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对很多人来说, 都是个无眠之夜。
进步党人看见这条新闻自然是欢欣鼓舞,他们连夜召开会议,安排下一步的舆论攻势。党内会议上, 不少人脸上的笑容掩饰都掩饰不住。
“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宋源这次干得漂亮!本来想要拉拢张清然来帮我们解决舆论危机的, 谁想到他竟然能超额完成任务, 直接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我就知道那张清然绝对不是什么好鸟, 现在看来,一语成谶啊!”
“这简直不是一般的坏女人了,这简直就是黑寡妇,升官发财死老公,现在又忙不迭攀上了盛泠——盛泠也真是够恶心的,平时演讲时候瞧他那副了不起的高贵样子, 看起来真是正人君子, 谁知道背地里竟然和这种女人勾勾搭搭。”
“咱们之前竟然被这种东西给阴了!”
“好好好, 就知道他们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现在我们得发动所有支持我们的媒体,把这两个人给批倒!最好是把之前陆与宁的死亡和盛泠牵扯到一起,这样, 就算我们掰不倒他,也能让他的选民失望!”
“秩序党就靠着盛泠了, 换个人还真不一定能有这么高的支持率。”
“只要盛泠一倒下,秩序党就不足为惧!”
“到时候此消彼长,咱们再加把劲,明年的大选,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呢!”
“我们最好是趁热打铁,通知一下环球洞察, 让他们邀请盛泠来和苏素琼阁下打一场辩论,最好就在半个月之内——这样我们能在民众遗忘盛泠张清然丑闻之前,用这招打得他找不着北,支持率至少能跌五个点。”
“如果他不敢应战,我们就发动环球洞察、先锋回声等站在我们这边的媒体,全面攻讦秩序党,必须要他们对此做出回应!”
“只要是涉及到张清然的事件,我们就把它往国家安全上扯,不引起重视都不行!”
“对,谁让她一开始也是拿国家安全这个议题来炒作自己的?”
“这下回旋镖了,我们把陷阱给她安排好,坐等看戏吧。”
进步党的党内会议上,一群党内大佬谈笑之间,已经开始进行布局,准备给张清然和盛泠都狠狠来一记重拳。
新黎明共和国到底是经济平稳且发展相对均衡,大多数民众对政策的敏感性都没有太高,除非是严重影响他们的工资收入。因此,大多数民众在生活条件比较优渥的情况下,比起关注各个政党在政策和法律上的调整,他们对
一些“精神需求”更加感兴趣一点。
比如最朴素的伦理道德观、人道主义关怀,又或者是民族主义、个体权益保护、环保主义等等,都是他们很关心的话题——当然,关心各类议题的并不是同一批人。
比如,内陆的人很支持移民,而沿海城市的人则极度反对。
又比如,不少大都市里的人很支持环保,而乡村居民则因为环保问题发展不了经济,穷得荡气回肠,气得整天咒骂这帮魔怔的环保主义者。
这些矛盾可不太好调和。
至于税收政策,普通民众也算不明白什么个人所得税的累进统一、工资税、消费税、财产税之类的,就算是看了些科普视频,算来算去也就是个大差不差——两党的征税差异也基本是针对高收入人群和企业税,以及部分关税,和基本盘巨大的一般选民关系不大。
所以进步党和秩序党的纲领区别对一部分中立民众来说,好像差别也不是特别大。至于利益与他们政策纲领直接相关的铁票仓人群,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动。
那既然如此,就看竞选者个人的品格,看竞选者能不能讨中立选民们喜欢。
之前张清然事件已经让部分中立选民对进步党失望,连带着也不喜欢秩序党,因此一个个都像乐子人一样在网上发起让张清然去竞选的请愿。
“既然不确定这帮建制派的虚伪政客们到底是把爱国当做主义,还是当做生意;既然不确定他们人皮之下到底是人是鬼;那还不如让一个确定一心为国、并且也足够聪明、勇敢、坚定,暴露了两党阴谋的好人来当这个总统呢!”
“当年建立了新黎明共和国的国母也是手持一杆枪,一马当先闯入皇帝宫中将其拖出宫门于众目睽睽之下吊死,在革命成功之前,又有多少人知晓她的姓名?!我们国家需要的是革新之风,需要的是勇敢之人!”
在军工复合体的推动之下,这玩笑一样的请愿竟然还真的具备了一定声量,不少媒体和有话语权、有声量的公众人物都逐渐发声,哪怕是在张清然被释放之后的这几日内,这音量都完全没有要降低的意思。
于是,这个玩笑,开始变得不那么好笑了。
好在这样的影响并不算有多深刻,张清然的民调支持率无论怎么变动,都不会超出百分之三这个数字。这对于建制派而言,并不是一个需要特别关注的数字——况且,公布百分之三民调支持率的民调机构,并不支持秩序党和进步党,所以多多少少展现了一些统计学魅力时刻。
真实的支持率,可能只有百分之一吧。
所以,这不过只是一群网络乐子人的无聊的猎奇狂欢罢了。
进步党人不得不承认,除了藏在幕后的军工复合体确实遭人烦之外,张清然自己也确实讨人喜欢。
她有一种可以让人对她产生好感的魅力在,她足够聪明,勇敢,却又像是依然保留着善良——
原本她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竞选的意愿,因此在法院被无罪释放之后,就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面了。这本来对进步党来说就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
现在这丑闻一来,那更是天降喜事!
而另一边的秩序党,此时此刻心情就没那么好了。
盛泠在把张清然送回去之后,便调转了车头去参加秩序党内会议。他自然是在参会之前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的,一看到新闻,他那好看的眉峰忍不住皱了起来,向来没什么激烈情绪的心头陡然升起了怒火来。
——媒体的用词简直是不堪入目。
在盛泠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荒唐至极的羞辱!
他的手机立刻就被打爆了,党内不少高层都急疯了,一个劲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和张清然搞到一起、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有些人干脆直接跳过了询问阶段,开始急着让他跟张清然撇清关系。
他竞选团队中的政治顾问急得冒烟,不停给他发语音消息:“我们必须马上策划一场新闻发布会,你得赶紧在会上撇清和张清然的关系——那照片已经被权威机构检测过了,不是造假的,所以你赶紧过来开会,我们想想要怎么把锅给甩出去!”
盛泠无声地深呼吸,又缓缓将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呼出。
这些平日里和他相处还算愉快的同僚,此时此刻说出的字词像是一柄柄利剑,朝着他心脏最深处藏着的那片被称为良心的柔软之地捅去。
他感觉到了刺痛,却又躲闪不开,无数无形的锁链套在他身上,把他牢牢固定在这里。
他又点开另一人的语音消息,另一人甚至已经开始出谋划策了:“就说你其实根本不认识张清然,她就是故意找你碰瓷的,趁着你喝多了往你怀里钻,想要给自己捞点好处!当然,我们话不能这么说,得说得稍微委婉点——就说张清然女士可能是醉酒了,在洗手间门口无意中和你撞见,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你扶了她一下,没想到居然会被人拍摄下这一幕……再质疑一下把照片曝光出去的人的居心!”
盛泠眉头越皱越紧,最终他干脆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一旁,不再去搭理,沉默着驾驶车辆朝着党内会议的会场而去。
他到场之后,推门进去,原本吵闹的门内立刻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
秩序党内和盛泠一直关系不怎么好的另一派系的领导者韩建伟立刻就跳了起来,说道:“盛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认识张清然,你之前怎么不说?现在让媒体拍到你们两个拉拉扯扯,你考虑过这对党派声望和名誉的影响没有?简直是乱来!”
盛泠不冷不热的瞥了他一眼,在给自己预留的主座上坐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公文包放在一旁,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说道:“在今夜之前,我不认识她。”
“那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韩建伟说道,“你不要说是什么P图软件弄出来的,这照片已经被证实了真实性,而且环球洞察再没有底线也不会在这种照片上弄虚作假……”
“……进步党的人想要对她不利,她在躲避那些人。”盛泠犹豫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他只说出了一半的实话,“我只是和她无意中撞见了。”
“进步党?”韩建伟挑眉,“还有他们的事情?”
“我们联系一下蓝湾皇冠酒店,调取一下监控。”盛泠说道,“她今天在空中餐厅和宋源一起用晚餐,应该能查到监控画面。”
“查到了也没用!”韩建伟说道,“这只能证明他们吃过饭,而你,盛泠,你是和她有了亲密肢体接触的!你们这个样子,谁看了照片都会觉得你俩在男厕所的隔间里面刚搞完!”
他说着说着就面带嘲讽道:“我说盛泠啊,她确实漂亮,但我一直以为你对女人没兴趣的,不然何至于到现在不仅没结婚,连对象都没找?你也不至于在
这种关键时候不分场合乱搞吧?”
“韩先生,我们现在应该讨论一下明天一早的新闻发布会要怎么对外解释此事!”党派中有其他人制止了韩建伟这毫无意义的发难。
盛泠说道:“我和她就是很正常的关系,这张照片误导性太强了,新闻发布会只需要正常澄清即可。”
“民众相信你的说辞才有鬼了!”韩建伟毫不客气地说道,“而且进步党肯定会拿此事大做文章,他们要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那就真的是出鬼了!盛泠,我们在这儿为了你的大选一事殚精竭虑,结果你自己在外面不检点,搞出这么个闹剧,你对得起党派吗?!我看,年末的党内会就应该先解决你的问题……”
“韩建伟。”盛泠打断了他。
他语气依然平淡,但却多了些极具有压迫的冷峻,如同一股料峭的寒风卷入了这间温暖的会议室。
他抬起眼,依然是平静的坐姿,但压迫感却已经令空气冻结:“你不必如此激昂和迫切,或者说……渴望。这是一场你我都心知肚明的、连基本逻辑都站不住脚的陷害。
“我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但你大可不必借机站在进步党编织的阴影里面,向自己党派挥刀,把政治烟幕当做你投机的天梯。
“这会让同僚怀疑,你口中的正义,是权欲的遮羞布。
“在这场战争里,我们争夺的从来都不是个人位置,而是新黎明的未来。这个未来不该被手段肮脏的小人撕碎,也不该因为一些可笑的党内私怨而让敌人嘲笑。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们的共识,也是秩序党能够团结在一起的基石。但现在看来,或许我有点理想主义了。
“当然。”盛泠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眸在光下覆盖了一层玻璃般的质感,清透冰凉,“我希望这只是一场误会,你说呢,韩先生?”
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韩建伟脸一下涨红了。
……平日里盛泠从来不会说话这么尖锐,甚至是到了刻薄的地步。
他今晚这是怎么了?
……
网络上因为此事也是吵得不可开交,乱作了一团。
支持张清然的那批人,要么完全不信这张照片,要么就怒骂网民裹小脑:“一帮精神锐沙人,精神教皇国人,这里是开放自由新黎明!人家是单身女性,找个男朋友多正常!”
“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什么出轨上位蓄意谋害,就连给陆与宁洗白的言论都出来了——这种毫无根据的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笑死了,开局一张图,其余全靠编。咱们键政圈也终于和娱乐圈合并啦,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而不喜欢张清然的人则也在各种阴阳怪气。
“这就是你们说的民族之魂、复兴之光是吧?这可太复兴了,直接回到黎明帝国时期宫廷里绿帽乱仑满天飞的好时代了!”
“笑死,还骂人家裹小脑,没脑子的人连裹都裹不了吧?”
“这难道还不够清楚吗?天龙人已经把你们当猴子耍了还在这儿沾沾自喜,真以为舔人家臭脚就能让人家高看你一眼?”
“下一步就该是网络暴力玉玉了,快进到张清然直播带货,价格已经给家人们打到最低啦!”
张清然的社交账号在她被拘留的时候就已经被扒了出来,粉丝已经多达六百万,此时此刻更是热闹非凡。
她最新的一条动态是刚从法院出来的拍的晴空万里的蓝色天空,配文是“好喜欢蓝湾的天空!”
这条动态原本的评论数量是两万,基本都是在恭喜她无罪释放,重获自由,或者是表达对她的支持的,也有不少蓝湾人在分享他们拍到的同一片天空,原本是一片和谐。
结果到了今晚,评论数一下暴涨到了十万,按照时间排序,各类谩骂简直不堪入目。
这世界上本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但这话在互联网上不成立。
罪名明明还未证实,各类刻薄到令人心惊的话,就已经朝着她毫不留情地砸了过去。
那些羞辱的词汇让正常网友看了都忍不住直皱眉,有些心里还将信将疑的,看了这些谩骂,甚至都没心情去探究真伪了。
只能暗暗骂一声互联网真是大粪坑,就匆匆离开这片狼藉。
……
陆与安得知消息之后,人都是懵的。
他原本已经准备休息了。
这段时间光核确实非常繁忙,之前陆与宁的那个量子涌动能的项目交接还是出了点问题,他只能连夜写了一份新的交接文档,假装是刚从陆与宁的电脑里面找出来的类似遗书的东西,连夜交给了项目组。
解决了问题之后,他又忙了好一阵子生意上的事情,累到只觉得自己头沾枕头就能睡着。
他很想念她。在这种疲惫的时刻,他的想念便更加浓郁炽烈了。他几次拿起手机,想要给她打电话,但却又硬生生按捺下这冲动。
……他现在是陆与安。他没有那么多理由给她打电话,她更没有理由接他的电话。
也就在这会儿,他得知张清然出事了。
陆与安打开社交平台,一眼就看见了已经爆上热搜的“张清然盛泠”的词条,点进去一看,险些背过气去。
他当然不会觉得张清然在出轨,背叛了他。他只觉得这背后肯定是进步党在搞鬼,展现新闻学魅力时刻,想要同时搞倒张清然和秩序党!
还有不少人在他陆与安的社交账号下面评论。
“你弟妹出轨啦!”
“快去给你弟弟摘绿帽子!”
“再不去你弟弟就要气得从坟里跳出来变成绿毛僵尸啦!”
虽然有些过分的很快就被删掉了,但陆与安还是愤怒到气都喘不匀了。
他不是因为这些不明物种的生物的言论而生气,而是愤怒于进步党竟然让她承受了如此之多的骂名和压力。
他立刻打电话给张清然。
——结果当然是没有接通。
陆与安立刻起身,在衣帽间取下外套,便在寒风料峭的冬夜里,迎着刺骨的寒风出了门。他很快到了海边的那栋小别墅里,但那间屋子里漆黑一片,已经是没有人了。
他又打给张清然,打了好几个之后,她终于是接了电话。
“……陆与安?”她的语气有些冷淡。
他怔了一下,一种诡异的、几乎令他毛骨悚然的感觉再度从灵魂深处缓缓浮现出来。但他此刻已经来不及细想,只能想到最浅层的信息——她此刻并不是一个人独处的,她身边有别人在。
“你在哪?”他说道,“我看到了新闻……我想问问情况。”
张清然说道:“……我在医院。”
陆与安呼吸窒住:“怎么了?不舒服吗?你在哪家医院,我来找你。”
张清然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她的手机就被人抢去了,洛珩那令人厌恶的声音便立刻闯入了陆与安的听觉:“跟你没关系,陆与安,管好你自己。”
陆与安简直就要气笑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洛珩?你以为陆与宁死了,你就能光明正大把她当做你的人?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骂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不是,你怎么也在?”
洛珩冷笑一声说道:“陆与宁不在,我在。这还不够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吗?”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陆与安目瞪口呆地看着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在一阵凛冽无比的寒风中,他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支撑住险些失了气力的身躯。
不对。
他想着。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洛珩此时此刻会陪伴在她身边,而他——他是她的未婚夫,名正言顺应该在她身边的人,此时此刻却被拒之门外,被比寒风更冷的言语冻结于此,动弹不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一切和他想象得完全不同,为什么整个世界都在失控?
他感觉到了一阵晕眩,被洛珩揍出来的轻微脑震荡再度发作,让他
忍不住干呕了一声,颤抖着蹲在了路边。
……
另一边,张清然恼火地将她的手机从洛珩手中抢了过来:“你干什么!”
洛珩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别乱动!”
她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一个小小的红点,那是刚才做血检的时候留下的。此刻天气很冷,血不好止住,她这么一动,手背上立刻就出现一个小小的血珠,看起来晶莹剔透如同红宝石。
洛珩有点想将其舔去,但这个动作显然太出格了,于是他便去取了块新的止血纱布给张清然按上:“都叫你不要乱动了。”
此刻,检查结果出来了,傅竞连忙将单子拿了过来,说道:“是阴性!老板,嫂子没事儿,是阴性!”
洛珩赶紧结果单子一看,随即松了口气:“那就没问题。”
张清然紧绷着的身躯也稍微放松了一些,她一下坐倒在贵宾休息室柔软的沙发里面,眼眶都红了:“还好……还好不是阳性。”
傅竞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骂道:“这真是太过分了,进步党真是脸都不要了,一想到现在执政党是这批人,我就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担忧!”
洛珩看了一眼陷入沉思、一言不发的张清然,挥了挥手让傅竞退出去。
休息室内重新安静了下来,洛珩打电话给了温靖溪,得到了对面的答复后,挂断电话朝向张清然:“杯子碎片上确实查出了灰梦的成分。”
听见那个名词的时候,张清然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你知道这种东西成瘾性有多强吧。”洛珩说道,“自这玩意儿被发现的近一百年来,戒毒成功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五,复吸率百分之八十以上。一旦染上,这辈子就完蛋了。”
“我知道。”张清然说道,“我知道。”
“我说过了,这是一场已经开始的战争。”洛珩接着说道,“你如果不还手,会被活活打死。置身事外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到了聚光灯之下,被看清了脸,你就永远回不到阴影中去。”
她不说话,只是身体微微蜷缩,他走上前去,看见她消瘦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原本想要借着此事继续说服、甚至是逼迫她参加大选的迫切便也淡了一些。
他便坐在了她的身边,看着她蜷缩成小小一团,良久后,叹了口气,点燃了一根雪茄。
火星在略有些昏暗的休息室内明灭不定。
她大概是真的思绪混乱了,即便是他就在她身边很没素质地抽雪茄,她也没有让他滚出去,就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洛珩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张清然却先开口了。
她说道:“你说得对。”
洛珩一怔,夹着雪茄的手顿了一下。
“逃避不是办法,既然已经被卷入进来了……就逃不掉了。”她喃喃说道。
进步党为了自己的名声,肯定会不遗余力地控制她,如果控制不了,那就彻底毁掉她,让她再也无法造成威胁。
这场生死攸关的游戏,已经开局了,而她没得选。
洛珩听她这么说了,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心头有些闷痛,很快,那阵闷痛便以一种折磨人的缓慢速度,逐渐扩散,最终遍布了他的整个胸腔。
令他难以忍受的麻痒和疼痛便如同千万根针扎,百蚁噬心。
他在这阵疼痛的折磨中思索着。
——军工复合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支持团结党。
只可惜,随着新黎明国防政策的保守化,军工复合体在整个政坛中的声量逐渐减小,而团结党连续多次推出的党首和竞选人也都烂泥扶不上墙,还连续爆出各种贪腐丑闻,导致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在议会中已经到了极为边缘的程度。
再加上军工复合体本身的特殊性,他们实质上也并不受其他利益派系的喜欢,甚至是受到了相当强度的排斥。
为了遏制这种不断下滑的驱使,他们迫切需要一个能站得住台、能获得民众喜欢的、愿意重视国防预算的候选人。
他知道张清然不愿意趟这趟浑水,可他也知道,这个决策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她自己,都是绝对有利的。她没有基础,没关系,她还年轻,可以慢慢积累——但必须从现在就开始积累。
……个人的意愿很重要,但毫无作用和影响力。所以,她总会愿意的。
他说道:“……你考虑清楚就好。”
他的声音沙哑到失真。
张清然没说话,只是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手中那张阴性的检测报告。
洛珩无声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他想要尽力压抑住咳嗽,但那夹带着白烟的气流还是止不住从他口鼻间溢出。
张清然:“你……要不要去查个肺?”
洛珩良久才止住了咳嗽:“我送你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我会让给你安排的竞选团队去你家和你商讨一下后续……”
她侧过脸看向他,眸光如水般平静,仿佛并没有在意他在说些什么。
片刻后,那双柔软的、冰凉的手,便忽然轻柔地攀上了他的右脸。
触碰到的瞬间,他竟是止不住瑟缩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地看着她。
“……抱歉。”她低声说道,“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