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刚开始他的动作还能算温柔, 而随着胸口疼痛感的加剧,愤怒和不甘就涌了上来,迫使他像是失控般撬开了她的唇齿, 如同野兽巡视领地般毫不留情。
……你怎么敢跟殷宿酒跑到这种地方来?
你是不是想要跟他飘洋过海, 永远逃离这片大陆?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 他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你是否会像当初对待我那样, 也同他半推半就,最终稀里糊涂共赴云雨?
都到了这步田地了,你竟然还想在我面前装可怜,想让我就这么轻轻松松放过你?
——这些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化作捅穿他自己的利刃。
他用力地啃咬对方柔软的嘴唇,呼吸中带着因疼痛而颤抖的喘息。
她在椅子上躺着, 在发抖, 好像哭了。是因为疼, 还是因为怕呢?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浸在温水中,因肋骨断裂而带来的剧痛都无法把他的理智唤回。
只是一个亲吻而已。
会疼吗?那绝对比不上他此刻剧痛的万分之一。
会怕吗?那就再好不过了,牢牢记住这种恐惧,不要再轻易逃离。
于是, 他的唇舌开始向上,那近乎疯狂的干渴迫使他舔尽了她脸颊上每一颗泪与汗, 直到她终于如同崩溃般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好不容易留了点空隙,差点窒息了的张清然连忙给自己的肺部充值氧气——洛珩你他喵的是真的狗啊你,她甚至以为自己真的要被咬碎了吞下去了!
她知道他很生气。
……开什么玩笑,她在这控制欲强到能上刑法的家伙的眼皮子底下跑了,等于是当着不少人面给了他一巴掌,以洛珩的脾气能忍就怪了!
本来这就已经够让人生气的了,更别提他来维特鲁国找她, 还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殷宿酒给莫名其妙暴揍了一顿。要知道,他在新黎明国内几乎从没给过殷宿酒半个眼神,从没瞧得起过他。
到头来竟然还差点被自己瞧不起的人给杀了,这谁能忍?
……简直了,张清然都替他觉得生气。
她不存在的良心隐隐作痛,决定这会儿就让洛珩稍微发泄一下算了,憋久了对孩子不好,更何况这孩子身体不行,也没几年好日子可过了。
于是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一下他的脸颊,低声说道:“……对不起。”
他注视着那双模糊的泪眼,良久。
他到底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白色手帕,将她湿漉漉的小脸擦干。她眨一眨眼,那眼中酝酿着雾气就立刻凝结成水滴落下,将他刚刚才擦干净的脸又打湿。
好像此时此刻疼到快要昏厥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洛珩无奈地又帮她擦干,他的手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
“好了,别哭了。”他低声说道。
……很奇怪。他以前是很爱看她恐惧的模样的,那于他而言是一种难得的美景,能让他血脉中流淌着的蓬勃的征服欲和支配欲得到纾解。
那比任何暴力带来的破坏都要解压。
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心焦。若是这表情是旁人让她露出来的,他可能都直接把人打成筛子了。
“我有事情要问你,你老实回答,我再考虑要怎么对你。”洛珩说道。
张清然睁着略有些朦胧的眼睛,茫然看着他。
“……那些证据是怎么回事?”
张清然有点小尴尬。
……哎呀,怎么这么不巧,您老发现不对劲了呀,还以为镇痛药和美色能把您的脑子也强制休个假呢。
于是她便装傻道:“……什么?”
洛珩见她这样,原本那点怜惜当场就飞了,心里的火气腾得一下又上来:“张清然,你别逼我在这里对你不客气。奚绮云凭什么乐意给你那些文件,你跟她做了什么交易?”
张清然依然装傻,她这会儿演技也上来了:“洛珩,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洛珩看着她这样子,简直都想要笑了。
……这事儿与张清然绝对有关系。但凡和她没关系,被他洛珩这么一问,聪明如她也应该已经意识到问题不对了。
而她却还能一本正经给他装傻。
他刚才被那个兽舔般的吻稍作纾解的怒火再度燃烧,烧得他忽略了疼痛,一把掐住了她的下巴。
张清然没法鬼迷日眼地目光躲闪了。他的语气里已经多了些狠意:“我为了把你带回去,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装傻充愣?”
“洛珩你干什么,好疼!”她伸出手去抓他捏住自己下巴的手臂,蚍蜉撼树。
疼?洛珩嗤笑了一声,他自己的力道他清楚,这点疼算什么?
他干脆放开了她,将她甩进椅子里,站起身走到车内固定的储物箱旁,从里面拿出了一些东西。
他一用力胸口就痛得厉害,这会儿没办法太过分,怕过程到一半他自己痛晕过去那真就彻底社死,只能先凑合对付一下了。
反正以张清然平日里的作风来看,她不那种会让自己没苦硬吃的人,随便逼问一下,大概也就跟被捏住脖子的仓鼠一样,把藏在颊囊里的瓜子儿全都急急忙忙吐出来了。
然后还坏心眼地留那么一两粒不吐出来,非要人捏着她后颈,用力挠她肚子才行。她就是这么个小坏东西。
可惜他不能亲身上阵。他肋骨没好,还断着,没法剧烈运动。
“别动。”他说道,“你老实点,我们还能快点结束。”
张清然:……就不能不开始吗,哥们儿?
她悲从中来,心道这大记忆恢复术终于还是来了。
其实吧,她本来就没打算瞒他,左右她也好久没有玩过,洛珩能忍住她就能忍,干脆就怀着坏心思真磨蹭了好一会儿。
对洛珩犯错怎么了?抛开别的不提,这么高级一张脸,这么伟大的身材……
人之常情。
到了后面,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融化了,在瓦罗盆地的大雪中好不容易冻成型的冰淇淋,这会儿是真完全变成了一摊黏糊糊的奶油了。
洛珩的声音落在她耳边:“还想玩吗?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她感觉嗓子干涩,咬着牙说道,“别,我……我告诉你还不行吗?”
洛珩坐在她身边,垂眼看她。
“……我没有和奚绮云做交易。”她勉强用一条胳膊撑起身体,“是……是……”
她吞吞吐吐的,洛珩看着就来气。
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身体摔了回去,她感觉自己有那么三四分钟连话都说不出来,稍微缓过来点了,才终于说道:“……是殷宿酒。”
他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张清然总算获得了些许空隙,她便像是自暴自弃般闭上眼,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了洛珩。
在她口中,事情的经过很简单。
一开始,她确实没有找到什么证据,但在经历了一些危险情况之后,殷宿酒不愿意她继续这么原地打转了,便告知她奚绮云欠他一个人情,他可以利用一下。
于是后面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洛珩皱眉:“人情?”
张清然:“奚绮云很看重他。”
“为什么?”
张清然咬着下唇不肯说,洛珩压根不着急。
她脑子里隔了层磨砂般的雾,青筋都凸起了的纤细的手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洛珩这家伙,真是存心折腾人。
她没办法,只能说道:“……他是她的儿子。”
这样一个答案显然让洛珩都猝不及防,他脑海中一下浮现出那天被殷宿酒袭击时的画面。
这样就能说通了,难怪这帮人有战术、有装备,能把铁水的人都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那场袭击事件的背后,难不成竟然有奚绮云的影子吗?
……不,不应该。应该只是殷宿酒的个人行为。
“那现在换你欠殷宿酒人情了。”洛珩说道,“你打算怎么回报他?”
张清然无奈地看着他:“洛珩,他帮了一个很大的忙,你知道的……无论是对我而言,还是对你而言。”
洛珩冷笑了一声,内心的烦躁达到了顶点,他看着她脸上略有些苦闷的神色:“对我?你是说,我也欠他人情了?”
“这件事情的份量……不轻。”张清然艰难道,“不管你们之前有过什么,都……扯平了好不好?”
洛珩的脸色愈发阴沉了。
“你拿我,去还殷宿酒的人情?”他目光里酝酿着暴风,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来,“你知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
“……?”张清然茫然地看着他,双眸已经有些失神。
她不信洛珩会把他和殷宿酒的恩怨一五一十告诉她。被自己看不起的人打了个半死,他丢不起这个人。
既然他不说,那他就没理由驳斥张清然这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提议。一个军阀之子,能做朋友,当然不可能脑子抽了做敌人。
可洛珩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洛珩什么都没说。
大概是暖气开得太足了,装甲车内的温度越来越高,但却并不干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在昏昏沉沉间看见他站起了身,找了袋湿巾,动作相当温柔地给张清然擦干净了泪水和汗水。
他感觉她身体紧绷,一抬头,就看见张清然默不作声躺着看他。
原本他不去看她还好,一看,立刻就委屈上了,于是只见她一眨眼,眼泪就掉下来,啪嗒一声,穿透了轻飘飘的温暖空气,落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他看着她这可怜巴巴的,像是被人欺负了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
……他都快要痛死了,也没流半滴眼泪,这家伙倒是先得了便宜还卖乖起来了。该哭的应该是他吧,被她冷不丁背刺了一刀,还不得不强忍着怒火选择原谅。
她小声说道:“你解气了吗?”
洛珩不觉得自己做这种事情纯粹是为了解气,但他也确实没什么气力了,便嗯了一声。
张清然:“……那你,回国之后,还关不关我?”
原来是还在担心这件事情。洛珩差点就气笑了。
“吓你的。我怎么会关你?你在维特鲁呆了一个月就变傻了,这种话都信?”他说道,故意用上了不耐烦的语气。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他说道:“我没空关你,你接下来会很忙,我也会很忙。
“你的竞选团队都在边境等你,一落地你就得先去见他们,见完他们,你才能和大使馆的人走。
“记者都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从你过边检就开始拍,竞选团队会告诉你他们会问的问题以及你该怎么回答……”
张清然:……淡淡地鼠了。
洛珩说到一半,就看见张清然一脸生无可恋地瘫痪在了椅子里面,一动不动看着装甲车的天花板。
他瞥了一眼,就说道:“怎么?体力退步这么严重?”
以前好几轮下来都不见得这么累,年纪轻轻的。他开始考虑要不要给张清然找个健身教练。
张清然:……
这能是体力的问题吗?
她刚出差了这么久,拿出了这么可圈可点的优秀业绩,难道就不能休息两天?不是,洛珩你到底是什么黑心老板周扒皮,你生活节奏慢一点是会死还是……
哦,好像确实会死。尴尬了嘛这不是。
张清然有气无力地说道:“……就非得竞选不可吗?”
洛珩皱眉说道:“都到这个阶段了,难道我还得给你解释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略显疲惫:“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压力。”
他并不在意,甚至轻笑了一声:“你不是一直都做得很好吗,能有什么压力?”
张清然坐起来,无奈地说道:“……那都是被逼的,我能有什么意见?”
洛珩说道:“你在维特鲁国做的这一切,可没人逼你。”
她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般,一下有了精神,抬起头看他,急切道:“所以,费泽黎被捕了吗?”
“还没有,但按照目前事态发展来看,是迟早的事情了。”洛珩说道,“这证据确实足够有力,他和苏素琼基本上大势已去。”
这一点对于张清然来说,是极为锋锐的一把武器。如果说她之前竞选的胜算低到可怜,现在的情势就已经完全逆转——只要后续运作合理,她绝对会成为有力的竞争者。
张清然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又有点得意洋洋的样子,说道:“你之前还说我不行呢,看,到底谁不行?”
洛珩哭笑不得,想说些什么,但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咳嗽的动作又牵扯到了他前胸,这阵剧痛便险些让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但他总算是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挺过去了,一睁开眼便看见一脸担心的张清然蹲在他身侧,手里还接了一杯水。
“你还好吧,我说笑的,我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张清然说道,“怎么还咳这么厉害?刚刚还闻到你身上有烟味,之前不是说了不抽了吗?”
洛珩接过她手里的水杯,喝了两口,放
在一旁。
他的力量已经快要耗尽了。原本那具像是从来都不会觉得疲倦的身体,在重伤之下,力量的流逝比生命力的流逝更加迅速,且不容抗拒。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伤势是不该亲自来接她的,他甚至没办法保持长久的站立,还需要借助手杖。
可他又是如此急切想要亲眼确认她的平安。
“没事。”他说道。
张清然说道:“可你脸色好难看。”
洛珩嗤笑了一声:“在外面天寒地冻的,等了你大半个小时,脸色能好看到哪去?”
他险些冻死,她却和那些年轻有活力的瓦罗大兵们聊得开心,笑成那样了都。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没那么笑过。
洛珩脸色阴沉,越想越气,要不是因为伤口疼痛,他真想直接抽腰带。
张清然:“你不会在车里等吗?你歇会儿吧,看起来好虚。”
洛珩:……
他不想说话,太疼了。
于是他揽过她的腰,让她躺在他身侧。随后,他闭上眼睛,一只手依然轻轻搂着她,将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胸口。
强烈的倦意袭来,他的动作因为身体虚弱而显得轻柔。
张清然下意识动了一下,他用压抑着颤抖的气音说道:“别动。”
让他……休息一会儿。
胸腔里的疼痛在甜美情绪的安抚下,慢慢平复,但依然残留着些令人呼吸不畅的艰涩感。
就像是被无数细绳勒紧了百孔千疮的肺。
大概确实是怕伤到他吧,她便就真的不动了,片刻后,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他就这么抱着她,毫无戒心地在她身侧,安然陷入了沉睡。
张清然嗅到了雪茄的味道,她微微抬起头,便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泛着的病态的灰暗。
她思考了一会儿现在的情况,最终决定放弃思考,就这么偎在他身侧,放空大脑。
她刚才被洛珩折腾了大半个小时,确实也累了。这会儿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呢。
迷迷糊糊间,她忽然想起了简梧桐。
他袭击两个看门人的时候被看到了脸,所以殷宿酒一定会得知张清然是被他放走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要是被殷宿酒逮到,恐怕会不太好受吧,就像是现在的洛珩一样。能单杀洛珩的最顶级的单体战斗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算了算了,祸害遗千年,他大概率死不了。
她还是先睡吧。
一边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她一边也在他似乎不再如同以往那般有力的心跳声中,慢慢陷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