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 简梧桐还是比较靠谱的。
他靠谱就靠谱在,答应了的事情,他总是会去做的。
第二天一早, 他就去和殷宿酒聊了关于张清然的问题。
“你不能一直把人这么关着。”他开门见山。
殷宿酒立刻皱眉:“……少多管闲事。”
简梧桐说道:“殷宿酒, 咱们认识这么久了, 你应该知道我在这方面比你懂——你再这样下去, 小姑娘会被闷坏的。”
殷宿酒说道:“外面不安全,而且你也知道,清然她……状态不是很好。”
简梧桐十分担忧地叹了口气道:“那你这样岂不是对她雪上加霜?你早就说过,她是个想要获得自由的人,但你不还是在剥夺她的自由吗?”
殷宿酒怔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说道:“自由建立在安全之上, 我不能让她去涉险。”
“那这样吧。”简梧桐说道, “知道你和你的人在忙爆破的事情, 没空看她。我反正这两天有时间,你放她出去透个气,我跟在后面暗中保护她,怎么样?”
殷宿酒沉思了片刻, 在综合考虑了张清然的精神状态以及简梧桐的能力水准之后,他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但不能出去太久。”
——他对简梧桐到底还是有一点戒心的。
得到了出去逛街权限的张清然如释重负。
……好!她总算是能稍微做点维特鲁社会调查了,不然明天社交平台上的每日打卡都不知道该发些什么了!
此时此刻,除了他们这边,奚绮云派出的情报官何光依然在行动中。
……
何光的行动是从昨天开始的。
昨天是第一天,他试图跟踪在殷宿酒和张清然身后,寻找张清然落单的机会。
——然而殷宿酒把她保护得极好,何光没有寻到任何机会。
第一天, 大失败。
……
第二天。
殷宿酒去和他的那帮小弟们提前熟悉路况,安装爆破物。张清然获得了外出权限后,貌似是一个人去街道上搜集情报。
——貌似。因为何光并没有在她身边看到其他人。
她带着手机到处拍照,尤其是在警局门口,还时不时和街道上的商贩们聊天,聊得大多都是些本地最近发生的奇闻趣闻,偶尔会牵涉到和帮派和灰梦相关的问题。
——毕竟,在维特鲁国,很多话题绕不开这个。
何光不经意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那腔调温声细语的,却有着一口相当地道的维特鲁口音。
虽说因为过去长时间的殖民统治,新黎明共和国和维特鲁国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她一个新黎明人在这里不会有任何语言障碍。
但口音这个东西是很难模仿的。
何光甚至要误以为自己找错人了。这女孩儿看起来简直像个土生土长的维特鲁人。
她去了很多地方,包括一些常人不肯去的贫民窟,大概是出于安全的考量,她只在外围逛了逛。
那种地方何光自己都不太愿意去。混乱,贫穷,疾病,瘾品,饥饿,还有无穷无尽的暴力——除了这些,那里什么都没有。
何光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平日里,新黎明的游客基本都只在旅游区和商业区活动,绝对不会跑到这些实质意义上更能代表维特鲁国的地区来。
他们这些新黎明人都是一样,嘴上说着要体验异国风情,实际上真正的“风情”放在他们面前了,他们只会捂着眼睛尖叫跑开。
不过这女孩儿倒是……挺不同寻常的。
她并没有尖叫跑开,甚至和不少贫民窟的居民聊得很开心。
大概是因为她有某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在,又或者是因为她口音正宗,大多数人都并不排斥在空闲的时候和她聊上两句。
无论如何,在贫民窟附近抓一个落单的小姑娘,他自信满满。
结果这女孩儿简直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滑不留手,他一不留神就会被甩掉。
不信邪的何光联络了情报部门派更多的人来对她进行围追堵截,足足十多个人在大街小巷里面跟人玩捉迷藏,愣是差点被这满是乱七八糟电线杆和牛皮癣小广告、错综复杂的巷道里给整迷糊。
刚开始,他的战友们还嘲笑他,跟踪绑架个小姑娘都办不到,趁早退休回家种田。
一小时后,汗流浃背的战友们面面相觑,怀疑人生。
……这个世界是不是出BUG了?
在被奚绮云怒吼了足足十分钟后,何光不得不承认:
第二天,大失败。
……
第三天。
彻底破防了的何光决定用一些符合军阀凶恶特征的强制手段,也顾不上什么打草惊蛇了。
结果第三天情况很好。张清然既没有殷宿酒保护,也没有一个人在外面跟遛狗一样遛他们。
她一个人坐在酒店的小花园里面玩着手机,看起来非常岁月静好。
好,瓮中捉鳖!
这个机会不上,那就真是白瞎了这么多年的训练了!
何光正准备去把张清然打包带走,也就在这个档口,他得到了一个极为炸裂的消息。
——军阀控制之下的千里帮的一辆载着灰梦半成品的车,被人给炸了,司机也被人爆了头,曝尸荒野。
现场一点作案者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千里帮的人已经认定了这就是尖峰帮的人和黑警勾结在一起,想要通过打击运输的方式来抢灰梦生意,他们为此已经爆发了小规模的冲突,甚至连黑警都被废掉了好几个人。
也就在何光得到情报的下一秒,他看见一直安静地背对着他坐在花园里面,低着头玩手机的张清然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向他。
那双澄澈透亮的、像是包含着世界上最纯净明亮湖泊的眼眸,含着温和的笑意,遥遥看着他。
何光一怔。
明明是那么柔和的目光。
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两道利剑穿胸而过,什么都被看透了。
他下意识摆出一副自己也是来这儿度假的模样,微笑着和她点了点头:“中午好。”
“中午好。”张清然说道。随后她转过身,离开了花园。
何光上前两步,想要追上去把她悄无声息地击倒,然后带走。他已经确认了周围没有任何目击者。
然而他却忽然察觉到了异常。
某种常年在危险环境中锻炼出来的直觉开始疯狂预警。
他瞳孔骤然一缩,然而已经是反应不及,只觉得自己脖颈上一痛,麻醉剂就已经浸透了神经。
他轰然倒地,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虽然还是懵的,但只有有一件事情他可以确定——
……第三天,大失败。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何光终于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一把雪亮的、横亘在他面前的餐刀。
他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摆出防御的姿态,却发现自己四肢全部被固定住了。
张清然说道:“醒了?”
何光瞳孔骤然一缩。
……暴露了?他是怎么暴露的?
她似乎并没有要为他解答疑惑的意思,转了转手中的餐刀后,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出现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微笑来。
“你的任务是把我抓到奚绮云那里去,对不对?”
何光迟疑地皱眉看她,说道:“我没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小姐。这是非法拘禁!”
“别这么抗拒。”她依然是轻声细语,一口维特鲁口音的新黎明语比何光还地道,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何光瞳孔地震,“我是来帮你完成任务的,朋友,毕竟,抓一个小姑娘拖了三天依然以失败告终,不太好交代吧。
“我帮你解开绳子,你带我去见奚绮云,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好吗?”
他难以置信地猛然抬头,看向这个看起来如此纯真无辜的、像是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女孩儿。
她背对着窗户,微笑着看他。
阴影投在他的身前,犹如迫近的乌云。
……
奚绮云根据电话中的指示,找到自己的目标的时候,张清然正坐在窗边的小木桌旁,面色平静地将茶壶里的水倒进杯中。
她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这位看起来有些年轻过头的女孩儿。
……漂亮。确实足够漂亮。
难怪是能将那么多位高权重的男人都迷到神魂颠倒的存在。即便人类嘴上永远说着所谓的内涵和灵魂,标榜着自己不是视觉动物——但皮囊却永远都是入场券。而张清然,显然拿着最高级最昂贵的贵宾入场券。
容貌。气质。仪态。一切都只能用“无可挑剔”四个字本来形容。
奚绮云知道她有着一口相当地道的维特鲁口音,这甚至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总觉得那种对很多人来说略有些“土气”的口音,竟然能从她口中流畅吐出,还能依然那么……仪态万千。
……或许这个口音并不土。
土的只是偏见。
但奚绮云又觉得有些怪异。
……意外的,在近距离观察时,她觉得张清然有些眼熟。
对,眼熟。
她确定自己一定在哪见过她。不是在网络上看照片的那种“见过”,而是,实打实的见过面。
可她一时半会儿也确实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漂亮小姑娘了。按理说,如此出色的外貌,她不至于会忘记。
张清然也抬眼看向走到自己对面的奚绮云。
即便是在这样一个人流量绝对不算小的公共场合,这位被称为总督的军阀头子依然没有对自己那张极为显眼的、不被岁月所败的美丽外貌做任何掩饰,像是完全不惧自己被人认出来。
这大概也是一种自信。
毕竟,奚绮云一路过来,不少民众可都是毕恭毕敬地和总督打招呼呢。瓦罗军阀从来不对平民出手,甚至带来了不少就业机会,带动了经济增长,民众可不讨厌他们。
张清然站起身,伸出手:“奚总督。”
奚绮云站在了她的对面,瞥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何光。
她的左手掏出一把已经上了消音的枪。
在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刻,她直接将枪口对准何光的脑袋,扣下扳机。
噗嗤。
一声轻响,鲜血迸溅。
随她同来的两位随从立刻上前,给还没来得及从椅子上倒下的尸体套上黑头罩,架走了。
第三位随从随即清理干净所有血迹。
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三秒后,这间不算冷清的小餐厅便少了一条命——甚至没人发现。
情报官没能完成任务,丧失了主动性。奚绮云不喜欢丧失主动性,也不喜欢张清然在谈判之前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那么,她就只能用何光这条命,来找回主动权了。
暴力威慑总是好用的。
奚绮云满意地将左手举到面前,吹了吹枪口的白烟。
随即她右手伸出,握住了张清然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
“很高兴见到你,张小姐。”她微笑着说道,“期待已久的见面,不能让没用的垃圾熏到我们。你说对吗?”
张清然:……不关我事,情报官,你索命不要找我口牙!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奚绮云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杀掉了手下的人,却依然像个没事人似的和她握手。
她忽然就理解为什么洛珩称呼她为“疯女人”了。虽说当年他俩第一次见面,洛珩也杀了人。
但这种公共场合无视秩序的平静疯感,洛珩还真做不出来……
这算是下马威吗?她是不是应该表现出恐惧?
奚绮云也在观察眼前的年轻女孩。
她明明刚刚目睹了一场凶杀,却连眉毛都没有动弹一下,无动于衷到仿佛那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虫子。
这样的神态,让奚绮云感到新奇和欣赏,却又觉得更加眼熟了。
……可惜她竟然胆敢勾引殷宿酒,往那臭小子脑袋里植入一些不该有的念想和情感。
光这一点,已经足够奚绮云在心里给她判下半个死刑。
她说道:“张小姐胆子可真够大的,面对死亡能面不改色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把我约出来见面,甚至——”
她瞥了一眼四周,接着说道:“至少看起来是没有带上什么保镖。”
说着,她便抬起左手。
那支刚刚杀了一个人的枪,便这么指向了张清然,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的眉心。
子弹上膛。
“真可惜。”奚绮云笑着说道,“自投罗网找死的小猫咪,我怎么能不满足你呢?”
张清然:……
时不时被枪指这么一下,已经麻了,甚至还有一种淡淡的怀念感。
“你想杀我?”张
清然说道。
“为什么不想?”奚绮云说道,“我为什么要留着一个……在全网号称要调查维特鲁国和蓝湾灰梦问题的敌人?”
这可是实打实会对她造成经济损失的。
张清然面不改色,顶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坐了下来,抿了口茶:“没关系,奚总督,我们可以先聊聊。聊完之后,如果你还是想要杀我,那我会跟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你的凶杀隐蔽一些的。”
奚绮云挑眉。
……这么镇定?
杀了张清然,进步党确实会高兴。
然而,虽然他们承诺了会给奚绮云报酬,但……更有可能,这个报酬是“不追究奚绮云在维特鲁杀了一个新黎明人”。
而且就算是后者,也不一定能做到。
洛珩和盛泠不是好惹的。
尤其是前者。维特鲁军阀杀死新黎明政治人物,这给了军工复合体绝妙的战争借口。
杀她,风险太大。
当然,此时此刻她也不想杀她。她对这个小姑娘,可是充满了好奇啊。
于是奚绮云坐下来,架起了腿,懒懒散散靠在椅子上,将手枪收了起来。
“你倒是镇定到让我有点惊讶了。”奚绮云说道。
“让我猜猜。”张清然说道,“现在至少有三方已经联系到了你,试图让你对我做些什么。杀死我,或者把我抓回新黎明。”
奚绮云挑眉:“你都料到了?”
张清然说道:“这是价值的体现,您觉得呢?”
“……你的价值,全部靠旁人的爱与恨来维系吗?这可不见得长久。”奚绮云略带嘲讽地说道。
“爱与恨……这是最原始、最坚不可摧、刻在人类本能中的权力,与暴力同根同源——生命的延续,或者说,繁衍。”张清然并不在意她的嘲讽,平静说道,“不然,您认为什么样的价值才足够坚固长久呢?
“钱?还是权?
“金钱靠着货币体系维持价值,政治权利靠着体制来维持价值。
“它们建立在有限的秩序之上,而爱恨与暴力可以在无限的混乱中屹立不倒。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您能告诉我吗?”
奚绮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她依赖暴力走到这一步,可暴力和爱恨有何区别?都是能杀人的利器。
她仔细观察着张清然的表情。那神色中并没有什么得意,反而显露出一种平静的哀伤。
如同静谧却幽冷的山泉。
她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爱恨的权力,说出去可不见得好听。”
差不多已经入戏了的张清然险些忍俊不禁。
是啊,他们高估了爱,又低估了爱。所以他们一边不屑谈论感情,又一边忙不迭斥责玩弄感情之人过于放荡,并编织出各种罪名。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抵抗不了,也恐惧着抵抗不了的下场,所以便想要从源头掐灭。
真狼狈,真可怜。
但她并没有把这段话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说道:“斥责的话语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总是悦耳动听的。既然得不到利益,那至少要站在道德高地上,因为这是最容易的事情。”
奚绮云目露惊奇地看着她,半晌才说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喜欢你。小姑娘,你还真是聪明通透到有点……令人恐惧了。你才多大?二十岁?”
张清然说道:“……快三十了吧。”
奚绮云:“……还真是看不出来。”
“……谢谢夸奖。”
奚绮云换了个姿势,懒懒散散端起茶壶就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大口茶:“好了,说吧,要谈什么?”
张清然说道:“我知道你手下那几个牵扯到灰梦生意的帮派在和费泽黎做交易。”
奚绮云眯起眼睛,眼眸中一下迸发出极为危险的光芒来:“……谁告诉你的?”
张清然:“放心,瓦罗军阀中没有叛徒,我是从费泽黎方得到的消息。”
奚绮云不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观察张清然的表情。
……但什么都没有观察出来,心理学大失败。
片刻后,她说道:“然后呢?”
张清然说道:“我要明确证据。”
正如殷宿酒和简梧桐所说,这东西如果他们想要偷或者抢,成功率极低极低。
但如果让奚绮云亲自交给她,那便是百分之百的成功率了。
奚绮云失笑:“你要?”
——你要,我就得给?
张清然说道:“当然不会让你白给。只要费泽黎被掰倒,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奚绮云听了这话反倒是一怔。
“……做什么都可以?”
“你可以杀了我,以获取进步党给你的报酬,也可以把我送回新黎明共和国。如果你有别的安排也可以,我不会反抗你的决定。”张清然说道。
奚绮云这下是真的有点瞠目结舌了。
她忍不住问道:“你何必做到这一步?”
何必?
因为这看似是把主动权拱手让人了,实际上留给奚绮云的选项有且仅有一个。
她不可能杀她,也不可能留她继续在不稳定的维特鲁国做一个定时炸弹,所以,奚绮云能做的只有把她原原本本送回国,还得附送一份费泽黎犯罪证据。
张清然说道:“您是指豁出自己的命吗?因为总有比它更重要的东西。”
奚绮云也不傻,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她很快就回过味来了:“小姑娘,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可以现在就把你打晕,送回新黎明,什么都不需要给你,我照样能从洛珩和盛泠那里拿到报偿。”
张清然说道:“那可能有点困难。”
奚绮云:“是吗?”
张清然:“我不怀疑你的手段和能力,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你把我送回新黎明,我会告诉洛珩和盛泠,你对我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虐待。”
奚绮云:“……真有你的。”
张清然说道:“想必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对你有什么好感了吧,那些钱和承诺,恐怕也会大打折扣,甚至是……打了水漂。毕竟,你和他们的契约里,一定包括保证我毫发无损这一条。保护自己很难,但自残很容易。最关键的是,我很记仇。”
奚绮云简直要为她鼓掌了:“你真是豁得出去,小姑娘,活该你成功——就为了切断蓝湾的灰梦贸易,你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张清然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奚绮云看着她脸上略有些沉重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孩子在国内杀死了自己叛国的未婚夫。
大概有一种人就是这样,他们为了虚无缥缈的、与己无关的理想,就是可以豁出一切。
奚绮云忽然觉得很烦躁。于是她开口说道:“你对生死如此无所谓,难不成是因为你未婚夫?”
张清然怔了一下。
奚绮云又说道:“我看过的一些采访,你说要为自己的行为赎罪,难不成这赎罪方式是用自己的命来换取正义?
“你其实挺想死的,是不是?”
张清然:……你是不是也被简梧桐洗脑了?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女孩儿听了她的话,却不回答,只是倔强地注视着眼前这位传闻中穷凶极恶的军阀头子:“这与我们讨论的话题无关。”
奚绮云忽然觉得有些可怜,又觉得有点可笑。
她说道:“那我不愿意做这个交易,你又待如何?你就在这儿,在维特鲁国的瓦罗盆地原地打转到死吧。”
“那当然不会。”张清然说道,“我知道自己很难查出什么东西,我很有自知之明。所以,您若是拒绝了我,我会立刻去找三条街区之外到处找人的铁水雇佣兵们。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地把我带回新黎明的——到那时候,您可就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奚绮云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被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轻而易举挑起来的怒火。
实际上,张清然给她的选项很简单。
将维特鲁边境和蓝湾的一条牵涉到执政党关键人物的灰梦交易线路彻底切断,并拿到来自铁水的资金或者军火扶持,以及来自在野党的一个承诺。
要么接受,要么拒绝。
……说实话,这对奚绮云来说并不是个艰难的决定。
瓦罗军阀不直接从事灰梦交易,而是当地的一些帮派进行制贩,而他们则从中获得大笔的“税收”。
这年头干什么都要钱,作为一个军阀头子,奚绮云也是为钱头疼了好多年。
一条连接到蓝湾的灰梦贸易路线被切断,瓦罗军阀每年大概会损失两千万左右。一亿,那相当于是五年多的蓝湾灰梦贸易的净收入了,甚至还不算利息。
这绝对是划算的,哪怕顶着得罪进步党的风险,都是绝对划算的,尤其是在维特鲁这极不稳定的环境中。五年之后,谁知道是个什么天地?
况且,奚绮云也知道这种脏钱不能长久,无论是从良知上看,还是从产业成熟度上来看。
但她当初接手瓦罗盆地一带时,灰梦贸易就已经成熟且发达,未完全站稳脚跟的她根本无法一次性拔除干净。
但这几年来,她已经在有计划地削减此类产业了。
但削减产业也要钱。他们需要拆除一些
原材料种植园,同时建立一些新的工厂来容纳劳动力——这前期投资和补贴可是纯粹的吞金怪兽。
但奚绮云就是觉得很不爽。
她若是真的完全按照张清然的提议来走了,那岂不是就相当于被一个看起来就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牵着鼻子走?
这像话吗?
太丢人了!
可对付一个头脑清醒、不惧生死的人,往往是最难的。因为她目标明确,没有软肋。
奚绮云沉默了,半晌之后,她忽然说道:“将证据给你,也不是不行。”
张清然说道:“我知道您通情达理。”
“实际上,按照目前维特鲁国内战烈度来看,一个亿的资金,杯水车薪。”奚绮云说道,“我真正想要的,并不是钱。”
张清然说道:“那您要什么?”
“……张清然,你既然开了口,要和我做交易,就应该搞清楚我的需求是什么。”她微笑着说道,“不如来听听我的意见吧——
“我把费泽黎的把柄给你,而你,想办法让殷宿酒心甘情愿回到瓦罗军阀。
“他是我们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者,他属于战场,而不是新黎明那个腐烂发臭的蜜罐。
“钱,我当然也要。但我更希望,铁水或者别的什么公司,在瓦罗投资开设一个至少能容纳三千工人的工厂,以及配套的基础设施。”
张清然明显是怔了一下,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不愿意吗?”奚绮云说道。
“……开厂可以谈,”铁水不好说,但作为光核的幕后掌控者,她拥有这个权限,“至于第一个条件,我想您应该尊重殷宿酒的意愿。”
“他生在这里,也应该死在这里。”奚绮云说道,“开厂可以再谈,但殷宿酒必须回来。
“这就是我给你开出的条件了,小姑娘。
“我把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钥匙给你,至于你用那钥匙做什么,我不管。
“而你,让我的养子回来,心甘情愿。
“并且,你必须得让他对你彻底失望,将你们之间那乱七八糟的关系给剪断。
“这也不算委屈了你,是不是?反正你也不打算和他在一起,你心有所属,再拖下去可是道德污点——我想你也不想要这个污点,对吧?”
张清然:……不是,给我干哪来了?这是什么变体形态的“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
张清然人都麻了。
她千算万算没想到,奚绮云对殷宿酒竟然重视到了这个程度,宁可不要那一个亿,也要他回到维特鲁国当一个军阀头子!
而且还要求她必须要切断殷宿酒的希望,彻底断绝他们的感情!
——意料之外的情况出现,张清然大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