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假护照, 操着地地道道的当地口音,顺利过海关——这对简梧桐来说已经是手拿把掐的小事儿。
殷宿酒本来就是维特鲁人,他一张口就是极具有维特鲁当地风味的新黎明语, 甚至都不需要过多伪装。
至于殷宿酒后面跟着的一群死鹫帮靠谱弟兄们……
以毕鸣为首的肌肉猛男们早就被三令五申——悄悄滴出国, 打枪滴不要。
于是, 哥几个各个装出一副老实巴交庄稼汉的模样, 眼神非常清澈地跟在后面,逢人就说“俺是种田嘞,这肌肉就是种田种嘞,真不是打架打出来嘞,你这个咋种”,一口维特鲁味儿的新黎明语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维特鲁国的边检对此十分疑惑, 他反反复复打量了好几遍这哥几个, 最终还是盖了个通过的章子。
……随便了。他们维特鲁国的人想要去新黎明, 那过签证和海关简直比西天取经还难,取到了都得给你再安排最后一难让你经书被水冲走——不需要任何正当理由、随便找个借口就能给你送走的遣返。
但从新黎明这边去维特鲁国,那可就简单多了。
毕竟,什么都能拦住, 除了想不开的人。
于是,这浩浩荡荡一群人便在夜间穿过了边境线, 合法合理地进入了维特鲁国境线内。
“这么多年没回来了,闻到故土的空气,有何感想?”简梧桐侧过脸看他的老朋友。
殷宿酒说道:“……没什么变化。火药味,硫磺味,铁锈味,呕吐物的酸味,皮革的臭味。”
“令人怀念。”简梧桐感叹道。
“怀念个屁, 垃圾场,破地方。”殷宿酒骂道。
简梧桐笑了笑,没说话。
殷宿酒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后者的脸色在暖色的灯光下依然显得有些苍白,大概一个月前的那次重伤确实是狠狠伤到了他的根基。
以殷宿酒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经验来看,这家伙如果不赶紧退休找个宁静庄子养养老,继续透支下去,恐怕就没多少年好活了。
不过像他们这样的人,若是老老实实活够一百年,然后插着管子死在病床上,那才是对生命最大的侮辱。
于是殷宿酒说道:“我看你也没几年活头,倒不如直接退休,在这儿养养老吧。”
简梧桐扯了扯嘴角:“刚才骂完破地方,现在就让我在这儿养老,谢谢你这大缺大德的提议。”
殷宿酒嫌弃道:“你我早几年死,对全世界都好。”
简梧桐:“那是你,别带我。”
他们正准备出边检的大楼,简梧桐却忽然眼睛极尖地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背对他们,站在门旁,正在看墙壁上挂着的电视上播放的新闻。
殷宿酒也很快见到了这个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纤细的身影。
他瞳孔骤然一缩,一个箭步上去,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下一秒便撞入了一个明亮透彻的、在他梦境中无数次出现过的眼眸。
女孩儿微微睁大眼睛,随后笑意便软软地在那湖泊般的眼眸里化开:“殷大哥,你们到啦,等你们很久啦。”
这短短一句话,却像是惊雷一样在所有人耳边炸开,直接给人炸懵了。
殷宿酒和他的死鹫帮弟兄们全都目瞪口呆。
他身后的简梧桐也目瞪口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张清然?!”
……
在险些被几个龙精虎猛的壮汉直接扔回新黎明共和国境内之后,张清然总算是得到了些许喘息之机,在边检的大门口给两人解释情况。
“现在新黎明国内对我来说很不安全。”张清然说道,“左右我都已经在社交网络上说我要调查灰梦这件事儿,干脆就到维特鲁国避一避。”
“新黎明再不安全又怎么危险得过维特鲁国?你知道过了这国境线有多危险吗!”殷宿酒急坏了。
张清然说道:“教皇国现在知道我在蓝湾,之前在蓝湾皇冠酒店里堵我,后来我又注意到他们在附近活动。我必须得躲开他们。”
张清然:没错,我答应了洛珩不要离开新黎明共和国。但我是个坏女人,坏女人的话是不能信的,洛珩得给我交学费了。
这个理由倒是让殷宿酒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确实,张清然是教皇国的圣女,这对他们来说,出动再多的人手来寻找都不为过。如果不是怕引起外交上的纠纷,恐怕军队都要过来了。
“那你是怎么一个人来这边的?”
“我趁着保镖不注意,假装在房间里休息,偷偷从后门翻出来了。”张清然说道,这对她来说不算太难,毕竟她可是能从教皇国教廷最严密处、在无护照有追兵的
情况下、一路狂奔逃到新黎明国内的硬核狠人,“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免得等会儿洛珩发现我跑路了,来边检这里堵人。”
“那你是怎么过的边检?”
张清然从自己的包包里面掏出了护照,指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照片说道:“就拿着护照过来的呀。”
殷宿酒:……好像问了个蠢问题。
忘了她现在是个新黎明共和国地地道道的公民,新黎明到维特鲁是免签的,她确实拿着本护照就能轻松过关。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脑海中灵光一现,一个在平日里根本不现实的念头,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开花结果的希望。
如果清然出其不意、顺利地离开了新黎明……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离开了那些恶魔们直接掌控的势力范围,反而进入到了他殷宿酒的保护范围之内?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的他和她,距离最终的自由,大约只有一步之遥。
想到这一点,殷宿酒的眼眸骤然亮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芒来。
……但他还没有计划好。
清然今天已经很累了,他不该在这种时候说些太严肃的事情。于是他便微笑着垂眼看她:“饿了没有?这边我熟悉,带你去几家本地人强推的餐厅,尝尝地道的维特鲁菜。”
她说道:“好呀!晚饭我都没吃,就等你请客了。”
殷宿酒的笑容愈发灿烂了,他朗声笑道:“没问题!我会让你后悔没有多带几个胃来的!”
……
兵贵神速,殷宿酒很快就把张清然带去了一家死鹫严选的小餐馆。
死鹫帮的那些马仔们硬要一起跟过去,每次殷宿酒给张清然夹菜,就一个劲起哄,被忍无可忍的殷宿酒一个个扔出八百米远,然后忙不迭跟张清然道歉,说这帮人平日里混蛋惯了,他们其实没有冒犯的意思。
张清然则是被刚才的起哄惹得微红了脸,但并不生气,只是恼怒地瞪了殷宿酒一眼后,便说道:“看在你请客的份上,原谅你了。”
殷宿酒开心坏了,又忙不迭给张清然剥了好几个虾。
其他小弟们一个个嬉皮笑脸上来给他们的“嫂子”敬酒,殷宿酒不管他们喝什么,只让张清然喝了点橙汁。
小弟们非要喝酒,殷宿酒就给张清然挡了,陪他们喝。他这会儿高兴,不介意跟着瞎闹闹。
他一喝多,就脸颊红红的,还要喝,酒杯酒杯张清然给抢了去,白了他一眼:“还喝,一肚子酒水,走路都不嫌晃。”
说着,她就一饮而尽。
一时间,这边境的路边小饭馆竟热闹得不行。
而此时此刻,简梧桐正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上,漫不经心地将手中塑料杯里的酒水倒入自己口中。
维特鲁国深夜的冰冷寒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大概是因为冷,也大概是因为身体原因,他脸色略显苍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
他的目光盯紧了此刻在日光灯下谈笑着的男女,断指处忽然就传来了潮湿的、绵密的、尖锐的疼痛。
——真奇怪,他们这种时候看起来还挺像是一对情侣的。
奇怪之处在于,他从没有想过,张清然竟然会和哪个男性以这种……健康到有点不正常的方式相处。
她怎么会满足于这样的相处方式呢?庸俗,好笑,四平八稳。
这样的诡异感和不协调感,很快就如同一根刺般,扎在他的心头,让他的心情愈发阴沉了下去。
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他竟然,很不喜欢这一幕。
一阵维特鲁边境冬季的冷风刮过,他的手颤抖了一下,仅剩的两根手指没能抓住那塑料杯,眼睁睁看着它摔落在地,流淌了遍地的深色水迹。
犹如他眼底慢慢弥散开来的,如墨的阴影。
……
与此同时。
蓝湾皇冠酒店,空中餐厅。
盛泠推开门,在侍应生热情的接待之下,在能俯瞰蓝湾全景的落地窗旁找到了自己今天要会见的目标。
洛珩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
他知道盛泠来了,但他眼睛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放在手边的、看起来就很廉价的饼干包装袋里面,慢悠悠抽出了一根波奇饼干,叼在嘴里。
盛泠在他对面落座:“洛总。”
洛珩看都不看他,叼着那根饼干,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真不愧是总统候选人,想约你出来吃个饭,真是不容易。”
翻译过来就是:还没当上总统,架子就这么大了。
盛泠说道:“近日党内事务确实繁忙,抱歉。”
翻译:屁大的事情都比你重要,你算老几,我非得来见你。
洛珩终于舍得抬起眼睛去看他了。他咬断了饼干,嚼了嚼吞了下去,看得盛泠颇有些疑惑。
……新黎明第一军工寡头铁水的创建者,持股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最大股东,被无数人暗地里骂成满手鲜血刽子手的董事长洛珩,竟然会吃这种一块钱就能买一包的廉价饼干?
“我需要一个解释。”洛珩慢条斯理地将平板电脑收了起来,“盛先生近日似乎是对我有点意见,做了些让铁水不高兴的调查。你是个值得尊重的人,所以我希望能好好沟通一下,了解清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翻译过来就是:你想搞我,我已经知道了,但看在你是秩序党党首的份上,我勉强给你个面子,现在低头道歉,我既往不咎。
盛泠露出了一个略有些冰冷的、面具般的礼节性微笑:“只是一些常规调查,您也是知道的,近日国会的常设委员会轮换中,我被任命为国防委员会的主席。国家预算一年比一年难做,每一笔国防支出都要好好审查。”
所谓国会的常设委员会轮换,具体岗位的任命完全是由党首决定的。
盛泠这分明就是故意把自己往那个位置上一放,想方设法给洛珩添堵来了。
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但却又都没有说破——至少暂时没有。
“有时候我可真羡慕你们这帮国会老爷们。”洛珩轻笑了一声,“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商人,赚了再多的钱,在这权力的屋子里也只能低下头保持沉默,祈祷铁拳不要砸在自己头上。”
“您才是国家经济的基石。”盛泠不冷不热道。
“谢谢,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当做一个快要锒铛入狱的罪人了。”洛珩说道。
盛泠:“您说笑了。”
洛珩感觉自己的耐心在一点点消失。他就是这般厌憎可恨的秩序党人,这些政客在背后玩弄花样,靠着手里那点权力,吃拿卡要,恶心至极。
他看着盛泠那双如覆盖着一层薄冰的眼睛,说道:“半年前,是你们秩序党的人来求我,让我出让了几个对铁水极为重要的技术专利,来推进你们的小型国防技术转民用促进就业的法案。
“当时,我们可是谈好了的。技术出让给你们,作为铁水和秩序党的……友谊的见证。
“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盛先生这是反悔了?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秩序党的意思?”
盛泠说道:“极为重要的技术专利?”
那几个小专利对铁水来说,根本就无关痛痒。这家伙真是一张嘴胡扯,脸都不要了。
洛珩:“盛先生,朋友可不是这么做的,生意也不是这么谈的。秩序党内恐怕也不会认为,这是一种合适的合作方式吧。”
盛泠不动声色,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政客式的礼貌浅笑,仪态得体贵气:“洛总,我理解你的关切,作为一家在国家安全与战略防御事业中举足轻重的企业,铁水对任何可能影响自身运营和声誉的举措,都具有高度敏感性。
“但国防委员会的职责是极为严肃和不可或缺的,我们有义务确保纳税人的每一分钱都能够被合理分配,确保在所有程序中充分体现透明性、合规性、公平性。这是一种为维护整个体系健康运作而采取的普遍性预防措施。
“铁水作为行业翘楚,长期以来在多个领域展现的创新能力和供应链效率,值得肯定。对于行业领军者而言,接受额外的审核与检查,能够巩固贵方在这一领域的卓越地位……”
……没完没了,长篇累牍。
对这长篇大论解压失败的洛珩:……饭都还没吃一口,就已经觉得饱了。
他终于是被盛泠这熟练的长难句给恶心到彻底失去了耐心:“够了。”
盛泠停下了他的公文式的、全是大量重复性修辞、完全模糊了具体问题、长篇累牍的官腔,说道:“总之,我相信以铁水在行业中的卓越声望和专业实力,完全有能力以更加透明和积极的姿态,应对此次例行性的程序性检查。”
洛珩:“你真够恶心的,盛泠。”
听到他这么说,盛泠知道这野兽终于是把那伪装成文明人的外衣给撕下了。
他接着说道:“看样子你是不想
继续参加大选了,我一直觉得你们党派的韩建伟不错,怎么他没能在党内初选上击败你呢?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更有理智、更加老练的那位。”
盛泠说道:“韩委员确实有不少值得我学习的地方。”
洛珩简直要笑了。
政客都是这样的吗?哪怕心里已经恨不得捅刀子了,还是要摆出这么一副虚伪到令人作呕的样子,违心夸奖自己的对手和敌人,不肯把真实想法露出来半点。
这么一看,让张清然来坐那个位置,真是他做出的最英明的决定之一了。
洛珩说道:“真是奇怪,那天你和清然说话的时候,可不是这种调调啊。”
盛泠猛然抬起眼睛看着洛珩,脸上摆出的那副防御性的、礼节性的笑容一瞬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那原本如同孤松般的清冷气场也消失无踪,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捏紧了。
他原本不想和洛珩在明面上撕破脸的。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铁水的老板——这个原本虽然我行我素、行事风格霸道又跋扈、但至少还算守规矩的军工寡头,居然会用这种近乎挑衅的态度和他交流。
这不该是洛珩的行事风格,这只能说明,他已经嚣张到了目空一切的地步。
到了这一步,虚以委蛇就显得不必要了。
于是,良久,盛泠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新黎明是法治国家,你迟早会因为强|奸罪去坐牢,洛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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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点再更一章,这几天有点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