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然听他这么说, 连忙便站起身说道:“不了,我不能给你再添麻烦。”
她一站起来,盛泠便也跟着站起了身。
他坐着时看不出来, 一旦站起, 身姿便愈发挺拔如松。修长的身形被剪裁得无可挑剔的西装裹着, 几乎就是个完美的衣架子。
张清然:……雾草, 好帅,盛老爷真是个体面人!下议院说,他们同意让你当总统了。
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上前两步,走到她身侧,步伐稳健而从容。他垂下眼看着她, 说道:“外面的人可能还没走, 你就在这等, 安全一些。如果你不想我在这,我走。”
说完,他便侧过身要离开茶室。
张清然:……
呔!站住!都到这份上了哪容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急道:“哪有这种道理, 我在这里已经给你添麻烦了,怎么还能让你走?”
他被她相较而言显得软弱无力的手握住了小臂, 纤细柔软的手指隔着西装外套与衬衫的料子,将温热的触感传递到了皮肤上。
他怔了一下,便转过身,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张清然。
……如果不算刚才她蹲在他脚边,那这便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和她接触了。那个只在报纸和各类媒体渠道上看到的、被指控杀人的年轻女人,便就这么仰着一张白皙的脸,一双小鹿般纯净无辜的眼睛望着他, 像是从来不曾遭受过这个世界的压迫与恶意。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仪态无可挑剔,方才因东躲西藏而产生的些许狼狈已经无影无踪。
她完全不像是资料中所说的乡民出身,而像是旧制之下从小训练的贵族。但即便如此,他也从她眼眸里看见了一种令他熟悉而又陌生的、蓬勃而野性的生命力来,那隐藏极深的光芒印证了她资料中的出身。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极为独特的魅力,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他却不讨厌。
“没关系。”他说道,“我反正也准备回去了,晚上还有一个党内会议要参加,在另一个酒店里。”
张清然:……大晚上还加班,这要是我早就告到中央了。
于是她便说道:“那……我可以和你要一个联系方式吗?如果
以后有机会的话……”
盛泠怔了一下。而她像是误解了他的意思般,脸忽然红了,说道:“那个,我不是想要攀关系,我只是想以后有机会的话再感谢你今天的相助!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他失笑,摇了摇头:“没什么不方便。”
以他们二人目前的地位,这也谈不上攀关系。
说着,他便顺手从怀中取出了一张质感一看就很昂贵、极有设计品味的名片递给了她,她接过垂眼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谢谢你。”
盛泠说道:“不必客气。”
张清然:“不,这不是客气。我虽然对政界了解很浅,但我也清楚一些常识。我能感觉到,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是因为考虑我的价值而帮助我,你看我的眼神不是在考量一件商品,你很……尊重我。盛先生,我早就听闻你是个好人,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盛泠无声地叹了口气。
“传闻只是传闻。”他说道,“不要尽信。”
张清然还想说些什么,但她乱扯废话拖延时间的招数显然起了作用,外面又传来了急促混乱的脚步声,随后,那扇推拉门再度被略有些粗暴地拉扯开来——
“张清然!”洛珩的声音如同凛冽寒风般从拉开的门间刮了进来,将茶室之中原本温暖如春的空气冲散。
盛泠眉头一皱,侧过脸去看门口的人。
洛珩此刻风尘仆仆,大衣上还裹挟着外面的寒意,他和他身后的铁水雇佣兵们一出现,这温暖茶室的温度立刻就下降了至少五度。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盛泠,落在了张清然身上。
她的脸色却明显白了一下。
盛泠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了张清然的面前,遮蔽了洛珩那极具有压迫感和侵略性的目光。而张清然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半边身体都缩到了盛泠的身后,她的一只手甚至还抓着盛泠的小臂。
洛珩瞳孔登时就是微微一缩:“盛泠?”
“……洛总。”盛泠不卑不亢,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冷峻。
洛珩眯起了眼睛。
他对身后的几个雇佣兵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几个雇佣兵便点头离开了,一时间,这空间里面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他重新看向盛泠,脸上浮现出冷笑:“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更没想到,我要找的人居然会和你在一起。盛泠,邀请她来蓝湾皇冠酒店的,是你?”
张清然开口说道:“不是的。”
洛珩和盛泠的目光便同时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此刻脸色苍白,抓着盛泠小臂的手在颤抖,眼底似乎藏着某种极深的恐惧,甚至不敢直视洛珩,有气无力地说道:“和他没关系,我们只是意外碰到一起的。”
洛珩抿紧了嘴唇,眼里已经有了些许怒火了。
……偷偷来这里和盛泠私会也就算了,还忙不迭地维护他。意外碰到一起?把人当傻子是不是?哪有意外这么巧的,刚好大选民调支持率排行榜的第一名和第四名就这么碰了面?
要是他洛珩再来晚一点,是不是都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了?难怪一直都不肯接电话,原来是在这里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盛泠下意识挡在她面前的行为,更是让洛珩气得眼前都要发黑了。
他恍惚间想起当初在疗养院门口,陆与安调侃他的话:
多练练侦探技巧也挺好,以后方便抓老婆的奸。
洛珩登时便是气得发抖。
他深呼吸,总算是稍微平静了一些。
对张清然死了未婚夫之后自暴自弃的糟糕节操已经完全不抱指望的洛珩冷笑道:“关于这个,你可以回去之后和我慢慢解释。”
张清然的脸色更白了。
盛泠却在此刻忽然开口了:“洛总,我和张小姐确实只是碰巧遇见了。她遭遇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危险,而我很乐意提供一些帮助。”
洛珩看向了盛泠,眯起眼睛。
盛泠接着说道:“她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们也没有谈论任何越界的话题,不必多疑。当然,如果你很介意我在这里,我刚好也要去开会了,就恕不奉陪了。”
“盛泠。”洛珩说道,“想必你们秩序党的情报人员也不是废物,你该知道,她是我的人。”
盛泠微微低下头去看张清然。
她依然躲避着洛珩的目光,意识到他的注视后,她便望向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随后,她松开了握住他小臂的手,他清晰地看见她小拇指的指尾微微颤抖。
盛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他此刻应该开口询问的。
他应该拉住张清然,问她,洛珩到底是如何威胁她,如何逼迫她的。他刚才也听见了洛珩所说的话了,他更看见她脸上恐惧的神色——
他知道洛珩是个怎样残酷冷血可怕的人,也知道此人背着很多条人命,间接杀死的人更是难以计数。所以,他很清楚,被这个人威胁了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尤其她已经这么可怜了。
这是他作为一个她口中的“好人”,应该要做的事情。
他是个国会议员。
在成为议员的时刻,他发过誓,要为这个国家的每一位居民的利益和幸福负起责任。
政客应该是这个国家最有道德、最有良心的人。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的胸腔里,除了对权力的渴望之外,偏偏一无所有。
他不能正面和洛珩撕破脸,至少现在不能。况且,他没有任何立场站在张清然这一边,她也没有主动开口向他求救。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
于是盛泠微微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他不能,也不该牵涉太深。
于是,他转过了脸,无视了她略有些失望的眼神,迈开端正的步伐,便朝着门口走了过去。
在经过洛珩身边的时候,那个冷血的军火贩子语气冰冷道:“多谢盛先生,帮清然摆脱了那些讨厌的虫子。”
他停下了脚步,看向洛珩。
男人灰绿色的眼睛在暖色灯光下依然显得幽暗,他注视着气场清冷却孤立如雪松的盛泠,像是一只压低了身躯、随时准备进攻的狼。
那野兽接着说道:“不送。”
盛泠开口准备说些什么,但洛珩已经移开了目光,他迈步进了茶室,直接关上了推拉门。
那扇绣着山水的古色古香的门便就这样在盛泠的面前轰然关上,隔绝了门内与门外。
盛泠那挺拔的身躯随着轰然声响微微顿了一下,随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距离开会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不必那么着急。
他不必那么着急。他告诉自己。
在拿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之后,他便没有移开脚步,而是站在那扇并不算有多隔音的推拉门外,安静地听着门内的声音。
男人和女人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
“……张清然,你一个人跑出来,不跟我打招呼,就是为了见这家伙?”
“不是,我刚
才已经解释过了……洛珩,你别过来!“她的声音因为恐惧都有些变了调。
“你真是要把我给气死,你已经完全自暴自弃了是吗?看来上次的惩罚还是不太够。”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没有,我没有,你别再过来了……求求你了。”
盛泠有些疑惑。惩罚……什么惩罚?让她如此害怕?
“你何必这么害怕我?搞清楚,张清然,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帮助你的,你现在的处境算不上多好,可你自己却总是不上心。”他语气依然冰冷,“那些找你的人已经被我赶跑了,这间酒店暂时安全,我们该谈谈上次说过的事情了。”
“……大选?”
“嗯。”
她说道:“我……我还是很担心,竞选总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即便有你,这也很难成功。我没有什么实绩,以前也从来没有在政府里做过事,民众怎么可能信任我,愿意把选票给我?”
“你的竞选团队已经评估过此事,他们也认为机会很小,即便我们把所有能够调动的资源都投入进去,成功率也不到百分之十。”
“所以……我们也不必要再花费这个精力了,对不对?”
“不。”洛珩的声音很坚决,“失败也没关系,这一次是给你攒经验用的。总统竞选结束后会立刻进行国会选举,你一定会有一个议员的位置。等到四年后的再一次大选,你的成功率会上升到百分之五十以上。这四年里,我们会帮你铺平道路。”
“我不一定适合当这个总统。”
“不需要适合。”洛珩说道。
张清然沉默了数秒,说道:“难道在你们看来,那个位置上的人就该完完全全是个傀儡,是个吉祥物?那毕竟是国家元首,以及政府首脑。”
这个话题明显有些超过界限,洛珩说道:“……那在你看来,谁适合?”
“我觉得盛泠先生就挺合适的啊,他难道不比我更明白要怎么当一个总统吗?”
门外,盛泠靠在墙上,呼吸都停滞了。
……她不该说出这句话的。她这是在激怒洛珩。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双泛红的、湿润的、无辜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于是他闭上了眼睛。于是,他的听觉似乎就变得更加敏锐了。
他听见洛珩低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中没有半点愉悦。
“张清然。”他说道,“你才和他认识了多久?你就觉得他比你更适合当一个总统了?”
张清然说道:“我觉得他很好。”
洛珩沉默了很久。
十多秒之后,他开口说道:“为什么?因为他的气质有点像陆与宁吗?”
——那种略带冷感的温和,进退有度的儒雅,看似不争却又隐含的攻击性,还有那腹有诗书的高知分子独有的从容、孤高、卓越和超然。
张清然怔了一下。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还真有那么一点点像!
所以说洛珩你果然比她张清然更喜欢陆与宁吧,怎么能这么敏感,盛泠只有那么一点点气质像他,都能被洛珩感知出来!
谢bro,男同!
而她的沉默像是已经给出了答案。
站在门外的盛泠也是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他们二人还能吵到他身上,更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和那个被张清然亲手杀死的陆与宁扯上关系。
他忽然想到张清然和他说的话。
她说,她觉得他很亲切。
……原来,这个“亲切”,是这个意思吗?
他是不是应该觉得恼怒?是不是该觉得不被尊重?
可盛泠却意外地并没有感受到太多负面情绪。他甚至有点可怜起洛珩了,那个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军火贩子,竟然因为嫉恨而面目全非到这般可怜可憎的模样。
……他并不傻。他已经察觉到了洛珩对待张清然再明显不过的双标——哪怕她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和他对抗,这头平日里极端利己、说一不二、会以各类超出底线的手段干掉自己敌人的野兽,却依然能保持耐心。
这耐心,在盛泠看来,简直就只能用匪夷所思这个词来形容。
盛泠已经看出来,他对她的感情……非同一般。
洛珩的声音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他几乎是难以理解、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就那么离不开他?陆与安有着他的形,盛泠有着他的神,所以,你就都可以?张清然,恐怕陆与宁在底下知道了这件事情,都会觉得你就是个无可救药的——”
“洛珩!”她打断了他。
而他的声音抬得更高:“你难道就想抱着对一个死人的爱和愧疚过一辈子?你不能再这样下去,明天,你就跟我去见军方的人,还有你的竞选团队。我们必须要让你立刻回到公众视野中,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如果不是我们掌控的媒体在维持你的热度,民众都快忘记你这号人了!”
“洛珩,我说了我……”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等等,你要去哪?”
盛泠听见轻盈的脚步声传来,她在朝着推拉门这边走过来。而洛珩略显沉重的脚步紧随其后,制止了她的动作。
“我要出去,在这里我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刚才你和盛泠也在这个房间里面,你怎么就能舒服自在了?”
她像是彻底自暴自弃了,几乎歇斯底里地说道:“对!和他在一起我就是觉得舒服,比和你在一起舒服多了,至少他不会总是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你放开我!”
洛珩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屋子里面传来几声突兀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而她惊呼了一声,随后便是沉闷的呜呜声,含糊不清道:“你放开……洛珩……不行,不要在这里——放开我!”
盛泠一动不动站在门口。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浸入了冰冷的水中,而他的身躯却像是被点起了一把火,在这两重天中,他几乎感觉到了某种令他作呕的晕眩。
……他们在做什么?
这是一场犯罪吗?他该进去制止吗?
他听见那些声响似乎越来越出格了,而她的反抗声似乎也越来越微弱,甚至已经有了隐约的哭声。
他抬起头,看见走廊中摆放着的一盆兰花,或许是暖风的作用,那淡黄色与白色相间的花蕊便微微摇晃了起来。那股眩晕感和燥热感好像愈发强烈了,他想要转过身离开这里,但他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不该是这样的。他想着。
他要么就推开门进去阻止这一切,要么就转过身走人。
他总归不该站在这里,像是失了魂魄一样,呆滞地等待着什么。
终于,他等待到了些许转机。
他听见那茶室之内一声相当响亮的耳光声传来,然后便是她带着喘息和哭腔的声音:“你真是个混蛋——洛珩,我一直都没有怪过你,但如果当初不是你非要拉着我来这个酒店,完成你那莫名其妙的勾引计划,这一切本来都不会发生!你要么就把我永远当个工具,要么就正常对我,像对待一个平等共处的人!但你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清然……”洛珩的声音也在颤抖。
“而且我那时候就告诉过你,我根本不想要这些东西。”张清然接着说道,“我……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我告诉过你的,但你根本不在乎,你一定已经忘记了。”
洛珩说道:“我没有忘记。”
张清然:“……是吗?”
“你说你想要在乡下风景不错的地方买一栋小房子,再养一条狗,过平静的生活。”
门外,盛泠听到这一个答案的时候,怔了一下,那混沌的、被晕眩的大脑猛地一清。他眨了眨略显湿润的眼睛,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他是乡绅家庭出身,正如个人资料上所书写的那样。
他的童年便是在自己家的白葡萄园中度过,他记得清晨赤脚在园中奔跑时脚下微凉的泥土触感,土壤的气息和青草香,压榨房中飘出的葡萄的甜香,还有他偷偷从中舀出的新榨汁水里夹杂的阳光和泥土的微甜味道。
可那样令他着迷的过往记忆,在他考入了锦明大学之后便逐渐消亡。童年的白葡萄园已经随着城市规模的扩张和铁路的规划而被移除,他也走上了与作为农场主乡绅的父母亲完全不同的道路。
他再度听见她的声音,于是勉强回过神来,从二十年前穿越回现在。
“你居然记得……”她说道。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句话。”洛珩说道。
“你记得,你只是不在乎。”张清然说道。
洛珩沉默了。他大概是没有办法反驳。
“够了,你放开我,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她似乎是真的生气了,随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朝着门口而来。
盛泠呼吸
骤然一窒,随后赶紧转过身,朝着远处跑了几步,看到洗手间时眼前一亮,便赶紧走了进去,用水把手打湿,然后假装刚刚从中出来一般,面色如常。
他一抬眼,便看见了从那间茶室中跑出来的张清然。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神清气爽。
打了洛珩的那一巴掌让她手掌隐隐作痛,看来洛珩应该更痛。这家伙真讨厌,亲她时候太用力,把她下巴磕到了,牙齿还撞在了一起,搞得她有点疼。这厮来之前也不知道吸了多少雪茄,烟味差点把她呛死,她可不惯着。
而且简梧桐在头顶上,盛泠在门外,她就算再心态开放也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跟洛珩一起活动躯体、拉伸运动。
于是,她便干脆抓住机会,借洛珩之口展现了她不慕名利且渴望乡村生活的态度,借机探探盛泠,然后一顿嘴炮骂得洛珩懵得找不着北,在茶室里陷入了怀疑人生的抑郁状态。
但今天的关键人物,不是已经被攻略的洛珩,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嘛的简梧桐,而是盛泠。
……果然,这位乡绅出身的议员,对乡村平静生活话题的关注度相当高,估计是童年滤镜加成过高,想必已经擅自给她加了不少好感了。
所以张清然神清气爽。
但是在盛泠眼中,张清然和“神清气爽”这个词可是完全沾不上边。
她看起来狼狈而又脆弱,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些许湿意和不正常的红晕,外套已经被扯掉,前襟被拉开,露出半边锁骨,清瘦柔软的身躯像是随时都能倒下一样。
她一眼便看见了装作若无其事的他,眼睛微微睁大了。
那澄澈透亮的眼眸里满是再明显不过的求救信号,可她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略显无措地加快了脚步,却不知该向何处去。
……是啊,她能去往何处?她不过是个在普通不过的新黎明人,来到蓝湾不过一年,毫无根基。好不容易走了运,和陆与宁成为了未婚夫妻,那唯一的依仗还被她亲手杀死了,就为了这个……不曾真正爱过她的国家。
盛泠再度觉得胸腔里闷痛了一下。
刚才在茶室之内,他面对着洛珩,权衡利弊之后,没有对她伸出援手。或许正是因为他刚才的袖手旁观,她此时此刻并未再开口向他求助。
盛泠依然知道自己不该插手的。
这与他无关。张清然和洛珩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军工复合体究竟有什么动作,会对大选造成什么影响——这些问题很重要,但决计不该是他直接插手的问题。
他亲自下场去拉扯,太难看了。
他必须要保持冷静。
是的,他必须要理智。
“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过来,张清然!”
她听见了他不算高声的呼喊,眼睛倏地一亮。那一刹那如同弥补夜空的厚重乌云终于散去,月光与星光便如同水银一般倾泻而下。
她一路小跑着来到了他的面前,盛泠此刻脑子已经反应了过来,略有些懊恼。
但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决计没有再反悔的道理。
于是他干净利落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给张清然披上,眼看着洛珩就要反应过来,并追出来了。
盛泠宽阔有力的臂膀裹住张清然的肩膀,便直接将她带进了男厕所里面。
张清然:……我靠!
她人都懵了,但盛泠没有要停下来等她反应的意思,直接拉开了男厕所里面的一个隔间,两人便钻了进去。
“咔哒。”
落锁。
并不算宽敞的空间内,两人的距离被拉得无限近。
作为高档茶室的洗手间,这里的装修风格和外面保持一致,空气中甚至飘着淡淡的木质香。她尽可能向后缩着身体,靠在木质的隔断上,手指触碰到略显粗糙的质感。
盛泠说道:“抱歉,我们暂时在这里避一下。”
张清然点了点头,她看向盛泠,后者却像是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撇过了脸,露出了已经通红的耳垂。
她的呼吸还带着些许急促和灼热,似乎刚才被洛珩惹起来的情绪依然在她体内流淌着。她的胸口起伏着,完全不合身的黑色西装外套之下,米色的衣领松松垮垮,露出覆盖着薄汗的雪白皮肤。
盛泠完全不敢多看,他压制住自己有些不平稳的呼吸,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他不知道这不平稳是因为刚才急促的动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只觉得在这蓝湾潮湿的严冬里,他仿佛一下回到了盛夏。也幸亏他已经将外套脱下,不然恐怕已经是流淌出汗液了。
洛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张清然?张清然!”
他当然是得不到回应的,于是几个离开的铁水雇佣兵便也前来搜查了一番——他们挠破了脑袋都想不到,张清然居然会躲在男厕所里面,更别提拉开这个上锁的隔间看一看了。
很快,脚步声逐渐远去。
“跟我来。”盛泠打开了隔间的门,搂着张清然走出了男厕所,顺着走廊离开了茶室,进入了另一侧的电梯。张清然则全程看着眼中地图,确保他们不会在路途中被突然拦截。
两人很快就从一个密闭空间进入了另一个密闭空间。
按下了地下停车场的按钮之后,盛泠侧过脸看他身边的人。
此刻她已经稍微平静了一些,也意识到自己现在这样子有些狼狈,她微红着脸,动作有些僵硬和生涩地将衣服整理好。
意识到他的目光后,她说道:“谢谢你,盛先生。”
“……叫我盛泠就行。”他说道。
她怔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盛泠低声说道,他看向快速跳跃着的电梯楼层数字。
张清然沉默地摇了摇头,半晌后才说道:“先回家吧……然后躲一段时间,或许等他们都冷静下来了,这件事情就能算过去了。”
“……你家在哪?”盛泠说道,“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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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张清然:哥们儿血条有点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