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源刚从警局里面出来, 就被苏素琼一个电话劈头盖脸一顿好骂。
“你不是说要把张清然拉到我们这边,至少能让进步党的声望在蓝湾稍微回弹一点吗?现在这个是什么意思?”苏素琼怒气冲天,“你这灰梦又是从哪搞来的?”
宋源简直都要哭了:“没有, 那不是我弄的!”
苏素琼持怀疑态度:“是吗?”
宋源那是好一顿解释, 说这事儿完全就是张清然在炒作, 她肯定是早就和盛泠搞到一起, 搞了个杀猪盘在整他们进步党呢!
然而他压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得知,张清然在她的社交媒体上发文了。
【张清然V:刚刚从警局的朋友处得知了杯中查出灰梦一事,想劝自己冷静一些,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吐不快。
【这些情绪并非来源于险些被陷害喝下掺了灰梦的酒, 而是针对灰梦本身。
【我在蓝湾工作了一年多的时间, 这一年里, 我接触到过很多
吸食灰梦的人。
【我偶尔会与他们交谈。我听过他们的话语。
【他们说:“只有这个能让我短暂忘记饥饿和痛苦。”“我不是坏人。”“它能让我唱歌,不然我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我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们游走在蓝湾的边缘,被人群遗忘。夜晚, 寒冷、饥饿和无法抗拒的瘾会一齐袭来。我在夜晚下班时看见他们为了争抢灰梦而爆发冲突,在一切结束后, 我给了一个女孩一些餐厅剩余的食物,她为这点善意哭了很久。
【很多时候我都在思考,为什么灰梦永远无法从蓝湾消失?都知道它是从维特鲁国流入进来的,既然知道源头,为什么这样一个罪恶的产业依然无法被清除?
【这些问题,不仅仅关系到我自己。
【我曾经在被判无罪时说过,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 我会用后半生来赎罪。所以,借此机会,我想告诉大家,我会利用我现在所拥有的、本不该属于我的一切,去调查灰梦为什么化作了蓝湾这片美丽土地上顽固的霉斑,并尽我所能清除它。
【至于昨晚那场闹剧所衍生出来的一切,我实际上没有太在意,只希望大家不要牵扯到无关之人。我相信警方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的,恳请大家,请相信正义。】
下方的网友评论,一刷就多出一千条。
【天哪,一定要注意安全!】
【蓝湾人泪目了,如果真的能被调查出来,配享太庙!】
【可是这不是个小工程吧,但凭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查得出来呢?】
【别忘了她可是光核二公子的遗孀,继承了多少遗产啊!不过叛国贼的遗产用来改善这个国家,倒也算是为陆与宁积阴德了。】
【神特么为陆与宁积阴德,这和他有半毛钱关系?】
【看哭了,她压根没有提自己被陷害、被污蔑、被辱骂的事情,甚至连险些被下毒都只是一带而过。她是真的一心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大家,为了正义,已臻无我之境!】
【那帮满嘴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的政客们,来看看一个真正心怀天下的人究竟是怎么做的!好好看,好好学!】
【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盛泠会说喜欢她了,我也喜欢。】
【倒是别急着在这儿表忠心啊,等她真的调查出什么结果再来当舔狗好不好,真为网民的智商着急。】
宋源看着这条推文目瞪口呆。
……张清然是疯了不成?
她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
“你是疯了吗!”
池雪的声音简直可以用撕心裂肺来形容:“你知道自己发了些什么吗?”
张清然一脸纯真地坐在沙发里面吃爆米花:“当然。姐姐,要不要来点?”
池雪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我们都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后续所有的计划,你为什么要擅自行动?我都说了,你每一条社交平台上发布的公开内容,都必须让团队审核之后再发,我刚讲完这句话不到六个小时,你就给我丢这么大一个炸弹?!”
张清然:“姐姐,消消气。”
池雪还想发作,但看着张清然那张笑盈盈的漂亮的小脸,还有她眼里极其真挚友好的光芒,竟然是半个责骂的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恼火地抓了一把爆米花扔进嘴里,用甜味来消解此刻的暴躁情绪。
也就在此时,张清然的手机响了。她一看,是洛珩。
“你疯了吗?!”
一接通电话,洛珩的声音就立刻穿刺耳膜:“张清然,你知不知道你在社交平台上发的那条推文说了些什么?!”
张清然:……
你们的台词能不能稍微有点创意啊喂!
她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洛珩简直被气得肺都要炸了,他差点没能喘匀,“问题太大了,灰梦问题就是个烂泥沼,蓝湾为了整治这个问题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屁用没有!你现在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想要把这事儿办了?你在做什么梦啊!”
张清然:……做,做宝可梦?
洛珩深呼吸了好几下,这才稍微冷静一点:“你在家里别动,我马上过来。”
张清然大惊失色。
就、就算她确实是草率了一点,但也没必要反应这么大吧!
然而此人雷厉风行,十分钟后,就已经出现在了张清然面前。
……虽然昨天晚上刚被查出来绝症,但从他脸上是看不见半点对死亡的畏惧,又或者是对未来的迷茫。他依然是那个洛珩,眼里带着野兽般的戾气,往那一站就能把小孩吓哭。
“我让团队去安排一下后续的事宜。”池雪很有眼力见,一看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就知道事情有点不太对,赶紧风紧扯呼,还给张清然留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张清然:……姐姐,救命啊。
张清然:“……洛珩,要不要来点爆米花?”
他在她身侧坐下,皱眉:“少买点垃圾食品。”
“不是买的,我自己炸的。”张清然说道。
洛珩顿了一下,一脸冷漠地伸手从桶里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一般般。”
张清然:……不吃就吐出来!
洛珩接着说道:“灰梦这事情,你应该先和我商量一下,不该就这么发出去的,现在转发量已经达到十万,撤回是不可能了。”
张清然心道,就是要这个效果,不然我岂不是真成了你和竞选团队的木偶了?
她说道:“这件事情如果真的办好了,我才有资格站在大选的舞台上。”
洛珩深深看了她一眼,到底是叹了口气。
……至少她真的在把这件事情当个任务来办了。
“灰梦在维特鲁国已经成了国民产业。”洛珩说道,“军阀掌控着一整条灰梦产销路线,其上下游产业渗透进维特鲁国的每个阶层。维特鲁国的军警部门多次试图剿灭这些灰梦集团,都毫无效果,民众也根本不支持他们,所以,从源头上来打击灰梦是不可能的。”
“……嗯。”张清然说道,“所以,我们只需要弄明白蓝湾大区的灰梦问题就可以了。”
洛珩说道:“这也不好查。”
张清然顿了一下。
就连洛珩这样的军工寡头都这样说了,说明这件事情确实难度极高。
又或者……
她说道:“我知道,一旦切断灰梦走私,维特鲁国的利益集团在新黎明的利益受损,会引发不满,进而导致新黎明在维特鲁国利益受损……”
新黎明在维特鲁国的利益说起来很简单。
——产品倾销,原材料进口,廉价劳动力。他们就像是一个抓着吸管的怪物,在这片积贫积弱的、制度落后的、王权统治的土地上用力嘬着维特鲁人的鲜血。
她看着洛珩说道:“洛珩,你是利益相关方吗?”
——不论是直接利益方,还是间接利益方。动蓝湾大区灰梦这条利益输送线,会让你不高兴吗?
洛珩沉默了片刻。
“……是。”
维特鲁国内保持军阀割据局面,最好是时不时来一些冲突和摩擦,保持烈度。这对洛珩来说,当然是最好的局面。
而那帮军阀如果不靠着灰梦盈利,哪来的钱买铁水的武器呢?
所以,洛珩对于这帮军阀贩卖瘾品的行为,称不上是冷眼旁观,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张清然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他。他习惯性地去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却被张清然一把抢了过来,扔进了垃圾桶里面。
他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指缝,怔了一下。
她说道:“不许抽烟,我忍你很久了。”
看着他明显发呆的神色,张清然又去茶几的抽屉里拿了一包波奇饼干,抽出一根想塞他嘴里。洛珩没吃过这种对他来说很奇怪的东西,以为张清然在搞什么行为艺术,下意识躲闪了一下,饼干险些就捅了他鼻孔。
张清然忽然觉得特别好笑,就蹲在地上笑得起不来。
他不知道她在乐什么,但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他心一下就软成了一团融化的蜂蜜,于是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笑,眼角也有了些许弧度。
她笑够了,就将饼干包装袋丢给洛珩:“非要嘴里叼个什么,就叼这个吧。”
洛珩抽出一根饼干,品尝。
巧克力味,甜,太甜了,以至于他想要去寻找到这其中的苦味,都像是在玩捉迷藏。
被她这么一打岔,原本严肃的话题好像也变得不是那么严肃了。
“你在维特鲁国边境事务上有利益,能让步吗?”她伸手去从他掌中的包装袋里拿饼干,两人就贴得格外近了。
洛珩失笑,但却完全没有发作的意思:“这世界上也就只有你一上来就让铁水让步了,甚至连装模作样地谈条件都不肯。”
“我都给你让了那么多步了,你给我让一步就不肯了?”
“你给我让什么了?”
“我都让你吃我的饼干了。”
“……”
看着洛珩无语的样子,张清然只能又捻起一根饼干给他:“再吃一根?”
他无奈,只能张嘴,让她把细细长长的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后吞下。
张清然:“你今天心情很好吗?”
洛珩顿了一下:“嗯?”
“脾气这么好,有点不像你。”张清然望着他说道,“换以前,你早就要生气了。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你就是一只气鼓鼓的河豚,随时都能爆炸,还特别喜欢咬人。”
洛珩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侧的一株绿植上,像是忽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似的。
半晌。
“铁水依赖维特鲁进口的矿产和能源。”洛珩说道,他转移了话题,似乎是怕引得张清然厌恶,他主动将严重程度稍微降了一个等级,“所以维特鲁国内绝对不能乱,瘾品问题维持现状是最好的。”
张清然:“改善环境,一劳永逸,不是更好吗?”
洛珩:“那是子孙后代去考虑的事情。”
“可是……灰梦问题每年会导致那么多人死亡。”张
清然说道,“却没人在意。”
洛珩:“暴力和死亡本就是永恒的主题。”
她很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我就不该跟军火贩子讲这种话题。”
他笑:“你发文的时候,倒不想这么多了。”
“我没打算让你帮我,但至少你别妨碍我。”张清然说道。
他脸上本来就很浅的笑容一下消失了,直了腰,那略有些慵懒的气质一下消弭无踪:“不让我帮你?”
张清然说道:“嗯。”
他一言不发盯着她,原本那平和的假象已经开始慢慢褪去,某种令张清然觉得无比熟悉的锐利到恐怖的气质又开始出现。
……坏了,河豚要炸了。
她叹了口气,说道:“你听我说,洛珩。”
“……说。”他言简意赅。
“我这次想要调查蓝湾的灰梦问题,不是为了彻底切断这条利益输送线,这动了很多人的蛋糕,肯定推不下去,我没那么傻。”张清然说道,“我只需要动一个人的蛋糕,就足够了。”
洛珩微微眯起眼睛,手指从包装袋里捻出一根饼干。
“你想抓进步党的典型?”他说道,“不好抓。”
“不试试怎么知道?”
“就算你抓出来了,还要用一种民众能理解的方式去曝光。他们只会认善恶对错,也只会这一种评判方式。”洛珩说道,“所以你得抓住足够直接的证据,但凡绕个弯,进步党都有回旋余地,民众都会被愚弄。”
见她不说话,他便又耐着性子说道:
“以前不是没有新黎明人查过此事,光我有印象的都有至少三次——
“第一次,有人雇佣私人调查团队直接去维特鲁追踪灰梦生产、运输网络,想要理清利益输送。知道下场是什么吗?”
张清然:“这些调查团队缺乏合法身份,被叛间谍罪。”
洛珩不置可否:“第二次,有人资助过维特鲁国内的反灰梦公益组织,想要用社会力量推动问题的解决。”
张清然:“公益组织负责人的人头被挂在了他们的旗杆上。”
“第三次……”洛珩说道,“有人利用人脉,游说国际组织制裁维特鲁国,要求配合灰梦问题的调查。”
张清然:“结果被反指控为干涉内政。”
他的眼里有了欣赏:“看来你也不是脑袋空空的理想主义者。”
“所以我不会去动维特鲁国。”张清然说道,“我说了,我只对付新黎明国内的那帮贪腐分子,只要他们把手伸进了这条产业,从中牟利,我就能弄死他们。”
她顿了一下,忽然说道:“你该不会也……”
洛珩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至于这么没底线吗?”
张清然捂着脑门,怀疑地看着他:“……不好说。”
眼看着洛珩要发作,张清然又说道:“放心,就算你掺和到蓝湾灰梦走私了,我也会当做不知道的。”
洛珩更生气了,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没有!”
他深吸口气:“我再强调一遍,灰梦的生产和销售能间接给我带来收益,但那只是间接——我没有牵涉到任何环节中去。”
张清然兴趣缺缺:“好吧,我相信你。”
洛珩看着她这样子就来气,他忍了又忍,接着说道:“先不提进步党和秩序党打算怎么应对你这手,你自己的计划在哪?”
张清然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我让陆与安通过光核的数据中心检测灰梦交易趋势和资金流动,寻找利益链的关键节点。
“二、一旦有了线索,我就雇人深入节点当地,细致调查。
“三、在秩序稳定的时候,调查很难出结果,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让当地混乱起来的契机。
“四、一切顺利的话,获得调查结果,挑选出所有对进步党不利的,进行分批次的曝光。”
她竖着四根手指,笑着说道:“怎么样?”
洛珩:……
他从没觉得日子这么没有盼头过。
他扶着自己的额头,良久后,轻轻咳嗽了两声,说道:“这不是在拍电影,问题太多了。我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过家家上面。”
张清然很不服:“哪有问题?”
洛珩:“……第一,光核数据中心调查利益关键节点。行,这个我们就算他陆与安确实能做到,但你要找谁的节点?维特鲁国内三大军阀割据,每个都掌控着独立的灰梦产业链,到底哪个和进步党有牵扯,在浩如烟海的数据里,侦查效率完全是个未知数。
“第二,雇人去维特鲁国内,你雇谁?哪怕是铁水的雇佣兵,在隐藏身份后进入混乱至极的维特鲁国,我都不能保证他们能够完成细致调查这个任务。你要知道,在有时空限制的情况下,命令的传达阻碍极多,你不能保证那些执行者完全按照你的吩咐行事,他们能不能找到门路接触目标都是个巨大的问题。
“第三,让当地混乱起来……你要怎么让当地混乱起来?这个事情一旦办不好,露出破绽,那就是代理战争、干涉主义、地缘政治操控。新黎明共和国因为以前黎明帝国时期的侵略和殖民,已经是饱受诟病,经不起这些指控了。
“第四,就算前面的问题都解决了,真让你调查出名堂了。如果调查结果中,没有对进步党不利的部分,我们前面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宣告白费。就不提我们投入的人力物力全部打水漂,光是可能引发的国际冲突,就足够让你再上一次法庭了。
“听出来了吗,你这计划不确定性太多了,风险太大,简直就是在过家家。这要是我手下的人给我的答复,他下一秒就可以收拾铺盖滚蛋了。”
张清然听着他说完。
她心想:……洛珩还真够意思啊,竟然这么有耐心,还真把这个她随口胡侃的垃圾计划拆开来分析了。
但是她却自有计较,依然笑着说道:“让我去试试呀,就算不行,恐怕也会
卡在第二步无法推行,怎么都不会沦落到上法庭的地步。所谓经验,不就是靠着失败堆积起来的吗?”
洛珩:“……我们没有试错的时间。”
“为什么没有?”她明知故问道,“我才二十二……二十九岁。”
洛珩没说话,张清然明显看见他喉结很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此刻恨极了命运。它光临的时刻总是这么猝不及防。她还年轻,可他时间不多了。
张清然见他不说话,便又说道:“洛珩,给我两个月时间。”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出手去他怀里取饼干,他垂下眼,便能看见她乌黑的头发如同绸缎一样滑过她脖颈上雪白的皮肤,几乎是在引诱他去探寻那刻入他记忆深处的甜蜜气味。
“如果不行,那就不行。”她扬起那张小脸,“反正也就两个月嘛,让我去试试水温吧。你既然想要我去参加大选,总不能让我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吧,难不成你真想让我当一个被你提线的木偶吗?”
他看着她的眼眸,良久,终于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当然想让她做一个提线的木偶。这样,他便能保护她,在危险到来、而她还未察觉的时候,收紧绳索,将她放入他的肋骨之内,牢牢保护。
可提线者若是死了,木偶只会被丢进火里,充当燃料。
所以,她必须要成长起来,必须要学会判断危险。他必须放手。
于是,他便低下头,嘴唇从她的脸颊侧擦过,左手按住了她的脑后,给了她一个拥抱。
“……好。”他看向她身后墙面上投射出来的时钟投影,看着秒针一步又一步走向终末,语气平和地说道,“但你不能离开新黎明国,一切行动都必须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放心。”她说道,“我可是……很惜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