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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人活着就会死

作者:Cii 当前章节:10227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09:46

“疼吗?”她问。

洛珩怔了一下。

他是在疼的。他胸腔里面疼到令他难以忍受——那甚至超过了他年轻时候在军队里受过的外伤的疼痛。

但他知道, 她问的肯定不是这个。

她问的,是在茶室里的那一耳光。

那对洛珩而言根本称不上疼痛,她的力气很小, 小到那根本称不上是暴力, 不过是表达反抗的一种无害途径, 与被卸掉了指甲的猫咪招呼在脸上的一爪子毫无区别, 不过是在展示柔软可爱的肉垫。

但此时此刻,他早就已经把蓝湾皇冠酒店里面的不愉快给抛之脑后了,在他从张清然口中得到“她可能被人投毒”一事之后,他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以最快的速度,带她去医院。

他记得当时那忽然降临的巨大恐惧感。如果张清然真的被进步党人给投毒了,若是她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想他可能真的会发疯。

于是, 她莫名其妙和盛泠搞在了一起、疑似在找陆与宁代餐一事, 就被他这么忽略了过去。他想, 张清然这家伙还真是深谙开窗原理,只要她掀了屋顶,就不会再有人在乎她想要开窗一事。

在等待着结果下来的时间里,他甚至止不住手的颤抖。

——幸好最终的结果是好的。她足够警觉, 没有让那恶心的药物进入到她的身体内。

这样的喜讯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像是从寒风凛冽的户外跋涉良久, 终于找到了一处燃烧着炉火的温暖小屋。而原本该是放松的此刻,她倒是想起在茶室中打了他一耳光的事情了。

洛珩看着她的眼睛,而她像是无法承受他眼中的情绪一样,躲避着移开了目光。

他没说话,她便接着说道:“……抱歉,我当时太着急了。”

洛珩伸出手,按住了那只触碰着他脸颊的柔软光滑的手。她的手依然有些凉, 被他触碰到时,她甚至感觉到了烫。

“算了,没事。”洛珩说道,他眼中出现了些许笑意,“不必道歉,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张清然抿了抿嘴唇,没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回,与他两相对望。

那一刻,时间几乎要静止了。

他们很少会有这么平静地二人相处的时间。

洛珩回顾他们的过去,似乎他们总是在争吵,哪怕是在做男女之间最亲密无间的那种事情,也很少会有正常情侣那般的温存,倒像是一场单方面掠夺和凌虐的压制,而这似乎一直以来都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总觉得是她不识好歹,不够乖觉,他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忍让和宽容,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

偏偏他就吃她这一套。

明面上他不断惩罚她的不知进退,实际上总是他在不断退让,并享受着这个过程。

然而他也逐渐意识到了这畸形关系的问题所在——他似乎很少去想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除非,她想要的正好是他想给的。

那并不是刻意的无视,只是因为他傲慢惯了。

此刻他们之间那原本如同越勒越紧的绳索般紧张的关系,似乎稍微松弛下来了一些。于是清透的空气涌入进来,令人窒息的不安感退去,一种柔软温暖的满足感便慢悠悠地填充了这大片的空白。

洛珩有些疑惑。

这种满足感,是什么?

当初她答应了陆与宁的求婚,彼时彼刻,陆与宁的心情,会不会和他一样?

洛珩忽然想到,方才傅竞进来的时候,张口便喊了她嫂子。

可她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错误一样,默认了这个称呼。

这样一个事实让他的心脏像是要爆炸一样膨胀起来,他张开口,险些就要将那个极为危险的问题问出口。

可他的眼前立刻浮现出陆与安、盛泠的脸,他又想起与凌端雅和其他军工复合体集团高层商讨策略时,制定的在明面上不与张清然走太近的策略。

——至少,在她的位置已经稳固之前,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更别提她此刻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这答案谁都不知道,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便叹了口气。随着这口气突破了喉咙的封锁,落入温暖的空气中,他的胸腔又止不住地疼痛了起来,闷闷地咳嗽了几声。

张清然说道:“你还是去查一查吧。”

洛珩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忍着这股剧痛。

“反正就在医院里。”张清然说道,“晚上也没有别的事情。”

他思考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有拒绝。张清然看了一眼时间,这个暗示性的动作让洛珩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直接将傅竞叫了进来:“你送她回去吧。”

傅竞有些意外:“老板?”

“我留在这里做个检查。”洛珩说道,随后他看向张清然,“明天早上八点,竞选团队会去你家——他们之前帮复兴党和团结党做过顾问和团队,经验丰富,你有不清楚的就问他们。”

顿了一下后,他动作堪称是温柔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低下头在她光滑的额头上用嘴唇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说道:“……不用怕,这次失败了也没有关系,刚起步,慢慢来就行。早点休息。”

张清然似乎是犹豫了一下。

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离开了医院,跟着傅竞一前一后上了洛珩的那辆瑞嘉利亚。

她坐在车后座,一言不发,傅竞则是胆战心惊,不知道这两位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又不敢开口问,只能坐在驾驶座上当一只可怜的鹌鹑。

直到快到别墅时,张清然才说道:“……傅先生,在后门停车吧。”

傅竞一怔,也不知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后门。张清然便解释道:“早上把家里养的花搬到后面的花园里,晚上想搬回去,后门下车免得我多走路了……今天太累了。”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傅竞连忙说道:“没问题,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张清然说道,“很小的一盆花,不重。”

告别了傅竞之后,她又看了一下眼中地图。陆与安此刻依然在别墅的正门口一动不动,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张清然:……所以说人就是不能太死脑筋啊!这么冷的天,要是冻死在我家门口怎么办,我现在在网络上风评已经很差了,不要再雪上加霜了算我求求你们了!

当然,这也是张清然强行要求洛珩留下来做检查的理由之一了,要是洛珩的话肯定不会信什么搬花的鬼话,到时候他不讲道理强行来“帮”她,那岂不是又要和陆与安打起来?

……人家一个读书人,就不要和洛珩这种双开门打架了,他的轻微脑震荡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康复呢!容易吗他!

当然,这不是唯一的理由。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依然在医院里面的洛珩,无声叹了口气。

……他应该马上就会知道了吧。

随后,她便一路小跑到了正门口,打开院落的门,远远喊了一声:

“与宁!”

那个靠在墙边一动不动的身影总算是有了些反应,他好像还处在一种感官迟钝的状态,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个名字是在喊他。

他转过脸,看向站在一盏昏黄路灯下,面带微笑,朝着他挥手的张清然。

“快进来。”张清然说道,“外面好冷——哎呀,你也真是的,这门你也知道密码的呀,为什么不进屋子里等我,小心冻感冒。”

她脸上的笑容是这样的真切与温暖,几乎在一瞬间就将他融化,让他忘记了她在电话中的极度冷漠,以及方才他恐慌、嫉恨、迷茫到极致的心情。

“……清然?”他说道。

她见他依然没有动,便一路小跑到了他面前。她扬起脸看他,一张白皙的小脸被冻得红彤彤的,在蓝湾最冷的季节里,伴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她的面前簇拥起一团团的蓬松的暖雾。

她伸出手,拉住他已经冻僵了的手。她的手向来冰凉,可此时此刻,对陆与安来说,却像是一团猝不及防闯入他心窝里的火焰。

她说道:“好了,别发呆了,现在没人在这儿……”

她脸上绽放开极为灿烂的笑容来,仿佛外界的一切压力都与她毫无关系般。

“没人会看见我们,你这个吹冷风的傻瓜,赶紧进屋洗个热水澡吧。”

……

此时此刻,医院内。

洛珩坐在贵宾休息室的沙发里面,看着手里一大堆检测报告,面无表情。

他面前坐着一堆医生和护士,白大褂们面面相觑,摸不清这位大佬的态度,只能保持着医护人员的职业道德和素养,实话实说。

那为首的主治医师说道:“……很抱歉,洛先生,我们已经确认过了,检查结果无误。”

洛珩没说话,略显冰冷的目光便落在诊断结果上。

“……肺腺癌,三期。”他说道。

他语气实在是太平静了,以至于听不出他此刻到底是什么情绪。医生们也很少见到面对死亡这般淡定的病人,安慰的话是半句都说不出口。

好在洛珩也不需要他们安慰。

他一字一句地看着诊断书。

——右下肺叶可见三点二厘米肿块影,局部侵及支气管,伴有纵隔淋巴结轻度肿大。无远处转移征象,肿瘤活性较高……

他已经没有继续看下去的想法了。他只觉得有点荒唐,甚至是滑稽。

他直接说道:“能治好吗?”

医生们全都沉默了。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洛珩便换了个问题:“我还有多久?”

主治医生开口说道:“……洛先生,您的肺腺癌已经是局部晚期,治愈的可能性很低。如果严格依从治疗,或许可以有三到五年的时间。当前病情尚可控制,您不必担心日常活动问题,只需要避免剧烈运动和长期劳累。”

三到五年,还仅仅只是“或许”。

……太短了。

洛珩说道:“这个病,患者平均能活多久?”

医生顿了一下,说道:“……两年左右。”

“动手术呢?”洛珩问道。

“……这需要进一步评判。”医生说道,“如果可以切除的话,我们可以为您进行肺叶切除术或者清扫淋巴结,但……可能意义有限。”

洛珩沉默了,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了雪茄和打火机,怔了一下后,将那支价值上万的

雪茄放在掌心里,呆了好一会儿。

医生说道:“您必须得戒烟了。”

“不戒能活多久?”洛珩说道。

医生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是完全没想到竟然还有肺癌患者敢不戒烟的,估计这辈子他也是头一次被问这种离奇的问题。

他说道:“一般来说,会缩短生存期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可能不到一年就会……”

洛珩沉默了良久,到底还是没有再点燃那支雪茄。他忽然轻轻笑了笑,低声说道:“这下她高兴了。”

以前一吸烟她就满脸嫌弃,甚至敢把他踹出房间,让他滚出去吸完再进来。现在看来,这小家伙是对的,不然对她的肺也不好。

医生们完全不敢搭腔。

“就这样吧。”洛珩说道,“在不影响我工作的前提下进行治疗,至少活过明年大选。其他的,明年再说吧。”

医生说道:“那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虽然治愈很难,但保持无病生存状态还是可以的,这一点您放心。”

他凉凉地笑了笑:“那就好。”

铁水很快会为他组建一个足够顶尖的私人医疗团队,邀请全球最权威的专家进行会诊,购买特批实验性药物,甚至是与制药公司签订专属协议来研发针对性药物……

他会比一般患者活得更久。

至少,死得更有尊严。

想到这一点,洛珩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他这辈子葬送了无数人的未来,看着他们在他面前毫无尊严的死,用他们的生命换取属于他自己的财富和权力。

最终,这财富和权力却是用来保障他能够有尊严地死。

只有死亡本身,是人人平等的。

或许他应该打电话给张清然,感谢她坚持让他留下来检查,才能查出他胸腔里一直在隐隐作痛的,究竟是怎样一只可怕的病魔。

……可他却又并不想告诉她,自己生病的事情。这大概是一种无用的、可笑的自尊。

然而他面对着近在咫尺的死亡,到底是恐慌的,即便那恐慌潜藏在他意识的最深处。于是,他便本能地想要找到一个亲近的人,想要聆听她的声音,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恐慌之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寻找到生命的锚点。

……对。只需要听听声音就好。他只需要确认她已经顺利到家了……就好。

他不希望她担心。

……又或者,他恐惧着她的漠不关心。

他恐惧着这种不确定性。

于是他便掏出了手机,拨通了张清然的电话。

……

在进入了暖气充沛的房屋之后,陆与安才感觉自己稍微活过来了一些。

他脱下满是寒气的大衣,挂在衣帽间,便来到了这间本属于他的熟悉的屋子的客厅中,看着从厨房里面捧出了两大桶热腾腾爆米花的张清然。

“还冷不冷?”她说道,“你这个傻瓜,冻不死你的!”

陆与安看着她一脸抱怨的模样,微笑道:“哪有那么冷,就你最怕冷了。”

“冻感冒了你就知道厉害了!”张清然说道。

“一年感冒个一次两次,有利于身体健康。”陆与安说道。

“不利于脑子健康!”

他忍俊不禁,便转移了话题:“怎么还有爆米花?”

“新买的爆米花机现炸的,瞧瞧这亮晶晶的焦糖!”她给了他一大桶,完全不顾大晚上吃这玩意儿会有多容易发胖,“快点补充点热量!看不看电影?我上回从你的柜子里找到了一部喜剧歌舞片,一直都挺想看的,但没找到机会。今天你来得刚好,我们一起看吧。”

他捡起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

略有些烫嘴,很甜。

他眯起眼睛,笑着说道:“好。”

欢笑,歌舞。足够抚慰这跌宕起伏的一天。

“外面的事情,不用管吗?”他说道,“我看到新闻说——”

她无所谓地坐在了他的身边,那柔软的躯体贴在他依然略显冰凉的手臂上,温热的气息喷吐在他的脸颊上:“不用管,与宁,我们好不容易能聚一下,就别去管那些糟心事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处理。”

她打开了屏幕,欢快的歌舞之声便响彻了宽敞温暖的房间。也就在此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打开一看,是洛珩。

陆与安:“谁这个点还来找你?”

张清然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良久。

她接起了电话。

对面那个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到家了吗?”

“嗯。”张清然说道,“你好些了吗?”

洛珩:“……嗯。”

“检查做了?”

“嗯。”

“有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她问道。

洛珩坐在柔软的沙发里,他抬起头,看着一片雪白、和他此刻心情一样虚无的天花板。

他听见了她的关心,于是,某种显得柔软温暖的、泛着淡金色的、如同蜜糖般甜丝丝的东西,便充盈了那片虚无。

“没有。”他说道,脸上已经带上了些许微笑,“到家就好,你早点休息吧。”

“……好。”张清然随后便挂断了电话,随即又将手机静音,扔到了沙发的枕头下面。

她对陆与安笑了笑说道:“一个朋友,身体不太舒服。”

她早就知道洛珩生病了,刚才在医院里时,他咳嗽的时候,眼中地图上,他的状态写得分明是“肺癌发作中”。

陆与安说道:“没什么大碍吧?”

张清然顿了一下。

……快死了,但短时间内不会死,要么痛苦地活四五年,要么痛快地活一两年,这算大碍吗?

“放心吧。”一边这么说着,她一边抓起一把烫呼呼的爆米花,笑着塞进了陆与安的嘴里,“不会再有人打进来了。”

……

另一边。

被挂了电话的洛珩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她的名字,怔了半晌,手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不喜欢这种空荡荡的感觉。

……于是,他的手指自发动了起来,又打了第二个电话。

漫长的等待过程中,他想着,还有什么话能说呢?

嘱咐她最近不要再随便出门,多穿点衣服,不要感冒?

或者是,嘱咐她不要去看网上那些如潮的骂声,免得心情和状态受到影响?

又或者,和以前一样,用那种他惯用的半命令的口吻,让她多去看看新闻,看看和竞选相关的信息,看看法学、政治学、经济学相关的书籍?

他的思绪百转千回,可她却始终没有接听电话。

良久。

他终于是叹了口气,挂断了没能接通的电话。

或许是太累了,倒头便睡了吧,他是亲眼见识过她说睡就睡的本领的。

她总是这么心大,仿佛天塌下来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医院的落地窗旁,隔过黑暗,看乌云沉默地遮蔽了星空,如同不容抗拒的死亡般降下夜幕,缓慢而坚定。

……

有时候张清然觉得自己确实挺黑寡妇的。

和她有过感情纠葛的男性(指被她刻意勾引过的男性),陆与安丢了性命,陆与宁丢了身份,简梧桐丢了手指,洛珩丢了健康,盛泠疑似要丢了名誉,好像也就只有殷宿酒目前没什么大碍。

他没有大碍,也只是因为张清然没怎么启用他,不然还真难说……

但张清然始终坚信,自己是个事业咖,是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将事业放在首位的道德真空,至于感情,那得往后稍稍。

是的,无论如何,事业第一!

——这样坚定的信念,在第二天一大早被从被窝里面揪出来,一脸迷茫地面对着一整个全副武装、面色严肃的竞选团队,以及他们手上的各种平板电脑和文件的时候,她还是狠狠地动摇了。

张清然:其实,我还是想沉溺于低级的欲望,比如吃喝拉撒睡中的最后一个字。

这种时候,张清然就格外庆幸陆与宁的房子足够大,能容得下这么多人。

……到底有多少人呢?

竞选经理、政策顾问、战略顾问、财务总监、传播总监、广告团队、形象顾问……再写下去有水字数的嫌疑,总之一眼看过去,张清然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进了课堂的班主任。

但是从地位上来讲,好像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她的班主任,而她就是那个缩成鹌鹑一样的可怜学生。

“原本我以为我们的时间还算充沛的,但现在看来,不行,原本的计划绝对不行。”她的竞选经理——据说是曾经帮团结党两任总统竞选人和复兴党一位总统竞选人做过经理,甚至还在苏素琼当年的竞选团队里面混过的超有经验选手——名叫池雪,是个看起来非常精英派的女性。

她看来三十岁左右,短发,西装,干练,特别像是那种在写字楼里面穿着高跟鞋冲刺三千米,咖啡当水喝,用各类洋文和花名和人打招呼,用挑剔的眼睛精准找出每一个摸鱼的混子并踹出玻璃幕墙,有条不紊下达各类任务并天天加班到华灯初上,三年直升合伙人的超人选手。

总之,一眼看过去,张清然就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那个被踹出玻璃幕墙的摸鱼混子。

池雪直接将文件袋里面的一沓文件丢进了团队携带的碎纸机,随后拍了拍手,干练道:“我们需要重新为你制定计划,首先,我们要明确竞选核心议题,并定义你的形象——不能太保守,必须要能煽动情绪,所以我们要复盘行业旧有打法,提取底层逻辑的基础上,打造差异化赛道,结合选民特点和需求,深挖不同选区不同阶级之间的协同效应,进行各领域驱动的精准营销,提高选票的转化率……”

听不懂思密达,张清然已经要睡着了。

池雪左手打了个响指,将鼻子快要吹气泡的张清然惊醒。

随后,一旁的政策顾问已经拉来了一块白板(张清然:喂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摸出来的白板啊!),上面写着几个词汇:贸易、教育、医疗、移民、外交、国防、税收……

她右手打了个响指,形象顾问已经捧着一沓方案上来了:“爱国英雄张清然,为了国家大义灭亲的被大众喜爱的悲情人物,一个改革先锋,一个对旧体制弊病了如指掌并深受其害的变革者,一个被建制派压迫却绝不屈服的斗争者,一个出身底层对民间疾苦感同身受的……”

出身底层对民间疾苦感同身受,但住在两千平米带车库花园泳池的大豪斯里的张清然:……

她举起双手:“等一下,等一下!”

池雪说道:“有什么疑问?”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班主任了。

“……我们真的要现在讨论这些吗?”张清然说道,“外面的舆论危机还没有被处理掉……”

“哦,很好,你还知道要处理舆论危机,说明你至少不像你看起来的这样……纯真。”池雪找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形容词,“所以我们需要更快将你的形象路线给制定好,这样你下午去电视台接受专访的时候,才能展现出你的风采来。”

张清然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感觉自己就像个被彻底架空的可怜傀儡君主:“……没人告诉我下午要去接受专访啊?”

池雪:“你现在知道了。我们已经和电视台沟通好,这是你下午要回答的问题,以及你要给出的答案,你有……”

她抬手看手表:“……一小时的时间,把纸上的东西全部背下去。当然,如果实在不行,我们会给你安排提词器,但你必须保证眼神不要飘得太明显。虽然是录播,但我们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反反复复排练。”

拿到一大堆文件的张清然只看了一眼,就晕字了。

……律师呢,我的律师呢,我家亲切可爱又漂亮的温靖溪姐姐呢?!这些人在这里光明正大压迫我,还有没有人管啦!

张清然还是不解:“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是不是慢慢来,让民众慢慢认识我会比较好一些?”

池雪:“因为你必须要赢下明年的大选。”

张清然不可思议道:“这不可能,之前洛……”

她顿了一下,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着急。洛珩恐怕是活不到下一届大选了,他想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还具有足够能量的时候,把张清然给推上那个位置!等他死了,铁水以及背后的军工复合体,可就不一定会紧密团结在张清然周围了!

“对,原本计划是让你今年获得蓝湾选区的国会议员席位,这对我们来说不算太难,今年蓝湾选区的议员竞选者实力令人难以恭维,纯粹就是一群拿着政治献金中饱私囊的酒囊饭袋,丑闻一抓一大把,很好对付。但如果是要竞选总统,那难度就大了。”池雪面无表情说道,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洛珩突然急着要张清然上台,为此甚至有点背水一战的意味了,但既然金主这么要求了,她自然会尽力把事情办好,“没关系,我喜欢挑战,国会里面几个在野党也会联合起来支持你,打破进步党和秩序党两家独大的场面。洛总又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捧你——在对手犯错的情况下,或许我们的胜算有一成吧。”

张清然:“……一成。”还是在对手犯错的情况下。

“如果他们犯大错,可以提升到三成。”池雪露出一个微笑,“正是因为这些会让我们交叉手指祈祷好结果能够降临的随机性,生活才会变得有趣。好了,张小姐,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张清然忽然觉得……被教皇抓回去好像也不是什么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

也就在此时,团队中的人说道:“开始了,秩序党那边开发布会了——”

池雪大手一挥,于是张清然客厅里的电视被征用,所有人都认认真真看起了发布会的直播。张清然想去炸爆米花,被池雪一把拽住,摁在最前面。

张清然于是便在电视屏幕中看见了盛泠。

他站在画面正中央的讲台后,数个话筒并行着呈递在他的面前。他依然穿着一身格外显得身材挺拔的西装,打着深蓝色的领带,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那双眼眸依然显得冷峻深邃。

不得不说,这位是真的帅。单论外貌,他在张清然见过的所有帅哥中都能名列前茅,甚至勇夺桂冠了——凌厉却不凶狠,儒雅却不文弱,矜贵却不傲慢,一切都是“刚刚好”的状态,太容易让人对他产生好感。

果然,娱乐圈正统在新黎明政坛!

池雪此刻却在她耳边念起了魔咒:“瞧瞧这容貌优势,能极大增强他个人品牌的传播力,尤其是社交媒体平台——这能吸引到大量年轻选民和中立观众,扩大受众群体。你看好,他的镜头感相当强,而且自然,仪态真是一点毛病挑不出来,哪怕是站在这里都很有视觉冲击力,能强化公众的第一印象。他从来不会说自己容貌如何出众,秩序党也不会拿这个来宣传,但这毫无疑问是他强有力的竞选资产……”

她挑剔的目光对着张清然上下打量了一番:“嗯,你也不错。但缺乏了些许领导人的大气风度,你仪态有点太优雅了,亲爱的,简单来说,你太收着了。你看起来不亲民,适合当模特,不适合当政客。而且因为显得过于年轻,你可能会被对手贴上空有外表、缺乏内涵和经验的标签,被严肃选民认为缺乏深度和务实精神。不过也不用着急,回头你的形象顾问会针对这个问题,给你做一点特训的。”

张清然:……感觉自己像是被鸡蛋里头挑骨头、讨价还价的小商品。

她忽然就觉得有点吃不下饭了。哦,你说她没得吃啊,那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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