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宿酒本能地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
可他没有意识到这种怪异到底是从何而来, 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张清然不肯答应他。
或许就是因为她那固执的宗教因果观和正义感吧。
良久后,在张清然略有些紧张的目光注视下,殷宿酒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好。
“我们先调查灰梦, 之前已经拿到过情报, 只要我们能查出费泽黎跟奚绮云有合作的证据就好。
“但灰梦问题如果要深查, 就绝对不是仅凭我们几个就能办到的事情, 那是个无底洞,牵一发动全身,况且我们也没有更多线索。
“清然,我们的力量是有限的。”
张清然点了点头:“我明白,一切结束后,我会考虑的。”
时间, 是最稀缺的不可再生资源。
拖延时间, 无疑是一招百试百灵的妙棋。
而且张清然还特别坏心眼地给自己留了退路。
——没错, 她说的是“会考虑”,又没说一定会答应!到时候实在不行,再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也就算了嘛。
殷宿酒见她不肯立刻答应,倒也没有立刻逼迫她给出答案, 他说道:“你不必着急。反正我们还有时间。
“国内的那些人肯定会来找你,但你放心, 维特鲁国是我的地盘,这儿我比他们更熟悉,各个城镇我都有熟人眼线。来了外乡人,我保准知道。”
随后,便转过脸看向一旁。语气不善:“喂,你偷听够了没有?”
站在拐角处的视觉盲点区的简梧桐先生一脸无事发生,端着一杯热牛奶和一碗燕麦粥便从墙角后走了出来, 非常自然流畅地到张清然身边坐了下来。
殷宿酒脸
立刻就黑了:“别挤过去,你坐我旁边。”
简梧桐:“你太壮了,塞不下。”
殷宿酒:……那你就不能换个卡座,就非要和我们挤?!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对简梧桐发难,就听他说道:“好了,事不宜迟,既然大家都在这儿,我们就商量下计划吧。”
那个主持会议的模样别提有多自然了,搞得跟他是话事人一样。
简梧桐熟练地无视了殷宿酒的目光,接着说道:
“首先明确目标,我们要拿到费泽黎和奚绮云交易的直接证据,文件、录音、交易流水、照片,一切足够直观的证据。
“要拿到这些东西,我们有三条路……”
张清然接着说道:“一、强闯军阀的据点。二、潜入偷窃。三、策反军阀内部成员。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搞清楚,据点在哪、如何布防、如何接触到军阀内部有权限接触敏感交易信息的成员。”
被强行打断的殷宿酒也不好再回过头发难,只能顺着他们的思路考虑正经事。他估算一下奚绮云手头的兵力,他当初没走的时候就已经有六个师了,现在恐怕不会少。
他摇了摇头说道:“强闯恐怕有点困难。”
简梧桐说道:“所以首先排除第一个方法。实际上,我说的三条路是不包括清然说的第一种的——傻子都知道这三种都行不通。”
张清然怒瞪他:“你是不是暗戳戳骂我?”
简梧桐即答:“我错了,殷宿酒打过来我第一个投降。”
殷宿酒真想一脚踹到他牙齿上去,他投降也没用!
张清然:“那你说的三条路是什么?”
简梧桐眯着眼睛,抿了口纯牛奶后笑着说道:“咱们可以跟在当地缉毒警后面混一混。利用好本地势力,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出大错。”
殷宿酒嗤笑道:“开什么玩笑,维特鲁国的缉毒警你就挑不出几个不是黑警的。让他们站一排,全部枪毙肯定有被冤枉的,但隔一个枪毙一个肯定有漏网之鱼。”
“黑警之所以会成为黑警,是因为有利可图。”张清然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这个‘利’受损了呢?”
殷宿酒一怔,说道:“怎么受损?”
“这就要搞清楚黑警和灰梦集团是怎么合作的了。”简梧桐说道。
殷宿酒确实对维特鲁国内的情况相当熟悉,他开口便说道:“黑警提供保护伞,灰梦集团贿赂,同时黑警可以协助分区管理——军阀手底下的灰梦集团有好几个小头目,不同乡不同派系,各干各的,不协调容易内讧。另外,黑警还为他们的运输提供护航,或者是特定通道的放行。”
“听起来真是秩序井然。”张清然说道。
“不确定你这是在嘲讽还是在夸奖。如果是在嘲讽的的话……要是你经历过以前那更没有秩序的年代,肯定会改变想法的。”简梧桐说道。
“没有秩序的年代?”
“军阀还没进来的时候,每天新生产的尸体埋在种植园里,都不需要额外施肥了。”
殷宿酒看着他俩丝滑互动,感觉到了些许烦躁,他说道:“所以计划是什么?”
简梧桐似乎是不想拿主意,他看向了张清然。
后者思索片刻后说道:“不然,重温一下以前那没有秩序的年代?当然,不要太过分,稍微混乱一点就行。”
殷宿酒怔了一下,而简梧桐的眼中则有了一丝笑意。
“我明白了。”简梧桐说道,“我在瓦罗这一带有十六……十七个线人,其中有十五个都和军阀有关,六个和灰梦集团直接相关。”
殷宿酒皱眉道:“他们现在还会听你的?你背后已经没有锐沙情报局了。”
简梧桐说道:“如果我背后还有情报局,那线人数量会翻倍。”
殷宿酒:“行,当我没说。”
“我一会儿就去办。”简梧桐说道,“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享受我的早餐。”
说着,他便用他那可怜兮兮的两根手指捻起了勺子,在燕麦粥里艰难地挖了一勺。
由于他只用了两根手指,不太好维持平衡,那勺子摇来晃去的,然后就在殷宿酒和张清然看杂技表演般略有些紧张的注视下,划拉一声把半勺燕麦粥给洒在了桌子上。
三个人见了这一幕,都是一愣。
殷宿酒下意识想要去帮他,但手刚动了一下就停了。
简梧桐沉默了半晌,他像是完全没想到自己连这稍微重一点的勺子都拿不起来,还在她面前暴露了这难堪一面,顿时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不好意思。”
张清然怔了一下,然后赶紧抽了张面巾纸帮他把粥给擦了,有些难过地说道:“抱歉,你平时一个人生活一定很困难。”
简梧桐看她这贴心温柔的样子,几乎要忘记那天在酒店仓库里被她朝着伤口猛踹一脚时的痛苦。
他苦中作乐笑道:“至少吃手抓饭的时候,我只需要洗两根手指就行了。”
殷宿酒一开始还有些愣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随即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是,开什么玩笑?以简梧桐的能力,他怎么可能连个勺子都拿不稳,这家伙左右手都是惯用手,双手持枪都是百发百中,他就不能用左手吃饭吗?
他脑子抽了不成?
纯洁无瑕且没有下载反诈APP的张清然女士十分同情地看着简梧桐,轻声说道:“要不,我喂你?”
简梧桐:“可以吗?”
殷宿酒眉头一皱,当即一把抢过了简梧桐的碗和勺子,用力挖了一大勺:“我来。”
简梧桐:“咱们隔太远了,不方便。”
“方便得很,我手长,快张嘴!”
简梧桐正准备婉拒这讨人嫌的电灯泡,就看殷宿酒逮住时机,把一大勺粥全给塞进了他嘴里,把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简梧桐差点被呛死,只能赶紧吞了下去,险些把脸都憋红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骂道:“殷宿酒你个大傻……”
殷宿酒又塞了一大勺进去:“别说话,接着吃!”
他喂着喂着觉得不方便,干脆一个箭步跨到简梧桐身侧,恨不得直接拿着碗给他怼嘴里。
让你装虚弱,让你卖惨,有本事你反抗啊!
简梧桐:……
张清然看着简梧桐身上已经开始冒杀气,顿觉他俩好像快要打起来了,便小心翼翼地端着自己的餐盘往外挪了挪。
她端碗躲架的本事以前可不低,好些年没练过了也不知道退步没有。
但她可不想在这种时候验证这一点。
随后,她掏出手机给自己的早餐拍了张照片,又给外面灿烂的阳光拍了张照片,发到了社交平台。
【张清然V:在维特鲁国的第一天,阳光真好!】
点击发布,她便看着评论数和点赞数以一个可怕的速度一路狂飙,很快就有了上百点赞的热评。
热评有提醒她注意安全的,有夸赞她雷厉风行遇事真上的,有拉踩其他政客的,还有让她每天打卡报平安的。
张清然扫了几眼,在那条让她每天打卡的推文下面回复:“嗯,我会每天都给大家报平安和调查进度的。”
……
一顿兵荒马乱的早餐吃完。
在明确了目标,分配了任务之后,大家便各司其职,开始忙碌了起来。
简梧桐负责去联络他的线人们,尝试调查灰梦和黑警。
他收拾了一下装备,正准备出门,却被殷宿酒给拦住了。
“……干什么?”他此刻对此人是绝对没有好脸色的,刚殷宿酒动作太生猛,勺子磕在他牙齿上,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呢。
殷宿酒说道:“有事儿和你商量下。”
简梧桐眯起眼睛:“不是好事就别说了。”
“听着,你得帮我。”
“帮你把那用不着的脑子摘出来洗一洗?”
殷宿酒暴跳如雷,但一想到还有事儿要他帮忙,硬生生憋住了:“就
当是你今天早上偷听我墙角的补偿了,你听到我说要带她走了吧?”
简梧桐不动声色,但心底的一抹烦躁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你不会还要我给你准备跑路的船票吧?”他轻笑着说道。
“你没听她的回答吗?她没有答应我!”殷宿酒懒得管简梧桐的嘲讽,他一股脑把自己的烦恼给说了出来,“我觉得她没有下定决心,简梧桐,换我我也难下定决心,这毕竟是去往一个新的世界,开启一段新的生活……去了新地方连语言都不通,这确实不是一个能轻易下决定的事情。”
简梧桐说道:“所以呢?”
“你老是骂我脑子笨,那你倒是证明下你的聪明啊。”殷宿酒说道,他有些恼火,“我承认,在给人洗脑这方面我确实没你强。”
“你让我去给她洗脑?”简梧桐差点没绷住。
他给张清然洗脑?殷宿酒是真的太高看他了,他还没这个道行!一着不慎,被反洗脑了都有可能!
“就只是……帮我说服说服她。”殷宿酒说道,“我嘴笨,今天早上我还差点说错话了。”
“你可不是差点说错话,你就是说错话了。”简梧桐嗤笑了一声。
“……行行行,我承认。”殷宿酒憋着气,“所以你能帮忙不?简梧桐,好歹同学一场,我以前也是救过你命的,不至于这点小事不帮吧?”
小事?
简梧桐深呼吸,将自己心中莫名不爽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他当然是不希望张清然跟着殷宿酒出国的,而且她恐怕也压根没有想要跟他走的意思。
所以,这会儿他该站在谁那边呢?
仅仅只是思考了数秒,在搅屎技能上早就已经点满了的简梧桐,就已经想出了一个奇妙的办法。
他确信自己不希望看见张清然陷入到某段健康的恋情中。
那种东西与她并不相配,就如同一个原本站在岸边手持钓竿的人,忽然便落入了水中,从容不再,只剩一片狼藉。
既然如此,为何不去稍微动些手脚,送给她一些小惊喜,又或者是……送给她一个彻底离开殷宿酒的理由?
只要勾出殷宿酒内心深处的那只野兽,那只纯粹血腥的恶鬼,展露其狰狞面貌,她便能以恐惧为理由,忙不迭远离他,从而回到那片美丽至极的混沌中去。
她一定会感谢他的。她会发现,他比她想象得还要好用得多。
最好是彻底产生依赖性。
于是,简梧桐说道:“你觉得,她为什么不愿意和你走?”
殷宿酒说道:“不是说了吗,她想要查出灰梦的问题。”
“不,这不是根本原因。”简梧桐说道,“我其实一直觉得很奇怪,张清然有什么必要跟我们一起来维特鲁国?
“她明明知道这里非常危险。
“而且,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你觉得清然是个对危险毫无感知、且热衷于冒险的人吗?她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殷宿酒立刻就明白了简梧桐的意思,一张俊脸上也露出了略有些茫然的神色来。
“那她为什么……要来这里?”殷宿酒喃喃说道。
简梧桐继续引导道:“除非,她就是冲着这个‘危险’来的。
“明知道灰梦问题牵涉太多,但却依然要做;
“明知道维特鲁国非常危险,但依然要来。
“——这一切的转变,都是在她杀了陆与宁之后。
“你知道她有多爱陆与宁吗?”
殷宿酒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没有在自己的脸上露出嫉恨的狰狞神色来:“就算她以前确实……可那家伙已经死了!”
简梧桐笑了笑道:
“殷宿酒,小姑娘要用拯救更多人的命来赎自己夺人性命的罪。
“在赎罪之后呢?
“你知道她是维特鲁国的圣女。根据教义,杀人者以命还命。
“更何况他们国家在伴侣之事上极为古板和忠诚,殉情之事根本不少见。
“退一万步讲,原本她在新黎明的境况就岌岌可危,据我所知,陆与安、洛珩和盛泠,都对她有某些令人作呕的企图。
“以往陆与宁的未婚妻身份好歹能给她挡一挡。
“现在呢?
“光一个洛珩,她就拿他毫无办法。被他彻底压制、毫无反抗余地的凌辱之时,她除了给出点像是情趣般的反抗,又能拿他怎么办?
“你或许是唯一一个想要带她彻底离开的,但你的目的也不单纯。
“别急着否认,你扪心自问,是不是这样?
“想想看小姑娘此刻的处境,殷宿酒。
“想想看这一眼看不到未来的巨大绝望,换作你,你难道不想直接离开,跟随着那唯一的爱和光而去吗?
“或许,那是她能得到的,最后的尊严了。”
简梧桐一顿嘴炮输出完,看着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都被巨大的震惊和绝望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殷宿酒,最终慢条斯理地给出了结论。
“所以……”他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再知道为什么她会不愿意跟你离开黎明洲了吧?”
“你的意思是……”殷宿酒声音颤抖地说道,“她想要……在赎罪之后,自杀?”
……
与此同时。
维特鲁国,瓦罗军阀的秘密据点之一。
一个身材高挑、穿着迷彩的女人从一旁属下捧着的纸盒里面取出了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咬了两口。
她不慌不忙进了通讯室,一旁站着的武装人员立刻立正向她致敬。
女人很随意地在室内摘下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墨镜,放在桌上,露出一张四十多岁依然美艳绝伦、不显老态的脸。
随后她顺手拿起红色固定电话的话筒。
“在开始之前,我先确认一下。”她对一旁毕恭毕敬站着的通讯官说道,“这不是什么奇怪的节日玩笑,了不起的黎明帝国的执政党、第一在野党、以及那个老是对我漫天要价的铁水,竟然在排队跟我打电话?”
“是的,总督阁下。”通讯官低头说道。
奚绮云笑得格外开心,她指了指站在门外的勤务,对门内大气不敢喘的几个士兵说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你们几个也别在这杵着了,到门外去吧。我那儿还有一大盒炸鸡,你们分了吧,不用客气。”
几个平日里吃不到什么太好东西的士兵们立刻开心了起来,但面上依然保持肃穆,快速有序退出。
所有人毕恭毕敬离去之后,门被关上,奚绮云这才慢条斯理对话筒另一头说道:“接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