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新黎明国内的舆论环境已经堪称是将一颗钠投入了水中,直接炸起了冲天的水花。
#张清然在维特鲁国内失联二十四小时#
#费泽黎蓝湾灰梦走私#
#苏素琼 费泽黎#
#张清然最勇敢的新黎明人#
#灰梦交易背后的政治丑闻#
#新黎明最高检察院已立案费泽黎灰梦走私案#
#鹿山湖宫发表声明称将会全力配合相关部门行动#
#国会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
#国际禁毒组织针对费泽黎事件发表声明#
#大使馆称张清然的搜救行动正在全力进行#
#新黎明建国以来最令人发指的政治丑闻#
张清然的直播视频早就已经全网传播开来,进步党根本没办法封禁,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财务文件上的流水单号和物流单号被记录下来, 一件又一件查过去。
这些东西平日里不被翻出来倒没什么事, 一旦被翻出来了, 那可谓到处都是疑点!
事实证明,那些单号根本不是被编造的,基本上全都和费泽黎手上的产业有关,且全部关联到维特鲁国内,他一时之间根本解释不清楚这些货物和钱款的去向。
这样含糊其辞的态度,根本就是做贼心虚。毕竟铁证如山, 证据当头, 他猝不及防之下压根没办法提前准备造假。
——在大多
数人看来, 这基本上就已经坐实了他的罪行。
网友们更是异常愤怒:
【好家伙,真·家国一体,蓝湾灰梦泛滥,原来是苏素琼前夫带头扶贫。】
【总统签署法案允许维特鲁国难民在蓝湾吸血吸了个爽, 总统前夫从灰梦集团那里伸手大捞特捞,怎么不算礼尚往来呢?】
【还总统前夫, 直接改成总统同伙得了,省得媒体还搁这拉拉扯扯遮羞布,打码绕圈。】
【就问一句,灰梦税收有没有上缴国库?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了吧?】
【盛泠你他喵的现在就让你的秩序党对进步党发起不信任动议,老子手里这张票还能考虑投给你!@盛泠V】
【这帮建制派上来的政客有几个能是干净的?要是干净了,也不至于能爬到这个位置上!】
【没准人家生来就是政客家族,或者腰缠万贯呢?阶级鸿沟在这里, 骗骗选票罢了,你别真以为他们会给你们这些穷鬼讲话!】
【我现在反而特别担心进步党把手伸到维特鲁国去,不知不觉间把张清然给害了!】
【我靠,这个还真有可能!费泽黎都能和瓦罗地区的灰梦集团合作了,买个凶杀个人不是简单得很?!】
【我现在每时每刻都在为清清祈祷,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我在维特鲁国那边呆过一段时间,那里的灰梦集团的人的凶残程度超乎你们想象。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落到他们手里,能有个全尸,都算是他们良心大爆发了!】
【维特鲁国内的警方都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张清然的那条直播动态的下面,更是已经涌入了大量为她祈福的人。
乐观的人觉得吉人自有天相,而悲观的人已经开始为一个勇敢的理想主义者之死而哀悼了。
事发当天,国会就因为此事召开了一次紧急特别会议,成立了特别调查委员会,来调查蓝湾的灰梦走私案,不仅仅包括费泽黎个人的罪行,也包括此案是否牵涉到了现任总统。
也是在同一天,记者们全部在国会大厦前面等候着。
当盛泠出现的时候,记者无视了和他同行的所有议员,几乎每一个话筒都朝着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怼了过去,像是连呼吸的空档都不愿意留给他。
“盛泠先生,您认为费泽黎涉嫌灰梦走私是否反映了现任政府在边境瘾品管控上的全面失败?”
“此事件是否会成为您在下一次选举中对总统发起挑战的关键切入点?如果是,您的团队是否已经制定了相关策略?”
“此次丑闻是否证明了现任政府对高层腐败和家族裙带关系的纵容?如果是,您认为如何彻底杜绝类似问题?”
“作为反对党领袖,您是否计划推动国会对总统进行更严格的问责调查,提议特别听证会或弹劾程序?”
……大量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样朝着盛泠砸了过来。
他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休息,刚刚又进行过国会唇枪舌剑的辩论,再加上情绪几乎被耗干,此刻脑海中像是隔着一层雾似的,只能非常机械地回答着这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问题。
“……作为公共事务的参与者,我更关注的是如何推动政策改善解决民众关心的问题,而不是利用事件进行政治化操作。
“我不倾向于以个别事件否定体制,但这确实提醒我们更加透明监督机制的重要性。
“政府的执政资格取决于民众的信任和法律的裁定,如果未来调查揭示更严重的问题,我相信民众和司法体系会给出合适的回应,而我们的责任是推动问题的彻底解决……”
他麻木地回答着这些问题,身体和思维都靠着惯性在驱动,烦躁和疲惫加诸于身,他只想转过身离开。
……他不在乎这些老派政客般的陈词滥调,这些东西毫无意义。
此时此刻,他真正在乎的是那个已经失联了二十四小时的女孩。
那个在过去短暂人生中被这个国家的上层奴役、欺凌、压迫、无止尽地索取,却依然保留了一颗金子般的心的女孩。
如果没有她,这一切罪恶本不可能被曝光在阳光之下!
她现在生死未卜,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无比安全的国会大厦里面,享受着她用生命换来的证据所带来的好处,麻木地和自己政党的同僚们商讨着,要如何利用她的证据,来大幅度削弱现政府的威望和信用。
——他的同僚们是非常感谢张清然的,要为她歌功颂德,仿佛她的名字已经成了纪念碑上的浮雕。
他们感谢她雪中送炭般送来的证据,这会成为他们最有力的武器。他们将会抓紧这把已经沾了她的血的利刃,一步步走上权力之巅。
那沾着她鲜血的馒头,吃得他们狼吞虎咽,吃得盛泠几欲作呕。
记者们继续又问道:
“曝光此次丑闻的张清然小姐在维特鲁边境地区失联,根据直播情况来看,疑似被当地武装分子挟持。您如何看待这一事件?”
“您是否认为现政府对境外国民的保护不力?”
“如果张小姐不幸遇害,您认为政府需要承担哪些责任,秩序党会采取什么措施?”
盛泠原本想要转过身离开的动作似乎是稍微停滞了一下。
不幸……遇害?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凝滞了,他侧过脸看向记者,镜片后的眼眸是空的,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黏腻的迟缓感缠绕着他。
他开口说道:“……这是一件令人痛心的……极其严重的,恶性的事件。”
他声音似乎有些干涩,每个字说出来都显得格外艰难,和方才那些被他靠着惯性吐出来的官方回应完全不同:“我们呼吁政府立刻采取行动,动用一切可用资源,确保她能够……安全归来。本国政府有责任在境外维护公民安全,无论是通过外交手段还是国际合作,这一点……绝不能含糊。”
记者问道:“您是否认为此次事件会引发更深层次外交危机?反对党对此是否有应对预案?”
盛泠说道:“……危机也是改善合作的契机,我们希望通过透明对话解决问题,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记者又问道:“网上有一些声音认为,这是一场针对现政府的阴谋,是一场想要捧红张清然的炒作,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尖锐的刺划开了如同胶水般蒙在他感官上的迟缓感。
盛泠猛地抬起眼睛,看向问出了这最后一个问题的记者。
那记者只觉得一盆寒冷的冰水劈头盖脸泼了下来,寒芒化作的尖刺无孔不入地朝他每个毛孔里面钻过去。
但那眼神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像是个错觉般消失了。
他开口,非常平淡地说道:“我没有看法。”
这样一个简短到令人诧异的回答,就这么被他用一种格外冷淡、甚至称得上是尖锐的腔调说了出来。
说完,他也没有再要停留下去的意思,转过身便走了,将那些长枪短跑和不断闪烁着的闪光灯全都抛在了脑后,就像是丢掉一大堆令人烦不胜烦的垃圾。
他坐进了轿车中,关上车门,在后排座椅上看向手机屏幕。
张清然早就已经回复了他的私信,但他却因为长时间的忙碌,忽略了被压到通知栏最下方的信息。
【盛泠V:不要做危险的事情,小心当地军阀、帮派,他们可能会和你的潜在敌人勾结,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张清然V:嗯,谢谢你,我会保护好自己。】
这已经是数天之前的回复了。
盛泠看着那小小的一行字,捏紧了手机。
……这就是你说的会保护好自己吗?
为了那些证据不顾自己的安危,往枪林弹雨的战场里跑,还被当地的武装分子给抓了,至今生死未卜?
他深吸了口气,关闭了手机屏幕。
……
陆家宅邸。
陆与安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未拉开窗帘的卧室里,双眼遍布血丝,一遍又一遍刷着关于张清然的最新动态。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听,对面说道:“董事长,维特鲁那边产业的负责人已经给了回应,他们说新黎明大使馆的人已经在全力行动了。但负责人那边不敢和军阀有太深入的接触,具体情况还是要再等等。这件事情造成的社会影响太大了。”
陆与安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的嗓音却格外沙哑,几乎说不出话来。
“……另外,董事长。”他的助理又说道,“那边不认为您现在去维特鲁国内视察产业是个合适的时机,因为灰梦战争的原因,现在局势相当紧张,不排除会有发生意外的风险……”
……不是个合适的时期。
陆与安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将手边的酒瓶中剩余的半瓶酒喝完,当啷一声,空酒瓶被丢在地上。
他去维特鲁国寻找自己的未婚妻,居然也需要处心积虑寻找一个借口,而这个借口竟然还找不到。
他的未婚妻生死未卜,他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旁敲侧击打听关于她的一切,不敢明目张胆地表达自己的担忧,以及对执政党的愤怒。
……因为那不是他的未婚妻。
那是陆与宁的未婚妻,而他是陆与安。她杀死了他的弟弟,她厌憎着他,他即便对她的救命之恩有所感激,也应当自觉远离她。
在所有人眼中,他们本就该是形同陌路般的冷淡关系。
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那条罪恶的纽带,就应该像是被藏在暗室中的毒蛇那样,永远不见天日。一旦失控,它会毫不留情地将毒汁注射到他们的咽喉中,一切幻梦都将崩塌,他们都会死。
……所以,他就活该在这一片昏暗中孤独地崩溃,酗酒,无能为力到只能被动等待着结果的传来。
无论传来的是喜讯,还是噩耗。
因为在如此庞大的、运转着的世界面前,他就是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他忽然觉得胸口剧烈疼痛了起来,胃里不停翻涌。他狼狈地站起来,醉醺醺地冲进了洗手间,抱着洗手池呕吐了半晌。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中那个被汗水濡湿了头发,脸色苍白的人。
一片令人作呕的酒气中,他死去的哥哥就这么透过镜子看着他。
看着他。然后,咧开嘴,无比恶毒畅快地笑了起来。
……
洛珩一直都处于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状态中。
他伤得有些重,殷宿酒踹在他胸口上的那一脚几乎去了他半条命。
再加上他本就重病在身,当时的状态确实相当危险。好在,他也不是第一次陷入到如此危险的境地中,如同过往的每一次那样,他挺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的恢复期,相对而言更加漫长一些。
这不仅仅是因为身体问题,也是因为维特鲁国内的医疗水平也确实不如新黎明国内。而他又不知是哪口气撑在咽喉里,不肯吐出也不肯咽下,就是不愿回国。
事发两小时后,从断断续续的昏睡中醒来的他得知了张清然被抓走的消息。他随即联系了仇邺,得知此事与警方无关,并且也和被瓦罗军阀勒令立刻停战的灰梦集团那边沟通过,确认了张清然也没有落到帮派手里。
也就是说,她是被第三方带走的。会是谁呢?
那一瞬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他只觉得一阵晕眩袭来,天旋地转。
他知道焦急是没有用的,此时此刻怪罪铁水雇佣兵没在战场上注意到她也是毫无意义的。
他勉强用自己那已经被麻醉腐蚀的大脑思考着。
张清然直播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很奇怪,即便洛珩从此事中受益,他也不会因此放松警惕。
是啊,奇怪,太奇怪了。瓦罗地区的灰梦集团怎么可能把那么重要的直接证据放在一个普通据点里面,真就因为瓦罗警方不会查,所以他们也就懒得装了?这确实不失为一种解释,但洛珩打心底里难以接受。
至少以洛珩自己干过不少坏事的经验来看,这简直就是……
匪夷所思。
更别提张清然竟然能凭借一己之力找到证据了。洛珩不是看不起她的能力,正如他一个多月前给张清然分析过的那样,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这运气好的,都不能说是命运垂青。
这根本就是命运之神的亲女儿。
假到让人觉得好笑。
鹿山湖宫能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这事儿背后有两国高层的交易。实际上,能爬到他们这个位置上的,没几个是天真的,多多少少都能意识到这事儿有问题,背后一定涉及高层利益交换,不然张清然早死在瓦罗的某个下水道里了。
他们只是不清楚交换方和条件。
洛珩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可问题是他就是那个张清然背后的“高层”,他却对此事一无所知!
难道她背后有其他势力?
是盛泠?不,不可能。他没理由为他人做嫁衣。难道是陆与安吗,可他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做这种事情,奚绮云好端端的也不会和他合作,他们根本不认识,也没有利益纠缠。
……难道是殷宿酒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他没料到的作用?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按照这个思路推理下去,如果说张清然拿到证据确实是被默许的,那么默许方一定是奚绮云的人。她这次直播影响到显然是奚绮云的直接利益,绕不开。
于是洛珩硬撑着一口气联络了奚绮云,万幸的是,奚绮云并没有在这种时候吊他胃口,而是很大方地接听了电话,告诉洛珩,张清然就在她这里,而且很安全。
在得到了肯定答复之后,那口气立刻就泄掉了,洛珩眼前一黑,再度昏睡了过去。
在那之后,他又醒来好几次,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不少。数小时之后,他再度接通了奚绮云的电话。
他询问了张清然的情况,随后又问到了证据和直播的事情,奚绮云却只是笑,什么都不告诉他。
洛珩身体实在撑不住太久的谈判,他便松了口,想要和她谈条件。
“放了她,把她交给我,或者……交给大使馆。”洛珩说道,他声音还带着些虚弱,但某些事情给了他力量,于是他完全撑起了此刻收到创伤的病体,又展现出那种堪称傲慢的支配感了。
“嗯哼,现在这女孩儿的价值可比之前要高多了,她现在已经算得上是新黎明关注度极高的政治人物了,洛老板。”那疯女人用一口相当愉悦的口吻说道,“之前的价格可不作数了。”
“你知道她的价值,你就该知道如果不妥善处理此事,瓦罗军会有什么下场。劝你一句,让自己活,也让别人活。”洛珩语气冷淡,“况且,这已经上升到外交层面了。”
奚绮云:“但外交部里坐着的那位,可不是你铁水的人。”
洛珩没有说话。
一阵死寂的沉默。
奚绮云微微皱眉,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直觉便让她不再说挑衅的话:“好了,逗你的,我当然不会在这种敏感时候从你这狮子嘴里抢吃的。
“小姑娘确实在我这儿,她很安全。你们政府的人找过我了,他们意见并不太统一,到现在也没拿出个什么确切的方案来。
“这种政党竟然还能治理新黎明,只能说你们国家过去几百年家底确实丰厚,一时半会儿败不光。
“放心吧,我会把她全须全尾送回去,绝不会伤她。
“说实话,我挺喜欢小姑娘的,很合我胃口。如果你们不着急的话,我倒是还想把她留在这儿,等天气稍微暖和一点了再放人呢。”
洛珩的声音沙哑地传来:“立刻放人,先前答应过你的报酬,不会少给。”
奚绮云朗声大笑了起来:“我就喜欢爽快人,洛老板!希望我们以后能有更多合作!”
谈笑之间,一切发展的轨迹都按照预想进行,几乎分毫不差。
奚绮云不由在心中无声感叹。
……自家小孩儿栽在张清然身上还真是不亏,这个女孩儿……没准真的能让全世界都大吃一惊啊。
……
于是,顺理成章地,六小时后,张清然胆战心惊地告别了内心完全崩坏、但表面上半点看不出来的殷宿酒,离开了瓦罗军的秘密驻地。
她被全副武装着的瓦罗军步兵营的士兵们保护在一辆装甲车内,一路行到开阔地。
这些步兵们年纪也都不大,只是生在这地方,混口饭吃,本性都淳朴的很,虽然多多少少有些粗鲁,但并不凶恶。
大概平日里不怎么见到漂亮年轻女孩,刚开始对她很好奇又有点不敢接近。发现她很好相处、而且还很了解维特鲁国的一些文化风俗之后,顿觉亲切,便越聊越开心,装甲运输车内一时甚至热闹了起来。
到目的地后,她一下车,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洛珩。
地面上依然堆满了积雪,一眼望去一片干净却又空洞的白,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张毫无温度的巨大幕布,将整个世界冻结成冷硬的静默。
四周空旷得仿佛可以听见风雪未尽的余音。
洛珩穿着一身黑,安静地站在那里,厚重的黑色风衣被寒风掀起。两辆看起来更加先进的装甲车停在他身后不远处,铁水的雇佣兵们警戒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脸色比以往显得更加苍白,带着一丝并不太明显的病态,呼吸间都带着些轻微的喘息,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他仅存的体力。
他的身影在无尽白雪中显得突兀而又孤绝,身躯前倾,手微微颤抖地牢牢抓住一支手杖,杖尖深入雪地,支撑着他的身体。
在张清然出现的瞬间,他的目光就紧紧锁定在她身上。
……她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大概是因为冷,她裹着瓦罗军的军大衣,一张雪白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在一群大块头士兵中显得格外娇小。
她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像是在和那些瓦罗军告别,那些年轻士兵们甚至对她依依不舍的样子,喊着什么“下次再来”。
随后,她望向洛珩所在的方向,迈开腿朝着他走了过去。
天地灰白,而她是唯一那抹鲜艳温暖的色彩,在他眼眸倒映下,奔他而来。
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放松。即便是在此天寒地冻的时分,他也忽然觉出了些许暖意来。女孩儿的步伐越来越快,她小跑到他面前,仰起脸,一双眼眸比星星还要明亮。
在安心之余,他忽然觉出了些许愤怒。这怒火很快就熊熊燃烧,几乎要驱散此时此刻天寒地冻的冷。
……如此冒进,仅仅只是留下一封信就独自一人跑到了维特鲁国内……不,不是独自,还有一个殷宿酒陪着她。
如此不听话,不自爱。
甚至可以说得更难听一点,她背叛了他,和瓦罗军阀搅和在一起,不知道做了什么脏兮兮的利益交换。
“……洛珩?”她唤道,“居然是你……我还以为会是大使馆的人来接我呢。”
“很失望吗?”他声音显得有些冰冷。
女孩儿明显是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疏离冷淡的态度。
洛珩转过身,朝着身后的装甲车走了过去,语气依然冰冷:“那你就回去吧,跟那群瓦罗军一起。我也不必要再多管这个闲事了。”
他的身后,那带着些不知所措的声音响了起来:“……洛珩?”
他现在就想回过头,将她死死扣在怀中蹂躏,想看她因为被弄乱而泪眼模糊的模样,想听她用那柔软的哭腔喊他的名字,哀求他的原谅。
可他忍住了,依然迈着缓慢却坚定的步伐朝着背后的装甲车走去。
张清然:……?
天寒地冻的,张清然觉得自己皮肤都快要冻裂了。是的,她裂开了。
不是,洛珩你他喵的这是玩哪出欲擒故纵,她急着去空调房里面做面膜呢,这两天都没有好好护肤了,这合理吗?
一想到自己在维特鲁国吃饱穿暖、不用上班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又得回国被竞选团队的那些班主任们反复操练,张清然就忍不住潸然泪下。
都这么悲伤了,洛珩你竟然还把她就这么丢在雪地里面,你还是人吗!
张清然非常悲伤地开口了:“洛珩?”
他听见了她那带着隐约哭腔的声音,心脏就猛然跳动了一下,撞击着胸腔。他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到底是停下了脚步。
但他依然没有回过头。
他杵着手杖站在冰天雪地之中,一动不动。
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迟疑的脚步声,她踩在雪地上,发出略显沉闷的咯吱声响。他背身等待着她,可她却只是走了两步,便停下了脚步。
……是在害怕吗?难道她真的觉得,他会把她一个人丢在这荒郊野岭的雪地之中?
他无可奈何,回过头看着她。
女孩儿此刻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和他身后不远处荷枪实弹的铁水雇佣兵们。她纤细的身躯像是随时都会被这刺骨的寒冷吞没。
他看见她眼里有泪光,白皙的脸上已经有了些湿润。那湿润在这寒冷中,很快就要结成冰霜。那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生怕被人遗弃的小动物。
她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的泪水就化作了白霜。她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只倾吐出了一口蓬松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暖洋洋地舒展开来。
他叹了口气,终于是无奈地张开了双臂。
他看见她眼中一下爆发出欣喜之色来,迈开那在他看来纤细到堪称是瘦弱的腿,在雪地中略有些艰难地奔跑了起来。
“慢点,别摔……呃!”
她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
洛珩险些没能撑住,他此刻依然是强撑着病体,张清然这一撞险些让他本就断了好几根肋骨的胸口再度报废。
他后退了半步,勉强靠着手杖站稳,疼痛伴随着欣喜同时翻涌上来,让他完全忽略了身体上的不适,用力将怀里柔软的身躯给抱紧了。
“小骗子……”他低声说道,“这回知道怕了?”
“对不起……”她在他怀里撒娇般说道,声音闷闷的,“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洛珩觉得有些好笑。
她的保证?当耳旁风听听也就得了,他算是知道了,这小骗子就是个爱往危险处凑热闹的性子。平日里装得可怜巴巴的样子,真要勇起来比谁都胆子大。
“也不会有下次了。”他忍着胸口传来的剧痛说道,“等把你带回国,我就把你锁在房间里,永远不让你再到处乱跑。”
不然这小姑娘迟早把她自己给害死。
张清然:……补药啊大哥,你都跟我发过脾气了怎么还要体罚啊,你这样搞我们就没法愉快玩耍了!
她急急忙忙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洛珩单手按住了腰,难以匹敌的力量立刻从他的手掌处传来,带着完全没办法反抗的她朝装甲车方向走了过去。
“先进去吧,还有事情要问你。”洛珩低声说道。
张清然不太确定那是安全屋还是囚车,但看着洛珩现在好像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她便假装一切都好,被半强制地带着,跟他进入了温暖的车内。
两辆装甲车,一辆给铁水的雇佣兵们在一起挤挤;另一辆稍微小一些、内部装修也明显豪华多了的,便留给狗大户资本家和他的狗腿子在里面做一些不想给别人看到的事情。
被洛珩按在柔软的座椅上的时候,因为那双手上传来的不容抗拒的、满是压迫感的力量,张清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像是融化的雪般舒张开了,仿佛一条在煎锅上慢慢摊开的咸鱼。
……啊啊,这车子里面实在是太舒服了。
真皮震动加热按摩自适应人体工学座椅,超足的暖气,超宽敞的空间,顶级立体声音响……
万恶的资本,卑鄙的金钱攻势,该下地狱的军火贩子。她在瓦罗军阀那儿过了两天苦日子,取暖都只能靠煤炭而不是空调,她都快忘记了原来装甲车里面还能这么豪华,简直就是头等舱中的头等舱!
洛珩将大衣放在一旁,想要帮张清然也处理掉外套,就见她已经一脸幸福地在财富的攻势之下陷入恍惚了。女孩儿躺在柔软的座椅里面,脸颊微红,阖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洛珩:……是太累了吗?
他走上前,动作轻柔地将她扶了起来,将她身上瓦罗军的军大衣给扒拉了下来。那衣服上全都是寒气,料子也不怎么好,不知道她是怎么裹着这衣服还能躺这么舒服的。
想到这里,他又微微皱起了眉。
……她以前吃过不少苦,或许这点苦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吧。
这个扒拉大衣的动作立刻引起了女孩儿的警觉,她像是受惊般一下睁开眼看着他。
张清然:……不是,大哥,你肋骨还断着,刚刚被我撞了一下,胸腔里面还不知道有多痛呢,你就想开始另类健身吗?你是真的饿了呀!
注意到她目不转睛目光的洛珩:“……看什么?”
张清然见他没别的动作,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没看什么。”
她想到刚才他说的话,便又看向他,小心翼翼地说道:“你别生气了。”
他手里攥着军大衣站在她身侧,平淡地说道:“……不生气。”
“那你能不能不要关我……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洛珩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起来她还在介意刚才自己说的那句“等把你带回国,我就把你锁在房间里,永远不让你再到处乱跑”。
他失笑:“你把我当傻子了是吗,张清然?我不会信你半句话了。”
张清然:……
他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便将手里的军大衣扔在一旁,单膝跪在她身侧,伸出手抚摸她的后脑勺。
这样一个充满了危险意味的动作让张清然立刻不敢动了。
他接着说道:“你在维特鲁这一个多月,我已经修好了地下室。放心,墙壁和地板都铺满了鹅绒毯,一切用具都准备就绪。”
张清然:……你这用具,它正经吗?
他见她脸色苍白,眼眶湿润,便继续说道:“你如果乖的话,我可以考虑放一些不联网的娱乐设备,给你打发时间……”
张清然几乎想要尖叫了,她声音颤抖:“洛珩——你这是犯罪,你知不知道?”
看着她破防了的样子,洛珩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着笑着就想要咳嗽,好不容易忍住了那阵钻心的痒,半晌才低咳了两声,懒洋洋说道:“……反正我都被好几个人骂成强|奸犯,也不在乎多一条罪名。”
何况,这世界上还不知道多少人在骂他杀人魔、刽子手、战争贩子呢。他在乎过吗?
这小姑娘做错了事情还想狡辩,还想逃脱,还说些可笑的话。如果不是因为现在不合适,他是真想在这车里把她弄到死。
她像是真的被吓到了,挣扎了一下,却被他轻轻捏了一下后脑勺作为警告。
他的手很大,大到像是能直接将她的头骨像玩具般捏在手里,稍一用力就能捏碎,手指一搓就能成粉。
小姑娘立刻就不敢动了。
他轻轻笑了笑,那平日里总是带点嘲意的动作,在此刻却显得格外生动。
他按在她脑后的手微微用力,她便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像是主动献身般,吻在了他略有些失温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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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张清然:赶紧把人哄回来[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