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停了吗?”
看着地面上已经被踩碎了的手机, 奚绮云那边派来的接头人问道。
张清然将手中的文件放了下来,说道:“应该……?手机都坏了,不至于还在直播。”
“警方和帮派在十八楼交火。”接头人说道, “我们从东侧的楼梯下去, 总督的人已经在楼梯口接应了——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 张小姐, 我们配合了你的行动,接下来该你配合我们了。”
张清然有些遗憾地看着那手机残骸。
……唉,这还是殷宿酒斥巨资给她买的新手机,上面还有殷宿酒给她买的一个小小的维特鲁特产橡木小挂件,加工成了子弹形状,就这么挂在上头, 还挺好看的呢。
有点可惜。
“好。”她说道, 没有半点反抗地便跟随着奚绮云派来的人离开了这栋公寓楼。
……
此时此刻, 十七楼。
殷宿酒手握一柄轻型的突击步枪,站在楼梯间内,抬起头,隔着战术目镜看了一眼十八楼。
十八楼此刻正在激烈交火中。他猫着腰, 悄无声息地上到十八楼楼梯间内,透过防烟楼梯间的厚重金属门看了一眼走廊内。
警方基本是用火力压着帮派的人打, 如果不是因为灰梦集团的人对这一栋大楼更加熟悉,算得上是主场作战,恐怕早就已经被打崩溃掉了。
拥有了铁水的装备以及雇佣兵协助的警方,想要打灰梦集团,不说有多容易,至少绝不算困难。而这仅仅只是铁水最普通型号的轻型武器支援,雇佣兵也不过只有十多人而已。
殷宿酒的眸光越来越阴沉。
……差距。
他从没有这般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死鹫帮和铁水的差距, 这根本不是靠着战术或者意志就能跨越的鸿沟。他或许可以靠着一两次偷袭和主场优势,让洛珩吃一些苦头,但一旦洛珩回到新黎明,他就拿这头野兽一点办法都没有。
甚至哪怕他还在维特鲁国内,只要稍微警觉一点,或者调用更多的雇佣兵过来,殷宿酒都不一定能在他那里讨到什么好处。
那股仇恨和耻辱化作的愤怒再度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了起来,烧得他肝胆俱成灰烬。
况且,洛珩只是敌人之一。
新黎明共和国内甚至还有陆与安、还有盛泠。更别提在遥远的北方,还有一整个教皇国在虎视眈眈,教皇安布罗休斯随时可能动用外交手段,将手伸到新黎明国内来,强行将她带走。
——到了那时,他将面对的又会是怎样不可撼动的怪物?
也难怪她会绝望到如此境地,甚至对生命都不再看重,更别提什么寻求自由的幻梦了。敌人太强大了……太强大了。
但殷宿酒知道,继续在这里耽误下去是没有意义的。
战斗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总归不会太久,他今天和自己的弟兄们悄悄潜入这里,也不是来观战的。
“走。”他侧过脸对跟在自己身后的毕鸣等人说道,“分散开来,去找证据。碰到有人要攻击你们,能秒掉的就杀了,不能的话就不要起冲突,效率优先!”
毕鸣:“可是老大,弟兄们都看不懂那些文件,也不知道是不是证据。”
“别管!”殷宿酒恼火道,“反正只要是跟蓝湾或者干脆就是和新黎明有关的,你们全都拍下来就是了!”
死鹫帮的一堆弟兄们赶紧行动了起来,殷宿酒也赶忙在十七楼搜寻了起来。
他也确实找到了一些和新黎明相关的材料。
包括一些跨境物流合作协议,但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两方的货运代理公司没能把具体的货物种类标出来。也有一些类似矿产开发合作备忘录的东西,这东西甚至涉及到了光核,但看起来好像只是合法的矿产开发。
他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什么和灰梦走私相关的证据。
殷宿酒在心里暗骂不已。
……他知道找证据这件事会很难很难,毕竟灰梦集团可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把能置自己于死地的东西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放在据点里面。
但殷宿酒多多少少还是有过一些妄想的,万一敌人就是傻呢?或者,万一他们自己运气就是好呢?
……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没办法,殷宿酒只能在内部通讯器里面询问自己的小弟们:“都找到什么了吗?”
小弟们纷纷汇报自己找到了和新黎明以及蓝湾相关的东西,结果汇总过来一看,统统都是垃圾。
殷宿酒不死心地继续找,他从十七楼下到了十六楼,又是好一番急切的搜寻,终于在一个房间里面找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是……《年度跨境物流资金分配与清算报告》?”殷宿酒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面找到了被扔在地上的文件。
他翻看了一下,瞳孔一下收紧了。
——这东西,有用!
他迅速将这个房间里其他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全都给整理了起来,但还没等他收拾完成,便忽然在找到了一个被踩碎了屏幕的破损的手机。
他觉得那手机有些眼熟,便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亲自买的、亲手挂上去的小小的橡木子弹挂件就这么从他指缝间滑落,被一根细细的绳牵着,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殷宿酒看着那橡木子弹,愣了一下。
……这和他给张清然买的挂件,一模一样,是同款。
再看看那手机,也和他买给张清然的新手机是同一个款式。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忽然就漏跳了一拍,手指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了一下,攥紧了手中已经完全报废了的手机。他将手机残骸和挂件一起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面,连带着那些没来得及分类的文件一起,毫不犹豫地冲出了房间的门。
他在内部通讯器里面说道:“找到证据了,所有人,撤退!”
警方和帮派的战斗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他们这边不能继续耗下去了,更别说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愈发强烈,几乎要让他的胸腔炸裂开来,失控感令他几欲作呕。
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早就已经因为紧张心跳过速。
他们很顺利地一路跑到了楼下,在附近的小巷里面坐上了车。殷宿酒立刻在车后备箱里面放着的背包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他迅速开启,拨打了张清然的手机号。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试……”
他不死心地连续拨打了好几次,次次结果都是这样。那不祥的预感已经强烈到了极点,他几乎难以呼吸,捏着手机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挂断电话,拨打给了在张清然房间门口看门的两人。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
试……”
如果说张清然的手机打不通,还能安慰自己说是信号不好或者是她手机出了什么故障,但两个看门人的号码拨通了却都无人接听,就已经将危险的信号拉到了满值。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再被用来自欺欺人。
——张清然出事了。
殷宿酒捏着刚刚找到的确凿证据的手抖得几乎要拿不稳,他声音沙哑发颤:“回酒店……快点回酒店!”
毕鸣这会儿从副驾驶上回过头,他拿着自己的手机,一脸惊恐:“老大……”
“怎么?”殷宿酒看到这个表情就心里咯噔一下,他现在已经经不起什么刺激了,但显然逃避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毕鸣说道:“嫂子她……嫂子刚刚也在公寓楼里面!她开了直播,但直播到最后忽然中断了,嫂子好像被什么人给抓走了!”
殷宿酒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胸腔里一阵剧痛传来,口腔里已经有了些许明显的铁锈味。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什么……直播?”
他们所有人为了防止暴露,都没有把手机带在身上,而是携带着内部通讯器进行远程交流,也正因为如此,在行动的时候,压根没人注意到张清然也在那栋楼里面,更别提看到直播了!
手机碎裂的屏幕碎片几乎要扎进他的掌心,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般,愣愣看着毕鸣手机屏幕上的画面。
……那些画面上的证据的实物,此刻就在殷宿酒的手上。
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般,他忽然觉得那薄薄的、一撕就碎的纸,居然是如此滚烫,烫到他几乎抓不住。
“为什么……”他喃喃说道,“为什么?”
为什么她居然能够离开那个房间?明明他已经将两个战斗力足够高的人放在她门口,严格保护她了——殷宿酒知道张清然不一定就心甘情愿被锁在里面,但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都已经将安全措施做到最好了。
——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到底是谁把她放出去的?她又是被谁抓走的?现在她又在哪里?
已经膨胀到极点的焦虑和愤怒中,他抵达了酒店,冲进张清然的套房,在卫生间里面找到了两个还在昏睡的人。殷宿酒一盆冷水泼过去,把两人都给惊醒之后问道:“是谁把清然放走的?”
在强效麻醉之下,那两人思维混乱,根本给不出什么答案。
但殷宿酒的脸色已经阴沉到可以滴出水来。
——他已经猜到了是谁。
……是的,他早就应该想到的。简梧桐那个家伙怎么会乖乖的听他的话?那人根本就是个对混乱上瘾的疯子,循规蹈矩对他来说是最最可笑的事情!
清然一定是被他给欺骗了。没准简梧桐一早就已经和军阀或者是其他什么势力勾结在一起,就为了阴他殷宿酒和张清然一把。
他不该对这只可恨的、该死的鼹鼠抱有哪怕一星半点的信任的,哪怕这家伙曾经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过。
他几乎抑制不住内心中因为愤怒和焦急而无限膨胀的杀意,它在他身躯中横冲直撞,几乎让他有了生理性的疼痛。
某种比愤怒、仇恨或者其他更加激烈的情绪忽然笼罩了他。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思绪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或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信任的人,除了他自己。这大抵就是个他人即地狱的世界,和他当年在战场上厮杀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当年恨透了你死我活的战场,恨透了和不认识的人互相残杀。他认为那样的战场是纯粹反人类的,如果他不杀人,别人就会杀死他——生命的消逝只在短短一秒之内,根本没有留给人反应和怜悯的时间。
在意识到杀戮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释放压力的享受之后,带着人性开始慢慢溃散的恐惧,他远离了战场。
……可为什么,他已经离开了血肉横飞的土地,这个世界却依然还是这样?
无处不在的凌虐,无处不在的欺骗,无处不在的恶意。
无处不在的,杀人不见血的刀。
难道这么多年以来,他所谓的坚持,都只是一个笑话而已吗?
他压抑住了愤怒,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电话。
“简梧桐?”他说道,令他感到错愕的是,他竟然真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甚至还能演出一幅惊慌和焦虑的模样来,“出事了,我让守在清然房间外面的人被人袭击,她跑去帮派据点后被人给抓了——你赶紧把你的那些线人全都用起来,找到她在哪!”
简梧桐听着殷宿酒的声音,此时此刻他依然还在公寓楼附近,坐在一辆车内。
他没有在那声音中听见什么针对自己的愤怒。
……是还没有从那两个被迷晕的大汉口中得知真凶吗?还是说……
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彻底发生转变的简梧桐几乎要兴奋到笑出来了,他压抑着兴奋:“我已经看到直播了。”
“你现在在哪?我们需要当面谈一谈这件事情!”
当面谈一谈?
简梧桐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搭载方向盘上,无意识的敲击动作停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的。殷宿酒已经开始失控了,在得知张清然是被他简梧桐放走的之后,他不知道这头失控的野兽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动来,他这一去,可能会遭遇到一些不必要的……损伤。
可是他就是很想看见他发疯崩溃的样子,亲眼。
——多可怜啊。他想着。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殷宿酒啊,你和她那么亲密、亲密到像是一对货真价实的情侣,那些令人迷醉的快乐几乎全然麻痹了你的警觉,以至于你根本察觉不到她的欺骗和出卖。
一想到这里,简梧桐那因为过去半个月内她与殷宿酒亲密相处而生出的、如同黑泥般浓稠的阴郁嫉恨,便像是被温暖的阳光一照,都化作轻盈的泡沫了。
他无数次看着张清然和殷宿酒在一起度过属于他们的时光,温暖、愉快而又美好。而他只能躲在角落里面,像一只永远都见不得光的鼹鼠。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再度获得了掌控感。可那已经满足不了他,他贪婪地渴求着更多。
也或许,他也确实需要和自己的这位旧友,做一个不够体面、但至少不留遗憾的告别。是残存的良心吗,还是对过去的彻底抛弃?
于是他说道:“你在哪?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