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珩:
见信安。
很抱歉骗了你。
我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维特鲁国, 放心,在独自出行这种事情上我算是经验丰富了,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 我想了很多。
自从与宁走之后, 我承认, 我确实陷入到很漫长的迷茫期。那就像是你原本以为会一直燃烧下去的火炬, 忽然就灭了,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就算鼓起勇气迈出脚步,也会立刻收回来,生怕自己走错。
没有人教过我要如何在失去了人生目标之后立刻振作起来,找到新方向。
而我又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烂人。
于是我开始放纵,我欣然接受一切报应在我身上的痛苦, 我做出一些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选择。
但生活总是更匪夷所思。你让我去参加大选, 我一直以为你疯了。
我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你, 因为你总是很生气的样子,我不想惹你更生气……至少,我主观上是不想的。
所以,一开始我只是很被动地被你推着走。
我确实有些抗拒, 但那些抗拒无关紧要,无论是对你来说, 还是对我来说。
……抱歉,这不是在指责你。
很久以前我就告诉过你,我爱这个国家,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她的子民。但我依然爱这个国家,因为她给过我难得的安宁和快乐。
可她也确实存在着太多的问题。那个涂抹了灰梦的杯子让我意识到,置身事外是个自欺欺人的伪命题, 身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是孤岛。
我想,在我能够真正为她做些什么之前,我一定要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而这个能力,靠着龟缩在安全的房子里,躲在你的身后,藏在一个被保护的茧房之中,是绝对无法掌握的。
我也确实需要暂时远离蓝湾。那里暗潮汹涌,太复杂,太危险,留存着太多我不想面对的过去。
就当是散散心吧。
在这个过程中,我希望能学到一些东西。若是真的能解决一些问题,那当然是最好了。
别来找我,也不用担心我。到了时间,我自然会回来。
我会想念你的。
张清然
……
洛珩在手机屏幕上看完了安保团队拍照发过来的这封信。
盛泠依然在不远处,并未离去。在他读信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打电话。
他说道:“……对,目前不知道在什么位置,但从出境地来看,应该是去了瓦罗盆地。我知道那里是奚绮云的地盘,但她再疯,也不会无缘无故和我们的人翻脸。
“你让大使馆派些人过去,尽力去找。
“但行动一定要足够隐秘,不要让奚绮云的人发现了我们的动作。
“另外再派
几个人过去直接和奚绮云接洽,告诉她,如果发现了张清然,不要动她,直接联系我们的人,把她全须全尾送回来!
“奚绮云是疯了点,但她绝对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和新黎明过不去,告诉她,只要开得条件不离谱,都可以谈。”
盛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心情有些凌乱,因此还是控制不住地让洛珩听了个七七八八。
盛泠挂断电话,看向洛珩,欲言又止。
洛珩这时候没心情再去理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低头拨通了傅竞的电话,让傅竞立刻派遣一支铁水的雇佣兵团队,进入维特鲁国内去找张清然。
……是的,她在信里嘱咐过洛珩不要去找她。
但洛珩不会听。
盛泠眉头紧锁:“直接让雇佣兵团队进去,可能会引发外交冲突和国际法限制。”
洛珩冷冷道:“我允许你装作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这样冲突就与你无关了,懦夫。”
一边说着,他一边继续和傅竞说道:“秘密潜入,不要暴露铁水背景和新黎明人身份。”
盛泠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闭上了嘴,一言不发离去,只留下洛珩一个人。
洛珩挂断电话后闭上眼,忽然感觉到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在失控般地横冲直撞。或许是愤怒,又或许是恐慌,还夹杂着些许迷茫。
一直以来,她给他的感觉都是称得上脆弱的。
她有自己的坚持,会犯倔,但又总是犯不了太久,在不触及到底线的问题上特别容易动摇,且总是很为他人着想——这让她显得格外容易被人操纵。
但她又是野性的。
这似乎极为矛盾。可洛珩知道,若是她没有心底那团野性的火在,那么他和她从一开始就不会纠缠在一起,更不可能发展成现在这种……堪称是畸形的关系。
正因为这种矛盾性的存在,使她就像是个玻璃做的越野车,不知道哪天就会彻底碎裂掉。
而他恐惧着这种可能性。
此时此刻,他能做的也就只有祈祷,祈求她不要在维特鲁国出什么意外,祈求她在铁水的雇佣兵找到之前能够平平安安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他们二人的对话。
他说,他不喜欢在做事前考虑失败后果的人。
而她说,她很弱小,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赌运气,运气不会永远站在她身边,所以她永远会考虑失败的后果。
当时的洛珩还颇有些不以为然,也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也会面临这样的时刻——在无能为力的时刻,在无法左右结局的时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祈求运气能够站在自己这边。
他闭上眼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面寻找着一个名字。
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瓦罗军阀联络人。
他看着那个名字,等待着自己胸口里忽然涌起的剧痛慢慢平息,然后用依然还有些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拨通键。
……
在结束了一次舒服的、被人全程伺候好的晚餐之后,张清然就跟着新黎明旅游团浩浩荡荡去往预定好的酒店。
她今天也确实挺累的。
毕竟,从安保规格还算比较严密的自宅里头逃出来,一路狂奔到蓝湾的海关,顺利过了边检,独自完成重重包围之下的跨境逃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于是,在车上,她往椅子上一躺,就着大巴在维特鲁边境不平坦路上的轻微摇晃,很快就有了些困意,呼吸也越来越均匀。
殷宿酒就坐在她旁边,见她睡着了,便把自己的厚实外套给脱了下来,轻轻盖在了她身上,并站起身,让她慢慢平躺下来,睡得更加舒服一些。
张清然感觉到并不柔软的料子在她脸颊上擦了过去,带来些许痒意,她便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迷迷糊糊间动弹了一下,调整了一下睡姿,将那还带着些许烟味的衣服裹得更紧了。
殷宿酒感觉到她温热的脸颊皮肤从他指尖轻轻蹭了过去,那略有些冰凉的滑腻触感如同最莹润的玉石,让他手指颤抖了一下,脸颊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蜷缩成了小小一团,清瘦的身体在他的体温包裹下,缓慢地、微微起伏着。
殷宿酒就这么坐在她身边。他感觉到了空间的逼仄,但他毫不在意,他只觉得自己经历的这漫长却又动荡的岁月,忽然在此停歇了脚步,一切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只余下她温热的呼吸,绵长地落在他掩在她肩的手背上。
他忽然想着,如果这一刻能够延续下去,直到永远……那该有多好。
就仿佛新黎明国内发生的一切噩梦,都真的只是个梦。
就仿佛那些几乎能毁掉一个人的创伤和阴影,从未降临于她身上。
就仿佛他真的能带着她,离开蓝湾这个是非之地,去往一个更美好宁静的家园。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该有多好。
坐在他们侧面、一直一言不发的简梧桐也侧过脸,看着张清然此刻显得格外无害的、温柔的睡颜。
他的眸光深处像是逐渐熄灭了一盏灯,越来越暗。
殷宿酒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他便站起身,坐到了简梧桐身侧,再度遮挡了自己这位老朋友的目光。他垂下眼看着简梧桐,低声说道:“这事儿我们必须谈明白 。”
简梧桐:“……嗯?”
“别的事情都无所谓,但……你不许碰她。”殷宿酒说道,“这不是一个请求,简梧桐,这是个警告。”
深秋是有理由对付张清然的,毕竟她间接导致他的手指被砍断,完全断送了他的职业生涯,还让他陷入了被锐沙追杀的境地之中。
殷宿酒不得不担心这个不确定因素。
简梧桐望向张清然的视线被阻挠,他莫名觉得烦躁,也不明白殷宿酒到底是哪来的立场让他不要靠近张清然。
你殷宿酒又是张清然什么人?
她就算死了未婚夫,你要上位也得排在好多人后面吧?
于是他眯起眼睛,说道:“你觉得我会抢你女人?”
殷宿酒一开始还没往这个方向想,听他这么说,忽然一愣:“……简梧桐,你不会真有这个念头吧?!”
简梧桐听他的反问,忽然也是一愣,张了张嘴,差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最终他说道:“……如果你指的是男女之爱,那你想多了,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殷宿酒眉头微微皱起,怀疑地盯着简梧桐说道:“你最好是连好奇都别有。”
说实话,殷宿酒并不是很担心简梧桐会像其他男人一样对她产生爱欲。
殷宿酒自认为对简梧桐算是了解了,此人厌恶着一切稳定结构,认为那就是发臭的死水——他绝对不会考虑“婚姻”或者“家庭”这种社会稳固结构。
他更是对男女之事嗤之以鼻,认为那就是搅乱脑子的毒药。
简梧桐听了殷宿酒的话,轻笑道:“你得搞清楚,要是想和她有个结果,你必须得能对付得了教皇国、洛珩和盛泠。就你现在这个身份,你怎么护得了她?殷宿酒,我们讨论过这个的。”
殷宿酒不说话,只是沉着脸,半晌后他转过头去看依然沉睡着的她,眉眼又不自觉温柔了下来。
“那并不是唯一的路。“他说道。
简梧桐:“……你不会想带着她跑路吧?”
殷宿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都不缺钱。既然现在他们已经在维特鲁国内了,那他们完全可以彻底离开这片大陆,去往另一个版块,完全脱离新黎明共和国和教皇国的辐射范围。
他没有必要再继续一脚踏进那个他不想回去的泥潭之中——那会让他本就沾满鲜血的手,染上更多无辜者的血。这样血淋淋的他,又怎么有资格去拥抱一个纯净无暇的她呢?
两个都被重重锁链捆缚的人,又如何能找寻到一个自由的未来?
殷宿酒只有两个底线。
一个是张
清然,另一个便是军阀。
他依然试图能寻找到一条可以折中的道路。毕竟,即便是回到维特鲁国,重新拿回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他依然需要一段时间来发展壮大自己的实力——这段时间,他依然保护不了她。
而且,一旦回到那无间地狱中去,他就决计回不了头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带着她远远离开?
明明清然的愿望……也是远离这些纷争,自由自在地活出自己的人生,不是吗?
只要离开这片烂泥沼,不沾上这永远无法理清楚的因果,他们就都可以好好地、自由地活着。这是唯一的、最好的路。
而现在,这个机会近在眼前。
简梧桐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他立刻就明白了殷宿酒此刻的念头。
……他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内心油然而生一股强烈到可怕的排斥感,甚至是厌恶感。
一想到自己的这位老友会带着她,逃往世界上某个未知的角落,让旁人再也寻不着,他就烦躁不已。
是因为这样会让他看不到一场足够漂亮的、引爆新黎明国内政治风暴的烟花吗?还是说……
他的脑海中甚至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小时之前的画面——
他们二人就像是一对情侣,甚至像是一对夫妻般,在小餐馆里面聊着天,露出笑容。
他们甚至还被餐厅老板免费赠送了一支玫瑰呢。
而她也压根没有要解释他们不是情侣关系的意思,只是接过殷宿酒递给她的玫瑰,笑着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吹开。
她的嘴唇比那颤动着的花瓣还要更加柔软、鲜嫩、娇艳欲滴。
简梧桐来不及思考,开口便道:“她不会愿意跟你走的。”
殷宿酒骤然侧过脸,面露不善地看着他。
殷宿酒:“你怎么知道?”
简梧桐:“她凭什么和你走,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哪有立场带着她远走高飞?她爱的是陆与宁,你永远无法击败一个死人!”
殷宿酒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看了一眼睡得可熟的张清然,又看向简梧桐怒道:“你小声一点!你激动什么?”
简梧桐也是一愣。
……是啊,他激动什么?
殷宿酒见他不说话了,便又接着说道:“……我知道陆与宁的事情对她打击很大。”
他垂下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戾气和活力的眼眸,像是被熄灭了的火烛,流转着些困顿和不甘:“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能做的就是帮她走出来。”
简梧桐心想,这家伙确实是不一样了。
爱情,大概是真的会彻彻底底改造一个人。
这要是换在两年前,他大概是绝对不敢相信,那个在战争狂欢中几乎失控的人,竟然会心甘情愿把自己放到这般低的位置上,几乎低到了尘埃里,只为了让另一个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甚至不求回报。
“其实你挺高兴对不对?”或许是为了诱发什么,简梧桐说道,“陆与宁当初还伤过你的人,现在他死了,你也算是报仇了。”
殷宿酒轻哼一声,也不说话,闭目养神去了。
简梧桐侧过脸,目光略有些阴沉地看向窗外的月光。
也不知怎的,他的嘴角忽然弯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人都坚定不移地认为,张清然是深爱着陆与宁的。
只有她自己,和简梧桐知道,她不爱。
她不爱。所以她才能诱骗他叛国,毫无愧疚地脚踏三只船,毫不犹豫地开枪,带走那被她蛊惑、堕入深渊的罪恶的灵魂。
那个漂亮的小骗子啊,永远做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让人能心甘情愿在她温柔的眼眸里面溺毙。
从这一点上看来,她和那些拿起枪就做了土匪、打家劫舍做无本买卖的恶人又有什么太大区别呢?
无非是一个靠着暴力逼迫,而另一个则是让人心甘情愿把命都交出来罢了。
简梧桐对此并无太多意见。这世界上本无既定轨道,任意一种活法,都只是一种选择。
但他此刻,内心中却升腾起了一种极为隐秘的愉悦。
他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只有他知道。
她美丽,明媚,清澈。却又恶毒、荒芜、孤独。
他们在台上,闭着眼睛把一颗心诚惶诚恐、争先恐后地献给遮盖了面容的她。他睁眼坐在台下,期待着这场戏剧的终幕。
而殷宿酒不知道。
仅仅只是这一个理由,就足以回答“为什么张清然不会跟殷宿酒离开”这个问题了。
这样一条全世界仅有他知晓的情报,似乎又重新给了他此刻半冻结的身躯一些温度。那断指处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的疼痛,似乎也稍微减轻了一些。
于是他笑着伸出手,拍了拍自己好友的肩膀,就像很多年前他们相互扶持着走过最艰难的岁月那般。
他说:“祝你成功,宿酒。”
你绝不可能成功。
……
张清然昨晚睡得特别好。
她在大巴车上就睡着了,也不知道是谁把她抱进了房间里,衣着完好地把她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
总之她第二天一觉睡醒,就发现自己已经睡在旅馆的大床房里了。
张清然:……牛掰啊,到底是何等的稳定力,才能把人一路从车上抱到床上,还能不把人给惊醒的。
起床后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匆匆洗了个澡后便去了餐厅,准备风卷残云大吃五片奶油吐司加五杯蔓越莓酸奶。
然后,她就端着放着一大堆食物的盘子,被殷宿酒给堵了。
一段没有任何意义的尴尬的寒暄之后。
殷宿酒拉着她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里面,神神秘秘道:“清然,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你这次从新黎明跨越边境出来,洛珩、陆与安他们是不知道的,对吧?”
张清然迷茫点头。
她甚至把手机卡都留在了家里,换了张维特鲁国内的手机卡,仅保证能正常连接互联网,免得她的手机被陆与安、洛珩、盛泠甚至是温靖溪、池雪她们给打爆。
……她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到这几位朋友现在是有多破防了,他们在那运筹帷幄安排计划,谋算着新黎明的未来,而他们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却偷家跑路了。
这要是换做张清然,恐怕已经想上天台了。
“我们现在已经在维特鲁国境内,这儿的军警力量薄弱,而军阀不会管出入边境的事情。”殷宿酒压低声音说道,“所以……我有个计划。”
张清然只来得及露出一个错愕的目光,便听见殷宿酒目光坚毅道:“我们离开黎明洲吧。”
张清然一愣。
这位大哥的计划,是……润?
——黎明洲,世界地图上位于中心位置,面积上千万平方公里的一片大陆板块。包含新黎明共和国、锐沙联邦国、维特鲁国和教皇国在内共七个国家。因为在漫长的历史中,黎明帝国一直占据了地缘政治的主导地位,因而此板块被命名为黎明洲。
黎明洲和其他大陆板块距离极远,且相对孤立,海军和空军的补给线都拉得极长。所以,即便是当年军事实力顶尖的列强国家黎明帝国,对外的影响力也到底是有限的,更别提他们现在早就不复当年。
只要他们离开了黎明洲,那无论是教皇国还是新黎明共和国,对他们都是鞭长莫及。
也就是说,只要她成功润了,别说安布罗休斯、洛珩或者盛泠了,哪怕是行政力和影响力遥遥领先的新黎明总统苏素琼或者锐沙元首柏寄州亲自上阵,都是两眼一抹黑,掘地三尺恐怕都找不出她在哪。
她下意识想要去反驳殷宿酒,论证这个提议是多么的不靠谱。
然而她顿住了。
……等一下。
等一下。好像还真不是不行啊!维特鲁国在黎明洲七国之中,确实是边检最随便的一个国家。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对人口涌入或者流失都无所谓,主要是行政力量实在是太薄弱了,地方官员根本管不好这些事情,也懒得去管,因此
就摆大烂了。
所以,只要张清然想要走,树挪死人挪活,他们完全可以悄悄包一架私人飞机,或者是轮渡,直接滋溜一下就水灵灵地润了!
坏了,这确实是个办法!
没能找到理由反驳他的张清然瞠目结舌,忽然就有了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没错,如果她的目标,真的只是“自由自在、不受约束、不被压迫地好好活着,幸福快乐度过余生”的话,那殷宿酒提出的这个意见,绝对是最完美的答案,没有之一。
但问题是……那话是编出来的呀!什么狗屁自由自在不受约束不被压迫,真要就这么润出去了,她之前所做的努力岂不是全部宣告白费,活成小丑了?
张清然崩溃闭眼:哈哈,淡淡地鼠了。
问题在于,她绝对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她已经为自己的目标付出了这么多,无论如何是不能再回头了,不然前功尽弃,还会为未来埋下极其可怕的隐患。
快想办法,死脑子,快想个借口!
殷宿酒还在那说着:“以前我就尝试过带你离开,但……你还在新黎明国内的时候,想要做到这一点太难了,我很难在那几个杂种眼皮子底下把你送出国。
“既然现在最难的一步已经完成,清然,后面就交给我。”
张清然睁开眼睛说道:“……这对你来说会有风险的。”
殷宿酒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这能算是什么风险?”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似乎是正在犹豫。
殷宿酒深吸了口气,接着说道:“清然,这可能是我们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了。一旦你再回国,恐怕那些不希望看见你离开的豺狼们会再次咬上你,到了那时候,想要再脱身可就难了。
“我并不是想要给你压力,我只是……不希望再看到你受苦。
“我的愿望一直都没有变过,清然。我希望你能自由自在的,活出你想要的模样。我只希望你能幸福快乐。”
张清然微微睁大了眼睛,略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男人的眼里是深沉的、隐忍的爱意,她几乎在里面看见了某种压抑着的痛苦。
他全程目睹了她在新黎明所遭受的苦难,他看着她被苦痛的沼泽淹没,慢慢窒息。
哪怕是好不容易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看到了天明的希望,也很快就被以最为残忍的方式,被彻底剥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一直都无能为力。
到了此刻,他终于有办法将她从那个泥沼中拉出来——因为她终于挣扎着从那泥潭中伸出了一只手,能被他紧紧握住。
殷宿酒望着她的眼眸,张开嘴,险些便要将“我爱你”三个字直接说出口。
他并不是羞于表达自我的人。
但他同时也很清楚,现在绝对不是一个好时机。
她太苦,却又太善良,她被那些绳索缠绕了太久,他不能再给她的情感套上又一道沉重的枷锁。
况且,她或许还没能从陆与宁的那段感情里走出来,他不应该着急的。
于是,他硬生生将那三个字给咽了回去。
张清然却说道:“……谢谢你,殷大哥。”
他怔了一下。这句话后面接着的,一般都是“但是”。
——他想要的绝对不是这个回答。
殷宿酒急着想要再度开口,却被张清然抢了先:“但是,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说道:“……调查灰梦吗?”
张清然点了点头。
殷宿酒闭上眼睛,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喉咙干涩地开口:“这很危险,这……太危险了。
“我们可能竭尽全力依然一无所获,这一带的灰梦生意掌握在老……掌握在奚绮云手里,那就是个无恶不作的疯女人,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恐怖。
“不,像你这样善良的人,你甚至想象不到人能恐怖到什么地步。”
张清然:……这么说你妈真的好吗?
“你认识她?”张清然试探性地问道。
殷宿酒怔了一下,说道:“……算是吧。但我跟她的生意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可是有底线的。”
他忙不迭撇清关系。
关于奚绮云,他没有再继续说,张清然便也没有继续问。
她叹了口气说道:“殷大哥,灰梦我是一定要查的。我既然已经许下了承诺,那就必须要兑现。何况……我既然已经手染鲜血,被因果所缚,又怎么能如此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我必须要赎清自己的罪行。”
“杀一个卖国贼,怎么能算得上是罪行?法院都已经判你无罪了!”殷宿酒说道。
他话一出口就知道大事不好,只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还说这种话呢,这不是刻意要让她难过吗,殷宿酒你个低情商的王八蛋!
但张清然却只是顿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不是借口,夺走别人生命总是罪恶的。”
殷宿酒忽然便想起她的另一个身份来。
——圣女。
圣辉教义中包含了生命至上的信条,作为他们的圣女,可想而知她在杀死陆与宁的时候到底承受了多么可怕的心理压力。
那是她的心上人,她的未婚夫。那是一条珍贵的生命。
无论是对张清然而言,还是对教皇国圣女而言——这样一个举动都无异于撕裂灵魂,其痛楚究竟有多么剧烈,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她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过什么悲伤。
但她向来都是这样,总之压抑着自己,不肯表现出半分脆弱来。
“如果我就这么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恐怕余生都没办法自由自在,那毕竟是一道沉重的罪孽。”张清然说道,“我只有拯救更多的人……这无法弥补我的罪行,但至少能让我良心稍安,睡个好觉。”
殷宿酒皱着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那目光复杂到让张清然一时半会儿没能解读成功。
她战战兢兢看了一眼小地图上殷宿酒此刻的精神状态。
担忧,愤怒,自责,烦躁……各种状态快切中。
张清然:……淡定啊,大哥,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补丁都打得这么齐全了,总该没问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