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他说道, 放开了她。
他说道:“这衣服还挺适合你。”
张清然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正装,有些不自在地说道:“不太习惯。”
“尽快习惯。”他说道,“合身吗?”
她立刻就想到这衣服定制的尺寸是洛珩提供的, 便在他略带戏谑的目光下红了耳朵, 说道:“你——流氓!”
洛珩有些疑惑:“好端端骂我, 这衣服十几万, 我还没让你付钱呢。”
张清然:……
他看她发呆的样子,笑了起来:“道歉。”
张清然:“道、道歉什么?”
“骂了我,不道歉?不道歉就给钱。”
张清然怒道:“还给你就是了,我本来就不爱穿这种衣服。”
洛珩:“那脱吧。”
她脸一下红了:“你——”
“脱呀,你不是要还给我吗?”洛珩慢条斯理地又捻起一根饼干,动作缓慢地叼在唇齿之间, 不轻不重地用舌尖和牙齿磨蹭着尖端。
那动作看得张清然脸都要红了, 他却还在说着怪话:“你脱了正好让我看看, 这衣服到底有多合身。”
张清然不肯就范:“你就是流氓,别想我道歉,你自己看看你都在说些什么怪话!这要放在以前,随随便便对异性说这种话, 是要被抓进监狱里的!”
“你想让我进监狱?”洛珩说道,“铁水在北边有个私人监狱, 规模还不小呢,好几个国家的重刑犯都在那边关着,哪天带你去逛逛?”
张清然一怔。
洛珩又说道:“可以让他们提前收拾个舒服点的小房间,准备一套典狱长和犯人的制服,我们可以去临场体验一下真正的监禁拷问……”
张清然怒道:“你……你没救了,臭流氓!”
洛珩见她真恼了,便轻轻笑着, 说道:“逗你的,这么着急干什么?”
说着,他也真的就不说了,只是站起身,将吃完的饼干包装袋扔进了垃圾桶,顺便去洗了个手。
张清然听着洗手间传来的水声:……
不是,骚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堂堂张清然座下第一炮兵洛珩竟然就只是给她来了一句“逗你的”?
哥们,你得的是肺癌,又不是高玩癌!
洛珩从洗手间回来,看见她诧异的目光,挑眉:“怎么?你在期待什么?”
张清然:“……没有!闭嘴!”
洛珩:……行,我闭嘴。
两人便不再说话,而是安静地坐着。
张清然实在是气不过,她刷着手机上社交平台的留言,时不时读评论出声:
“我是蓝湾人,我哥哥因为吸食灰梦,把家产全部败光,包括我上大学的学费。这东西把我下半辈子都给毁了!如果真的能查出来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一定要把这些恶徒都给判死刑!”
“蓝湾苦瘾品和移民已久……这个问题不解决,这个曾经被称为世界上最美海湾城市的地方,一定会变成地狱的。”
“我以前吸过这玩意儿,后来戒了,你们不敢想象那到底有多痛苦。我宁可被凌迟到死,也不想再回去一次了。”
洛珩百无聊赖地听着。
他大概知道张清然为什么要读这些给他听,但他……其实并不是很在乎。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苦难了,每种苦难有其根源,难以用好坏善恶来评价。苦难背后,盘根错节的症结不除,费劲巴力折断了的枝干,也会在最短时间内重新长出来。
他只是在思索着,张清然在平台上发文要调查蓝湾灰梦已成既定事实,如果真的没能调查出什么像样的结果,他该怎么给她兜底。
……抓几个分销的小头目当消耗品送出去,然后再培养几个新的?到时候再开一些发布会,让警方稍微配合一下,炒作一波,一定能吸引不少民众的拥戴。
虽说这就是作秀,但会有很多民众吃这一套的。
张清然还在看着社交平台上的留言,感叹道:“之前他们骂我骂得有多难听,现在夸我就有多卖力。瞧瞧,这儿还有人说,我如果参加大选一定会投给我,而且还希望盛泠来给我做第一伴侣……”
她说到这里,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了,猛的闭上嘴。
上下牙齿一磕,发出脆响。
洛珩总算有了点反应,他抬起眼,懒懒地看她。
“你倒是提醒我了……之前盛泠在发布会上的表态,你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张清然:“……原来你有在听我说话啊。”
洛珩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这几天我确实有点忙,没工夫来管你这越来越乱的私生活。你还是这么有本事,不过才认识了这么点时间,就能让盛泠在发布会上公开表白你。现在民众都想让盛泠来给你当第一伴侣了。也不知道盛泠看见了这条评论是什么心情,他一个最高支持率的总统候选人,一夜之间沦为第一伴侣。”
张清然:“那不是表白,那只是——”
洛珩伸出一只手指按在她柔软嘴唇上,直接将她的话语摁了回去。
张清然立刻就明白了。
到了这个时候,事实不重要了,他不过是在找个由头而已。
“你甚至还能如此自然地把找陆与安帮忙纳入到你的计划中,你若不提起他,我还真想不起来,你已经自暴自弃到跟他上了……”
张清然:“洛珩!”
她忽然便无视了他的手指,开口说话了,那柔软的唇瓣便从他指腹上擦了过去。
“洛珩……让过去的一切都过去吧。”她声音略显微弱,却足够坚定,“人要朝前看,我们已经有了新的目标……不要再回头了,好不好?”
洛珩深深地看着她。
“……张清然。”他说道。
她抬眼看他,有些疑惑。
“你是真的很适合从政。”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多久?会撑到三天吗?”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张清然说道。
也就在此时,张清然的手机忽然响了起
来,她拿出来一看,怔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接。
洛珩看她这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把将她的手机夺了过来,垂眼一看。
“盛泠。”他念出了屏幕上的名字。
张清然:……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啊喂!这难道就是来自宇宙的恶意吗?我到底是不是生活在一个限制级真人秀里面!
她还在想着对策,洛珩已经直接接通了电话,按下了免提,就这么放在张清然大腿上,一言不发地倚靠在了沙发里面,懒洋洋地看着她。
那目光分明写着:我倒是要看看你们两个是怎么调情的。
盛泠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清然?”
洛珩用口型复述了一遍,那目光里有了些嘲讽和戾气。
——都已经喊上名字了,多亲密啊。
张清然硬着头皮说道:“盛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叫我盛泠就行。”他的声音带着雪落孤松般的清冷,“我看了你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文章。”
“啊……”张清然应了一声。
“……很有勇气,但可能缺了点考量。”盛泠说道,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说道:“这是洛珩允许你做的事情吗?”
张清然用一种指控的目光看向洛珩。
……全世界都知道你和维特鲁国内瘾品产业不清不楚,你真是罪大恶极!
洛珩凉凉地瞥了一眼手机,嘴角浮现出冷笑。他直接按住了被放在张清然大腿上的手机的话筒,出声说道:“真奇怪啊,你没经过我允许就做事,那是不是我做事也不需要经过你允许?”
张清然怒道:“你做事什么时候考虑过我允不允许了,说得跟真的一样!”
“是吗?”洛珩说道,他的手指忽然便摩擦了一下。
张清然脸一下涨红了:“你——”
他一触即离,手离开了放在她大腿上的手机,露出了话筒。
张清然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怒瞪着洛珩。
盛泠:“清然,能听见吗?”
张清然连忙说道:“能听见。信号有点不好,抱歉。我……我发文的时候没有和他说,我需要争取一些自主权,总不能什么事情都听他的。”
盛泠说道:“这能在短时间内给你带来一些声望,但如果你没能完成承诺,后续的反噬会更加严重,尤其是现在进步党在盯着你。”
张清然说道:“进步党……”
盛泠说道:“他们那边已经在准备应对这次危机了,社交平台上很多相关的词条都被屏蔽。他们一定会用尽办法去阻挠你调查瘾品,更别说这东西……牵扯的利益阶层太多了,真要调查,恐怕困难重重。”
张清然说道:“……我知道的。”
盛泠说道:“你是在用这种方法反抗洛珩吗?”
张清然:……
她近乎是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洛珩,他的目光落在她放着手机的腿上,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看手机,还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但那目光确实快要把她给烫伤了。
她干脆就没有回答盛泠的问题,而是转移话题道:“……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尽全力去做了,如果真能做成,那无论如何都是一件绝好的事情。我承诺过民众,要把自己贡献给创造美好世界的事业,我一定会做到。”
盛泠无声地叹了口气。
“如果不行……”他说道,“你可以避重就轻地选择一些其他方案。”
张清然:“其他方案?”
“建立社区戒除灰梦中心,投资升级边境监控技术——这个光核应该可以给你提供技术支持,或者是投资举办一些教育宣传活动,瘾品危害研究基金会之类的。”盛泠说道,“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给民众你努力过了的印象。”
张清然:“这有什么意义呢?”
盛泠沉默了。
洛珩看向张清然的脸,他细细观摩她此刻的神色,从那双眼眸中,他看到了些许悲伤。
良久之后,沉默的盛泠才再次开了口,他那原本带着冷感的清透声音,此刻却带着些浑浊的沙哑:“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如果你要治本,动作太大,会导致经济和外交问题的。紧随其后的就是物价飞涨和失业潮,那会让更多人受罪,维特鲁局势不稳定了,对我们也绝对不是好事。”
她忽然便问道:“所以,你不去做,是因为怕得罪那些或主动或被动入局的、数量庞大的既得利益者,丢了选票吗?”
盛泠一怔。
张清然又说道:“可这些事情,总该有人做啊。如果每个人都怕这改革的阵痛,最终就不是内部调整,而是被时代撕裂了。”
盛泠张了张嘴,竟然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张清然的说法过于理想主义了,也知道在沉重的事实和复杂的利益集团面前,这些理想主义就像是阳光之下的泡沫,看似轻盈美好,实际一碰就碎。
可那美好本身是真实的。
他绝不可因为这美好不切实际,而像是阴影中扭曲的蛆虫般嘲弄她。
张清然瞥了一眼眼中地图上,蓝湾皇冠酒店中盛泠的状态。
由于洛珩依然在一旁看着她,所以,张清然脸上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心里却是啧啧称奇。
……秩序党,那个传说中古典派政客扎堆的秩序党,居然真的出了一个良心尚存的理想主义者!
他根本就不适合当政客,至少,他绝对不适合成为这个年代的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能被她这随随便便三言两语就拨动心弦,甚至开始陷入纠结……
这弱点实在太明显了。平日里他对着那帮政客,还能装得像模像样,因为他知道那些是敌人。而面对张清然这个他自认为的“同类”和“可怜人”,他几乎已经要自发卸下防御了。
她听他不说话,便说道:“抱歉,盛泠,我心情有点……乱。不要在意我说的这些话,抱歉。”
他声音依然有些沙哑:“……没关系,你说的这些,并没有错。”
张清然轻轻叹了口气,她说道:“谢谢你,盛泠,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解释这些。”
盛泠说道:“……如果你需要别的方面的帮助,可以随时联系我。这次,毕竟是我考虑欠妥,险些让你落入到舆论危机中。”
一直在注视着张清然的洛珩的目光,便落到了手机屏幕上,嘴角留露出了极为讥诮的笑来。
……盛泠考虑欠妥?这位总统候选人真是相当自谦了!被拍到照片明明是他们双方的问题,而盛泠已经做出了短时间内能做出的最好的应对。
他就是在寻一个理由,来和张清然联络罢了!
张清然说道:“你那边呢,你在秩序党内的竞争者,有没有借题发挥?”
盛泠说道:“不必在意他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清然,虽然……我还是想和你说,正如我在发布会上所说的那样,我很欣赏你。所以你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向我求助,我会尽可能提供帮助的。”
张清然说道:“……谢谢您。”
“包括关于洛珩的问题。”盛泠说道。
张清然心里当即就是咯噔一下,猛得抬眼看向身边的洛珩。而他嘴角挂着一丝近乎恶劣的微笑,就那么不怀好意地看着手机屏幕,注意到她的目光后,他便抬眼看她。
盛泠还在说着:“那天晚上,我其实一直在门外,我听见了他……对你做的一些事情。清然,如果你不是自愿的……那他的这种行为,就是强|奸。”
洛珩闻言,忽然便张开嘴无声大笑了起来,他看着张清然,伸出手按住了话筒,在她耳边说道:“是吗,清然,你不是自愿的吗?我强|奸了你吗?”
张清然已经快要哭了。
她这一天天的,过得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日子,你们几个真是够了,能不能关闭你们的下议院,我们好好聊正经事行不行!
最终张清然的下场,就是哭着跟盛泠说她是自愿的,洛珩不存在什么强不强的问题,并让他以后不要再管这件事情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哭……
这就要问已经把她揽进怀里的洛珩了。
最终,张清然只能用无力颤抖着的手挂断了电话。
徒留盛泠在电话另一端满腹疑惑,却没有立场再多问些什么。
洛珩说道:“不愿意吗?”
张清然:“我……”
洛珩又说道:“我是在强迫你吗?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
他忽然就收回了手,慢条斯理地从茶几上抽出一张湿巾,擦拭着手指。她失去了支撑,一下倒在了柔软的沙发里面,目光失焦地看着他,喘着气。
“……你真是个混蛋。”她骂他。
“混蛋送你的十几万的西装,要不,你脱下来吧。”他说道。
她终于受不了了,把身侧的抱枕直接砸了过去,呼在他脸上。他发出低沉的笑声,像是这几天一直如同阴影和乌云般汇聚在胸口的负面情绪终于散去了般,无比畅快 。
……
她这会儿是快活了,另一边的盛泠却是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沉思了良久。
她说的话,实实在在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灰梦产业是维特鲁国的支柱产业之一,很多民众都靠着给军阀制造、运输和销售灰梦维生,附带的种植园、加工厂、运输线等,不知道养活了多少人。
这批人当初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军阀给了他们工作,他们就有了活下去的机会。一旦这个产业遭到打击,维特鲁经济出现问题,势必会影响到新黎明国内。毕竟现在经济和产业全球化,牵一发动全身。
至于维特鲁国为什么会让自己的国民沦落到吃不饱穿不暖的境地,这事儿经不起追根溯源,谁让他们有个邻国叫新黎明共和国呢?
新黎明共和国国土面积不大,八十万平方公里,不到六千万的人口,有一半居住在不到百分之五的土地上。而西侧的维特鲁国有四百多万平方公里,是新黎明的五倍,各类原材料资源也甩了新黎明好几条街。
因为原材料的匮乏,新黎明共和国的部分产业是没办法脱离维特鲁国,独自行走的。
即便他们经济实力好上不少,但却并不是在每个领域都有产业自给能力。
这因为这些限制,导致每一届政府都以稳住维特鲁国内局势为主的外交策略——当然,所谓的稳住,指的是保持三军阀分割鼎立,且新黎明当局基本傀儡了维特鲁王室、勉强维持现状的局面。
保持现状是最好的,维特鲁国靠着bug运行,万一给它修崩了怎么办?谁背锅?
可从来如此,便对吗?
他的助理和政治顾问敲门进来。顾问说道:“好消息,目前舆论已经全面倒向张清然,至少我们不需要再为昨天的那张照片头疼了。现在该头疼的是进步党了,不过这事儿本身就没什么直接证据,大概率是会被民众在一周内遗忘。”
盛泠说道:“那些追她的人,确定是进步党了?”
顾问说道:“无法确定,但可能性比较低。这未免有点太蠢了。”
盛泠没说话。半晌后,他说道:“张清然调查灰梦的那篇推文……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或许,我们可以声援一下,又或者将此事列入到我们的纲领中去。”
顾问当即瞪大眼睛:“您在开玩笑吗?这不可能的。”
盛泠:“如果坚持要做呢?”
顾问说道:“那很可能会丢掉党内候选人的位置吧,禁掉灰梦这种事情民众喜欢,但真要落实了,经济受了影响,他们就不会喜欢了。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张清然想做,就让她做,总归那些说让她当总统的都是些网络猎奇分子的戏言罢了,您不必因此感到有什么竞争压力。当总统,她不可能的。”
助理在此刻将行程安排递交给了盛泠,他便也没有再就此话题说些什么。
他垂眼看着面前摆放着的未来一周满满的安排,良久,叹了口气。
他让自己的助理和顾问都退出去,心思却迟迟没办法落在面前的工作上。他呆了半晌,又拿起了手机,想要再给张清然打个电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听她的声音。然而那电话却是怎么都接不通,考虑到她的个人情况,他便担心了起来,坚持不懈打了好几个。
那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然而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根本不是她的,而是个男人的声音。
他听起来相当不耐烦:“刚才那个电话还不够你把话说完?她忙着呢,别再打了。”
说完,那电话便被挂断了。
盛泠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他呆滞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洛珩?
那分明是洛珩的声音!
他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盛泠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忽然坠入了冰渊,捏着手机的手颤抖了起来。他忽然想到之前张清然挂电话之前那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有那些被她称为“信号不好”的异动。
……洛珩就在她身边。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他怎么能这么不小心?他为什么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给张清然打电话?
于是,那天夜里在蓝湾皇冠酒店的茶室中听见的一切,便在他耳侧再度响了起来。他想起她那压抑的哀鸣和哭泣,绝望却毫无用处的反抗,还有那掌握大权、高高在上的压迫者和凌虐者志得意满的目光。
权力。奴役。掠夺。
他猛得站起身,手机摔在地上发出脆响,他无心去管,只是快步走到办公室内的洗手间里,按住了洗手台两侧,痛苦地干呕起来,像是要把腹腔中的一切都呕出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因为殁亡已久的良心忽然清脆蹦跳,震得他五脏六腑犹如刀绞。
……你有何用?
他的耳畔传来嘲笑之声。
你有何用?就算你成为了总统,就算你登上了王座,又有何用?动得了铁水,动得了洛珩吗?你救得了她吗?
你心中有善恶的天平,可政治无关善恶。
政治只关乎利益,平衡,稳定。
良久,他眼眶通红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在政坛这么多年,更恶心的事情他不是没见过。但唯有这次,他情绪激烈到这辈子都忘不掉。
“铁水……”他喃喃说道,“铁水。”
他走到房间里,捡起手机,拨给了自己的律师团队:“……很久以前查过的铁水的国防订单不透明招标问题,重新推动吧。”
“盛先生,可是之前铁水推动了部分小型军用科技民用化的法案,党内不少人因此被拉拢了,如果继续推,很可能会把铁水得罪死,党内可能会出现意见分裂……”
“继续推。”盛泠说道。
他捏紧了手机,眸光幽深如夜。
……
在那之后,无论进步党做了些什么措施来挽回他们的声望,张清然都不是很在意了。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而且,她只有两个月时间。
按照她先前和洛珩说的计划,她先走了第一步,找到陆与安,让他利用光核的数据中心来进行监控,很容易就找到了多个可疑的维特鲁和新黎明的跨境交易账号。
说实话,即便是查出来了些线索,但要从中筛选出有效信息也确实足够难,正如洛珩所说的那样。
但张清然有一个洛珩不知道的优势。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目标是谁。感谢锐沙情报局,感谢死去的月光先生,他的线人提供了宝贵的线索。
没错,她要对付的是苏素琼的前夫。
于是,她还让陆与安重点去查了费泽黎的交易记录,给出的理由是“总觉得他们夫妻关系挺好的,怎么说离婚就离婚呢,像是在撇
清关系似的,估计有问题“。
陆与安完全不会去质疑她,说查什么,就查什么。
不过这东西就没办法靠着光核合法的产业来查了——陆与安熬了一整夜,拉着光核的几个软件工程师一起,改进了他手底下的一个黑客软件,到底是给张清然搞到了数据。
张清然觉得那几个被拉着刷夜的软件工程师心里应该是哔了狗的。
……希望陆与安给了他们足够的加班费。
这些数据主要是费泽黎持有的离岸公司信息,有几笔巨额收入来源自维特鲁国内,还有一堆国际避税地的信托文件和资产登记,甚至还有维特鲁国内的空壳公司账户的转入转出流水。
陆与安说道:“按照这些数据,如果费泽黎存在从瘾品贸易中获利的行为的话……”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红点:“交易点应该是在瓦罗盆地一带,这里灰梦产业相当发达,距离蓝湾又近,那几个和费泽黎有关的贸易公司也在这个地区。”
张清然:“瓦罗盆地是奚绮云的地盘。”
奚绮云,维特鲁三大军阀之一的统领者。凶狠,残暴,杀人如麻,但在她控制的地区,民间声望出乎意料地居然还不错。
“清然,不然还是算了。”陆与安皱着眉,“太危险了。”
上一次他听到关于奚绮云的新闻,还是她把两个不知怎的得罪了她的倒霉鬼挂在高速公路的路牌上,挂了好几天都没人敢把尸体放下来,最后被鹰给啄烂了。那尸水滴滴答答,流得整条路半个月没人敢走。
这种事情对于从小到大都是学者型的陆与安来说,实在是有点太血腥暴力了。他是绝对不希望张清然掺和进去的。
张清然说道:“既然已经做出了承诺,那我至少得去试试。”
他也只能无奈地抚摸她的脸颊,叹息道:“……你就是太善良了。”
善良?
她亲吻他,掩盖了嘴角没能忍住勾起的弧度。她也不知道这一刻涌上来的笑意究竟来自哪种情绪,是真的觉得愉悦,又或者是在自嘲?
得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线索之后,张清然找到了简梧桐。
两人依然是用线上软件进行沟通的,他们接通了语音,张清然简要说了下情况。
“……总之,我需要奚绮云那边和费泽黎做交易的直接证据。”
简梧桐:“费泽黎的交易对象是奚绮云,这信息你从哪里弄来的?”
张清然:“不是说了吗,我有超能力。而且你之前在锐沙情报局也是这样吗,对任何问题刨根问底?”
他失笑,却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张清然又说道:“所以,如果你身体好点了,想不想出国玩一玩?”
简梧桐那边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张清然挑眉:“怎么,不想去?说好要合作了,你咋关键时候熄火了?”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我有点诧异。”
张清然:“为什么?”
他说道:“我看到你发布的那篇关于灰梦的文章了。”
“……这有什么好诧异的,难道你也觉得我很傻很天真吗?”张清然笑着说道。
简梧桐:“当然不是,我知道你闹出这事儿就是为了查费泽黎,搞苏素琼。毕竟我手上的那个费泽黎男仆的人证太薄弱了,你需要更强有力的证据。”
张清然:“那你诧异什么?”
“我以为这活落不到我头上的,毕竟有比我更合适的去做这件事情的人。”
张清然眉头微微皱起,良久,她说道:“殷宿酒?”
她确实是想找殷宿酒帮忙的,毕竟死鹫帮的武力值和混乱指数都相当高。洛珩那边考虑到铁水还是具有一定的敏感性,不方便动用武力,但死鹫帮就无所谓了。
但还没到时候,所以她暂时没去找殷宿酒。
听了她的话,他只是笑:“你是在问我问题吗?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说过,问一个问题就喝一杯酒?”
她已经没工夫管他这会儿又在发什么疯了,脑子里已经开始自顾自头脑风暴了起来:“死鹫帮不会牵涉到灰梦交易里去了吧?殷宿酒那家伙不会做这种事情,他还是有底线的。不是殷宿酒,你说的那个更合适的人,是谁?”
简梧桐失笑,他说道:“就是他啊,难道他没告诉过你吗?看来这家伙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有些难以启齿啊,真不愧是他,守着宝藏,却是个瞎子。”
张清然:“……什么意思?他没有告诉我什么?”
她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果然,简梧桐的下一句话,直接让她怔在了原地,险些哽住了。
简梧桐说到:“殷宿酒,是奚绮云的儿子。”
张清然:……啊?
她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殷宿酒是维特鲁军阀的儿子??
“不是,那他为什么会和你这么熟?他不是和锐沙情报局有关吗,我一直以为他是从你们那叛逃出来的!”张清然瞪大了眼睛。
“他十来岁的时候被送到锐沙读军校。那会儿他身份就有问题,我和他关系好,帮他掩盖过真相,也套出了一些话,但也只是一部分。”简梧桐说道,“他的身份恐怕超出你想象,张清然,你要是真想查维特鲁国的事情,找他准没错。”
她却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如果殷宿酒真的和维特鲁国的军阀有如此密切的关系,他又为何会甘愿在蓝湾市做一个帮派头目?
一个是正规武装,一个是街头斗殴。这差距之大,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简梧桐。”她说道,“不要告诉殷宿酒你告知了我此事。”
他懒洋洋说道:“喂,你还没有支付这条情报的报酬,现在又不给封口费?”
她无语道:“你想要什么?”
简梧桐眯起眼睛。
他此刻正舒舒服服睡在一间汽车旅馆的房间里面。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他觉得手脚差不多已经生锈,必须要稍微活动一下了。
在听见她的问题之后,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些在这几天的梦境中反反复复纠缠着他的堪称糜艳的画面,他便从床上直起了身,咬了咬后槽牙。
他关闭了使他愈发觉得燥热的暖气,站起身,走向洗手间。
张清然没听见他的回应,只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
她不满道:“你一边洗澡一边和我通电话?”
“这说明我重视你呀,洗澡洗到一半,湿着手就来接你电话。”简梧桐说道。
张清然:……狗屁,这明显是打电话打一半去洗澡的!
简梧桐抬眼看被一道裂痕劈开的镜子,说道:“让殷宿酒信任我。我要和他一起,去一趟维特鲁国。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他在自己略有些凌乱的思绪中,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灵感。
“清然,死鹫帮的首领殷宿酒,和维特鲁军阀殷宿酒,对你来说,哪个更有用一些?”
这个问题让张清然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话题。
哪怕是在这方面相当随性的张清然,也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她沉默片刻后说道:“……简梧桐,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和我提这个话题。说实话,时机有点太早了。”
“未雨绸缪,永远是没错的。”
张清然沉默了良久。
……她无法做决定。她毕竟刚刚才知道殷宿酒的隐藏身份,这其中的利弊她需要花时间去权衡。她毕竟不是计算机,没办法在一瞬间计算出未来走向。
她本能地觉得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话题,一旦做出错误选择,下场可能是她个人没办法承受的。
维特鲁军阀的情况太复杂、太复杂了,牵一发动全身,一着不慎,后果可能就是战争的爆发。
简梧桐听出了她沉默的弦外之音。
他笑道:“我知道了。”
张清然:“你知道什么了?”
“放心吧。”简梧桐说道,“我会先和他把费泽黎这事儿办好,到时候……我们再来好好聊聊,关于我的报酬,以及维特鲁军阀的事情。”
他把“我的报酬”四个字狠狠咬了出来。
张清然挂断电话之后,看着手机屏幕,感受到了一阵漫长而强烈的无语。
……哎,没办法,有一个能力强的部下就是这样。
既要享受着他的强能力带来的便捷,又得忍受着他的聪明带来的麻烦。
无论如何,计划在正常推进,甚至有意外之喜。既然如此,她就稍微给点容忍度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