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绮云见她像是呆滞了般顿在那里, 便说道:“那我这么问你吧——你爱他吗?”
张清然没说话。
奚绮云耸了耸肩:“既然你不喜欢殷宿酒那个傻小子,就听我一句,放过他吧。
“这孩子其实不傻, 只是我们从没教过他如何应对爱情, 所以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 他才会被激素控制, 变得这般乱七八糟。
“他离开我们的时候才十几岁,我们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帮我们教育他,让他明白爱情的荒谬,没准我们还得感谢你呢!
“他继续这样下去只会痛苦。小姑娘,但凡你有一点良心,就放过他, 让他认清现实吧。”
如果不是因为奚绮云还在她的面前坐着, 张清然这会儿已经想捂着脸直接躺在地上打滚了。
——开什么玩笑啊!这是她能决定的事情吗?!
这就像是让她现在去和洛珩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你,你除了那啥时候体力好外一无是处,跟你的二手烟过一辈子吧讨厌的痨鬼”一样,这除了让洛珩暴跳如雷直接把她弄死之外, 还能有什么用?!
况且殷宿酒已经有点不太正常了,再去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推一把, 那没准真的就决堤了!
淡淡的死意笼罩了张清然。
张清然又说道:“可您为什么如此希望殷宿酒回维特鲁国?只是因为您需要自己的儿子来继承这一切吗?”
奚绮云玩弄着茶壶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不该是你关心的问题。”她说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做还是不做。”
“我对殷大哥的感情并不是爱情。”张清然说道,“但这不代表我不在乎他,他是我很重要的人。我关心他,仅此而已。
“我不认为军阀是个什么好去处,显然殷大哥也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您不肯告诉我缘由, 身为一个朋友,我不会将他推进火坑。”
奚绮云眯起了眼睛。
良久之后,她松开手,茶壶的盖子落入开口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维特鲁国一分为四,中央地区的维特鲁王室,以及割据在瓦罗、木北、裕扶三地的军阀。”奚绮云说道,“这样的动乱已经持续了太久,可我们彼此之间的分歧又太大,根本没办法协调统一。”
张清然:“……这与殷宿酒有关系吗?”
奚绮云笑了起来。
“你知道殷宿酒是我的养子,对吧?”
“嗯。”
“殷宿酒其实是当年我的一位战友在监狱里面生下的孩子,那位战友在监狱里的编号尾号是十九,所以那孩子原本的名字是殷十九——后来改成了宿酒。而当时同样在监狱里的,还有另外两个人。”奚绮云说道,“他们二人在出狱之后,现在分别统领木北、裕扶两地。而他们……也是殷宿酒的养父母。”
张清然:……啊?
看着她一脸懵,奚绮云解释道:“九个战友,死了六个,活着三个。死去一位战友的孩子成为其他三人的养子,有问题吗?”
有问题的是这个吗?!
有问题的难道不是,殷宿酒的三个爹妈全都是军阀头子,组成的三个军政府割据了维特鲁一半的土地吗?!
“我以为你们几个军阀彼此之间是敌人。”张清然说道。
奚绮云笑着说道:“确实是敌人。反目成仇是什么稀罕事吗?我都杀了三任丈夫了。”
张清然肃然起敬。
……这是什么?来自法外狂徒的恐怖气息!
“那殷宿酒……”
“我们三个都想让他来继承我们的遗产。”奚绮云说道,“准确来说,那是属于我们……九兄妹的约定。他是我们的孩子,虽然乱七八糟、不太听话、还……略有点恋爱脑,但我想,等他稍微长大一点,成熟一点,这些缺点都是能克服的。”
她脸上出现了些许怀念之色来,面露微笑:“人总
该有点信念和坚持,不是吗?你看,殷宿酒离开了你,只会过得更好,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在等着他。
“你还打算让他深陷在你的泥潭里?
“张清然,可别让我觉得你是个又当又立的坏女人哦。”
她的手指又在茶壶嘴上勾起,仿佛在握着扳机。
张清然:……等会儿,我是不是活在什么男主角为殷宿酒的龙傲天爽文里面?
这样离谱的天胡开局,大哥你干嘛要一个人跑去新黎明打拼啊?!
“那他当初为什么会离开你们?”张清然问道。
奚绮云不甚在意道:“孩子总是要断奶的。”
张清然见她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便看了一眼她此刻的状态。
怀念。悲伤。遗憾。无奈。
——或许是因为养父母们的反目成仇,以及无可奈何的分裂吧。
奚绮云不耐烦道:“行了,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希望那孩子回来了。他只要回来,有一些原本无法解决的矛盾就可以被解决,他是我们三兄妹唯一能够达成共识的点了。
“我原本想等他自己想清楚,回心转意。
“但现在看来,这个期限遥遥无期,尤其是当他脑子不清楚,染上了爱情这东西的时候。
“他没准会想要带着你远走高飞,离开黎明洲,找个地方隐居吧。”
张清然:……该说知子莫若母吗,您还真是了解自己的这位养子啊。
“所以,”奚绮云说道,“给个态度吧,张清然,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张清然垂眸思考,没有说话。
奚绮云见张清然沉默,挑眉道:“我可不允许这个小傻子继续被你蒙骗下去,你今天给我带来的不愉快,就当是我为了我这不成器的养子给你交的学费,我也不跟你多计较了。不然……我可没那么好打发。”
张清然皱着眉说道:“我还是觉得,您应该尊重他的意愿。”
“那就别谈了吧。”奚绮云说道,“让灰梦继续在你的城市里面泛滥,让你在社交网络上发文中感叹的那些可怜的灰梦上瘾的人依然在大街小巷里哀嚎打滚,费泽黎依然从中吸取鲜血以喂饱他自己和苏素琼。
“而我,失去了继承人,无非是维特鲁国的动乱永远持续下去,瓦罗的居民们永远不得安宁罢了。
“没关系,这个国家向来如此。
“我们习惯了这种苦难,相比之下,尊重个人意愿听起来就像是在做一场令人发笑的美梦。”
她看着一言不发的张清然,说道:“反正,你要尊重殷宿酒的意愿,这些你不认识、也不在乎的人,死活都无所谓。对吗,新黎明来的小姑娘?”
张清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有我个人意愿什么事情呢?
她再度被淡淡的死意笼罩。
于是,那原本闪烁着明亮光芒的澄澈眼眸便慢慢暗淡了下来。
她垂下眼睛,默不作声地抿了口茶。
奚绮云看着她半睁着眼睛的模样。
第一眼见她时涌上来的熟悉感,便愈发强烈了。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在哪呢?
“双赢,还是双输。”奚绮云又说道,“你来选。”
她看着这个小姑娘陷入了某种纠结。
但很快,一种近乎平静的悲伤便笼罩了下来。
最终,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她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触即碎,“我会配合你的。”
奚绮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接着说道:“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份费泽黎的犯罪证明是我送给你的,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得罪进步党,所以……你得亲自来取。
“我会让这个过程尽可能跌宕起伏一点。”
张清然:“具体的步骤,我们可以稍后再详细商量。”
反正他们也已经有了彼此的联系方式了。
“就顺着你们原本的计划走。”奚绮云说道,她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让我猜猜,今天下午那场把千里帮的卡车炸翻的大戏,是你们排演的,对吧?”
张清然点了点头:“您果然知道。”
“这事儿我就不追究了。另外,不把别人当傻子是成功的第一步,我看好你,小姑娘。行了,回头我们再聊。”奚绮云将茶壶里面最后一口茶倒进嘴里,靠在沙发上笑眯眯地说道,“那就合作愉快了,张小姐。”
张清然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正要站起身走。
奚绮云却忽然说道:“……咦?噢。”
……这诡异的语气词让张清然站起身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疑惑道:“奚总督?”
“……没什么。”奚绮云咕哝着说道,“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刚好我又想起来为什么了。”
张清然说道:“眼熟应该挺正常?毕竟,我现在多多少少算是个公众人物。”
奚绮云摇了摇头说道:“不,十多年前我见过一个小姑娘,和你很像,准确说,就是你的缩小版。”
停顿了一下之后,她又说道:“你有没有哥哥或者叔叔之类的亲人,在维特鲁边境大屠杀那段时间,带你路过瓦罗盆地一带?”
她确实见过和这个小姑娘长得很像的小女孩儿。
那时候,那个十岁左右小女孩儿发着高烧,昏迷不醒。
而她的那位哥哥、或者是叔叔,抱着她瘦弱纤细的小小躯体,到处寻找能救她命的办法。
张清然听了她的问话,明显是一怔。
随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奚绮云的脸上,像是在记忆中搜寻着关于这张脸的回忆。
张清然:……很好,记忆宫殿搜索完毕,我很确定之前没见过她这个人。
那她是怎么知道她当年确实处在维特鲁边境大屠杀的混乱之中?
但她还是问道:“那位亲人是什么样的?”
奚绮云说道:“长得挺俊一小伙子。这事儿给我印象很深。
“那少年为了给他怀里那个小姑娘求一点退烧药,大概确实是走投无路了吧,那时下着很大的雨,他满身是泥地拦住了反抗军队伍,给当时还只是队长的我磕了好几个头。”
她见过无数人绝望的眼。
但那孩子——那背负着他的亲人的、跪在地上恳求着的孩子,那张满是污浊的脸上唯一明亮的眼眸,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灰蒙蒙的雾霭,是刺骨的严寒,是沉重的铁壁,是苦难和绝望本身的具现化。
张清然没说话,她低下头抿了一口茶:“你给了吗?”
奚绮云心情也有些沉重,但还是说道:“没有。我们自己药物都不够用,还分给这种不知道哪来的、一点作用都没有的平民小孩儿,赶着让弟兄们寒心?乱世,最不值钱的就是羸弱的人命了。”
女孩儿不再说话,她抬起眼睛,静默地看着奚绮云。
奚绮云不知为何,忽然有了些许怪异的心悸感,仿佛一直在耳边萦绕着的轻柔的钢琴曲背景音,忽然被人用力砸下了键盘,发出了沉重、冰冷而又愤怒的不和谐音。
可一眨眼,那女孩儿又恢复了无辜而纯净的模样,带着些许担忧:“那后来呢,他们去哪了?”
奚绮云摇了摇头,遗憾道:“希望那女孩挺过来了吧。我给了他一些食物,可能有点受潮,但吃了肯定不会死。那少年带着她离开了,后来我就没见过他们了。”
她仔细看着张清然的眉眼,又说道:“……确实有些像。不过你是新黎明人,年龄也对不上,那应该不会是你了。”
张清然不再说什么,她站起身:“感谢您的分享。我们稍后再联系,奚总督。”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往事,奚绮云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轻松的笑容。
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哦对了,”奚绮云说道,“作为过来人,我还是得劝你一句——人生未来漫长,美不美好另说,但咱们女人可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与宁死了就死了,别搞什么为了男人殉情或者以身涉险那一套。
她看着烦。
张清然闻言,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完美极了。
“我明白,谢谢您。”
……
张清然一言不发顺着餐厅的楼梯走了下去。
她走出大门,还没走几步,就看见简梧桐正站在路灯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此时的瓦罗已经下起了小雨。
雨丝在路灯略有些昏暗的光芒下缓慢、迟疑地飘落着,很快便让张清然感觉到了一层入骨的阴冷和潮湿。
她恍惚间想起,维特鲁国纪念死者的亡者节快要到了。所以天气如此潮湿,如此阴冷,像是要落下雪来。
因为死去的亡灵们都挤在生死之门外,殷切渴望着那天的到来。而活着的人们也不会在意这严寒,相反,他们求之若渴。
因为那代表着重逢。哪怕只是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的重逢。
“所以……”简梧桐说道,“和那个疯女人商量好了?”
张清然没说话。
他接着说道:“你到底是要卖掉殷宿酒,是不是?他对你来说到
底算什么,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