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老婆子,锦儿不同意,你打我干啥。”
文母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气得直跺脚。
可又怕被旁人听见,只能坐在炕边小声嘟囔。
“死倔种!跟你那死爹一个德性!等将来没人给你上坟,看你悔不悔!就三年,三年后就算是你不同意我和他爹也把男娃领回来。”
文父坐了起来,拿过自己的烟袋,往里添了些烟丝,拿着火折子点着,吸了两口。
“按文家的规矩,过了三十无儿,即可纳妾,外人家的总归不是自己的,这话锦儿说的没错。”
里屋的素心抱着已经熟睡的白芷,方才文母和文云锦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
她低头,轻轻亲了亲女儿柔软的胎发,小家伙咂了咂嘴,小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素心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将女儿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听到文云锦方才维护自己的话,她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只是,这世间对女子太过苛刻、她的女儿只因为不是男娃就被嫌弃成这样。
就在这时,文云锦掀帘进屋,看到素心正抱着白芷出神,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温柔地揉了揉素心的头发,轻声安慰。
“别往心里去,娘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
素心缓缓抬头看向他,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没事,就是……觉得对不住你,没给你生个儿子。”
在这个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世道,没能生出儿子,就成了她的罪过。
“说什么傻话,咱们还能生,等你养好了身体,咱们接着生不就成了。再说,有白芷这么个粉雕玉琢的闺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他低下头,在白芷皱巴巴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惹得小家伙又咂了咂嘴。
....
次年清明,细雨如丝,纷纷扬扬。
文云锦撑着一把油纸伞,遮住他和身侧的素心。
素心手里拎着个竹篮,篮沿用蓝布包着,里面装着贡品,还有一叠叠裁得整齐的纸钱,被油纸小心裹着,生怕被雨打湿。
山路泥泞,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布鞋早已沾了不少湿泥。
素心的目光在一片低矮的土坟间,去年来时的记忆在雨雾里有些模糊,直到看见那方孤零零立着的石碑,她才轻轻“啊”了一声。
石碑是文云锦去年找人立的,青灰色的石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净。
素心望着那石碑,心里暖,眼眶却先热了。
自爹娘走后,她颠沛流离,从没想过还能有这样一方安稳的墓碑,让她年年能来凭吊。
这个夫君待她,是真的掏心掏肺,连她心里最隐秘的牵挂都替她照顾得这般周全。
“爹娘,我是素心啊。”
她蹲下身,声音有些发哑,却带着抑制不住的亲近。“我和夫君来看你们了。”
文云锦在她身旁蹲下,从篮里取出一坛米酒,又拿出三个瓷碗。
他将碗摆得端正,三个碗倒满。
又将糕点摆到碑前。
素心拿出纸钱,用几块小石子压在碑前,又划亮火折子。
“爹娘,给你们烧些钱。”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他没听过的孩子气。
“想吃什么就自己去买,别像从前那样总舍不得,也别总想着给我留……”
话说到一半,喉咙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思念、还有这些年独自撑着的辛苦,都顺着眼角涌了出来。
她越说声音越哽咽,到最后,整个人扑在冰凉的石碑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文云锦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素心这些年过得有多难——爹娘早逝,她一个女儿家寄养在大伯家讨生活,又嫁了原主那样的变态夫君、受过多少白眼,遭过多少罪,她从不细说,可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样的哭,该是积攒了太久的苦终于有处可诉。
他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
等素心的哭声渐渐小了些,他才缓缓开口。
“爹娘,素心有我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素心哭得通红的脸上。
“往后我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你们放心。好了,爹娘在天有灵,也定然不想看见你这样,别哭了。”
素心听到这话,抽噎着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像核桃。
她望着文云锦温柔的眉眼,又看了看碑上的字,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伸出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和雨,然后对着文云锦,也对着石碑,努力扯出一个浅浅的笑,用力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可风里,已经少了几分凄冷。
......
今年、恰逢是当今陛下五十大寿,龙心大悦之下,特开恩科。
这恩科不比寻常三年一度的科举,原是皇家遇重大喜庆时才有的特恩,专为广纳天下贤才,彰显皇恩浩荡,引得万千学子翘首以盼。
此时、离赴京赶考尚有一月余,正值五月底,天气还不算太热,正是潜心攻读的好时候。
文云锦已经辞去了药铺坐堂郎中的活计,一心扑在家中,全力备战。
家里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素心怕才会在地上乱爬的女儿白芷吵到夫君读书,索性连孩子一起带到地里去照看,宁可自己多受些累,也绝不肯让闺女扰了夫君的学问——那可是关系着日后科举前程的大事。
虽然家里有了个使唤丫鬟,但是自家的门口那些地、只靠杏花一个人干,还不一定能干到什么时候。
就连院里那只每天天不亮就喔喔叫的大公鸡,也被文母狠心杀了.。
锦儿还比不上一只做种的大公鸡了。
成天打鸣扰的人心不静,等锦儿考完回来,再买只新的就是了。
白天自不必说,就是睡前饭后的片刻空闲,也都捧着书不肯放下。
吃过饭,他端着空碗想去厨房,想活动活动久坐僵硬的关节,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被素心拦了下来。
“夫君,快去温书吧,这些活有我呢。”
文云锦靠在墙上,看着素心的脸,又瞥了眼屋里抱着闺女的文母,院子里正在洗衣物的使唤丫鬟杏花。
忽然觉得家里这阵仗,简直像是“草木皆兵”。
只要是他在房里看书,全家人连大声说话都透着小心,生怕惊着他。
他扯了扯嘴角,半真半假地叹了句。
“你们这样,我可真有压力了。万一……万一我考不中怎么办?”
素心却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夫君的学问,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便是真没考上,也无妨——夫君继续当郎中,日子哪怕不大富大贵,只要能跟你、跟闺女在一起,我就已经非常知足了。”
听着这话,文云锦只觉得眼眶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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