而在大是大非面前,张清然女士不仅能守得住站位,还能说出“不后悔开枪,也不原谅自己”这样的话来,宣誓要用下半辈子来赎罪,让世界更美好!
天哪,这是什么精神啊!男人看了沉默,女人看了流泪啊!
网络上嗑这对相爱相杀cp的网友们更是彻底疯狂,又是一波互联网人民大众喜闻乐见的二创高光时刻。
而且,张清然看起来是如此温柔、平和、谦逊,主要是,她还这么漂亮!
这甚至让不少人直接在网上表白她,并配文“让我来安慰你那受伤的心吧”之类的油腻言论,随后被愤怒的网友给光速冲到马桶里面。
……
蓝湾的一处酒吧内。
此刻还是白天,酒吧还没有开业。这里是死鹫帮的产业,殷宿酒此刻正坐在吧台后面,咬着瓶盖看着电视上张清然那张他无比熟悉、也无比着迷的脸。
他一动不动看着,半晌后,咔哒一声咬下瓶盖,咕噜噜灌下了大半瓶。
张清然在入狱之前就早已经告知过他这一切。
她也说她可以处理好。无论过程如何,最终她都一定能拿到无罪判决。
即便如此,殷宿酒也相当紧张和焦虑,他还想着,如果她不能按照预先设想的计划那般,顺利获得无罪判决,他就去劫狱——反正死鹫帮手头军火不少,若是真不计代价,抢一个人还是可以做到的。
幸好,一切都如她所说的那般,顺利进行着。
酒吧的门传来吱呀一声。
殷宿酒眼皮子都没抬:“晚上九点开门。”
“难怪死气沉沉的。”那人说道,“白天这里更适合死人,对不对?”
殷宿酒猛地抬起眼睛,看向门口,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
简梧桐此刻正站在门口。
让殷宿酒无比错愕的是,此刻他的这位老朋友看起来真是略有些狼狈。他杵着拐杖,脖子上还缠着绷带,整个人显得无比虚弱,脸上更是毫无血色,活像个大病初愈的可怜虫。
简梧桐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坐在无人的吧台前面,将手里的拐杖放在一旁:“这么惊讶?你以为我死了,是不是?”
“不。”殷宿酒打量了他一下,“我以为你已经被遣送回去了。”
简梧桐笑了笑:“谁告诉你的?”
殷宿酒没说话。
……当初便是他帮助张清然找到了月光的线人,顺利让这个线人出卖了简梧桐。殷宿酒很熟悉锐沙情报局的办事流程,他们肯定会对简梧桐起疑,但绝对不会立刻对他动手,大概率是把人送回国,接受调查。
可简梧桐现在看起来……怎么像是刚从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吃了败仗回来似的?
“先给我来杯酒。”简梧桐说道,“苹果酒。”
殷宿酒嫌弃道:“你真把我当酒保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
面对着一个明显重伤未愈的老朋友,他还是亲自递给了他一杯苹果酒。
简梧桐摘下了手套,拿起了酒杯。
殷宿酒看着他的手,一愣,随后难以置信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在他的目光中,简梧桐那只骨节分明、青筋凸起的右手上,仅仅只剩下了拇指和食指,剩下的三根手指不翼而飞,仅有被绷带裹缠着的伤口。
简梧桐无所谓道:“被砍掉了呗。”
殷宿酒眼睛都瞪大了:“谁干的?!”
简梧桐抿了一口苹果酒,喟叹了一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锐沙情报局啊。我倒是挺感谢他们的,至少给我留了一根拇指,不然我连杯子都拿不起来。”
说着,他还微笑着向殷宿酒举了举杯:“干杯。”
殷宿酒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锐沙情报局怎么突然这样对你?”
简梧桐说道:“他们觉得我背叛了情报局,嗯,不能说是‘觉得’,而是他们确定我背叛了他们,而且和新黎明的军方有染。所以,他们用尽了法子想撬开我的嘴。”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这腿也不知道能不能复原了,祝我好运吧,宿酒。”
殷宿酒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他坐在椅子上,良久才开口说道:“他们怎么会觉得你背叛?”
简梧桐轻笑:“很奇怪吗?”
……说奇怪倒也确实不奇怪。
殷宿酒又是良久无言,他不知道自己帮张清然做得那件事情在其中是否有起到作用,或者说,起到了多大作用。但曾经和他在军校里上下铺的好兄弟,此时此刻变成了这个样子,说不难过,也是不可能的。
右手的三根手指都被连根砍断,先不谈这给他带来了多大的身体上的痛苦——这更意味着他下半辈子右手再也拿不起枪了。即便他用义肢来替代,那也只能起到伪装作用,以现在的技术而言,义肢辅助开枪那是痴心妄想。
对于一个军校出身、搞了十年情报的特工来说,这几乎是一种羞辱了。
“月光死了,水晶死了。除了他俩之外,还有十多个特工也死了。情报局把这笔账算在了我的头上。”简梧桐说道,“他们可能是担心杀了我会让我脑子里的情报就此消失,又担心不杀我会给我报复的机会,所以就想废掉我,以绝后患。”
“既然如此,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殷宿酒说道。
简梧桐微笑着说道:“我也不至于白干了十年特工。”
殷宿酒一听就知道,这家伙绝对是在锐沙情报局里面都安插了忠诚于自己的人。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如何从情报局的手里逃出来——这不仅仅是实力和勇气的问题,这是一场生死博弈。
显然,简梧桐赢了,但付出了相当惨烈的代价。
殷宿酒说道:“……那你以后怎么办?”
简梧桐叹了口气,配合着他此刻显得狼狈落魄的模样,竟然有几分令人心酸的可怜:“我和情报局这仇算是彻底结下了,你也知道的,我人生没什么确切的目标,就怕无聊,在病床上躺一辈子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等我养好,我就去给锐沙联邦国添堵。”
一个人给一个国家添堵,这听起来似乎有点狂妄。
但殷宿酒丝毫不怀疑简梧桐的能力,也丝毫不怀疑他究竟能不能做到。
——是的,哪怕这人已经残了,他也依然能令无数情报机构闻风丧胆。
“你在新黎明待了这么多年,又那么讨厌锐沙联邦国……”简梧桐看着殷宿酒,“我倒是想找你取取经,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中意的活干——我现在身无分文,要吃饭的嘛。”
殷宿酒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你想加入死鹫帮?”
简梧桐失笑:“加入帮派就免了,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直接找我。反正我现在也就是个无业游民。”
“你至于打工赚钱吗?”殷宿酒不屑地说道,“你去街上走两圈,不知道能摸来多少钱包和戒指……”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简梧桐原本那灵巧的手已经残废了,去偷东西显然已经不太现实。他抿了抿嘴唇,心里那点小小的愧疚又开始作祟,便说道:“你想干点什么活?”
“情报。”简梧桐说道,“还是想搞情报,我爱这行。你知不知道蓝湾这儿……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情报组织?”
——情报。
殷宿酒忽然想起张清然背后的那个秘密情报组织,正是因为这个情报组织的存在,她才能知道月光和线人的身份、交易的地点,才能反过来摆了简梧桐一道。
简梧桐指了指电视机,说道:“我看了张清然的这个案子,她说,陆与宁是将情报出卖给了一个秘密的跨国情报组织……我倒是对这个情报组织很感兴趣,不过没什么门路,他们比我想象得要神秘。”
殷宿酒皱眉道:“陆与宁卖国,资料难道不是给了你们锐沙情报局?”
简梧桐笑着说道:“我可不知道,为了她好,你也别乱说。”
殷宿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动作粗暴地给他又倒了一杯酒。
简梧桐闻着那令他心醉的苹果香气,只觉得这一个多月以来生不如死的极致痛苦也稍微减轻了一些,在记忆中被慢慢淡化了。
——但他可不会忘记,这痛苦究竟是谁带来的。
于是他便观察着殷宿酒的表情,等待着他将那个答案说出口。
……简梧桐这次来当然不是来找殷宿酒介绍工作的。他回到蓝湾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查出张清然背后的那个“情报组织”到底是什么。
这个情报组织让他栽了个大跟头,付出的代价触目惊心,他可不会轻易放过此事,若是不查个水落石出,他恐怕永远都睡不了一个好觉。
当然,张清然和殷宿酒都不知道他已经推测出情报组织的存在,更不知道他看穿了张清然是情报组织的受益者。他推测出了这个情报之后,没有向任何人求证,此时此刻,他相信的只有自己。
所以,他故意装作一副一无所有、只想找锐沙情报局复仇的样子,来让殷宿酒放松警惕。
殷宿酒明显已经加入到了张清然的情报组织之中,这件事情,简梧桐早就已经调查清楚了。
——他在锐沙情报局里的眼线之密集,超出所有人的预料。所以,在脱身之后,他立刻就发动调查,很快就顺藤摸瓜找到了月光的线人,并轻而易举地逼问到了此人嫁祸他的原因。
谁能想到,竟然是殷宿酒拿着此人赌博欠债的证据,要挟他诬陷简梧桐的。
简梧桐当时简直笑出声了。他重伤未愈,笑得线都崩开,伤口开裂,白衬衫再度被血染红,笑得那线人双腿颤抖地尿了裤子。
可方才殷宿酒对他此刻惨状的惊讶和错愕,也并非作伪。这意味着,张清然并没有将计划的全貌透露给他,殷宿酒真以为张清然只是想把他赶回锐沙联邦国,没有想要置他于死地。
……这蠢狗,真是大大低估了那个女人的恶毒程度啊。
现在她摇身一变,倒是成了新黎明的国家英雄了。显然,她要将“深秋”赶出这个局,也根本就是为了能更好地实行她自己的计划。
他不过是可能影响到她的计划,她就要了他的命。从那个连环计来看,她是真的没想过给他留活路啊。
这个将整个新黎明共和国都戏弄了的,可怕的坏女人。
真是……迷人。
简梧桐微笑着抿了一口苹果酒,这种危险近在咫尺的感觉让他兴奋到战栗——对他而言,这一整个月确实过得十分痛苦,但相对应的,也是他对生命最具有实感的时刻。他难得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心跳,难得对“活着”一事有如此直接的实感。
殷宿酒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你一个搞情报的,难道对这种事情不该更熟悉一些吗?”
简梧桐倒也不失望。殷宿酒这人算不上顶尖聪明,但他足够忠诚——至少,忠诚于自己的信念和爱。
于是,他便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很自然地将话题转移到了张
清然身上。他看着电视说道:“她果然还是被无罪释放了。”
“你也在关注这件事情?”
“这段时间,只要身在新黎明国内,都不可能不知道吧。”简梧桐耸了耸肩,“你倒是沉得住气,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带着死鹫帮,开着坦克轰了看守所大门把她抢出来呢。”
殷宿酒轻哼了一声:“我当然不会……”
“为什么?”简梧桐说道,“你不爱她了吗?”
“怎么可能!”殷宿酒怒瞪着简梧桐,半晌,他不耐地摆了摆手,“算了,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懂什么叫爱。”
“即便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依然爱一个叛国者?”
殷宿酒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喝你的破苹果酒吧,灌不死你。”
简梧桐便用他仅有的两根手指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透过玻璃,他看见殷宿酒侧过脸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张清然,那张俊脸上没有什么嫉恨、也没有什么黯然,只有……担忧。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
此时此刻。
圣辉教皇国首府,沙罗。
教廷。
北国的阳光穿越繁复花窗,碎裂成千万道瑰丽的光影,温柔地倾洒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穹顶之上,圣人们的画像静默注视,金箔描绘的圣光环折射着柔和的辉芒。
钟声在高处缓缓敲响,在这空灵辽阔的空间中显得如此低沉而悠长,仿佛在宣告世间一切尘埃和纷扰皆可在此涤净。
一名神职人员脚步急促,打断了这片圣洁的静谧。
他一路穿行过空无一人的排排长椅,一路小跑到了教堂的最前方,攀登上旋转的阶梯,穿行过满是庄严宗教画的走廊,进入了尽头的宽广房间。
神像之下,那挺拔的、穿着白袍的身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便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白袍上绣满了金丝构成的复杂神秘的纹路,一双金色的眼眸比太阳更加明亮耀眼。
那是一个面容极为俊秀的男性。
可任何人在见到他的脸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绝非那面容的秀美,而是会被那金眸中的冰冷所冻伤。
他像是完全灭了七情六欲,平静、冷峻、淡漠、神圣,那样的不容侵犯、不容直视,如同行走于人间的神祇,仿佛一整个世界都要在他面前低下头颅。
神职人员向他恭顺行礼。
“教皇冕下。”
安布罗休斯眸光依然冰冷地注视着他,不置一词。而神职人员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淡与沉默,便接着说道:“我们发现圣女殿下的踪迹了——她在新黎明共和国的蓝湾市。”
他垂着的金色眼眸陡然抬起,纤长的睫毛抖落了一地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