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堂里、赵掌柜捻着胡须,指尖搭在素心腕上片刻,收回手时脸上带了几分温和笑。
“恭喜了,确实有了三个月身孕。”
“前三月见红不算稀奇,胎气稳着呢。”
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下药方。“六副安胎药,早晚各煎一副,连喝三日便好。只是切记,万不能累着,静养为上。”
文母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多谢赵掌柜,多谢赵掌柜!”
临了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问。“您看这脉象……”
赵掌柜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含混道。
“看着是桩稳当的喜事。”
这话说得含蓄,文母却瞬间明白了,走路都飘了几分。
回去的路上,她死死挽着素心的胳膊,脚步放得慢。
“你可得当心些。”
她反复念叨。“这可是咱们文家的根啊!赵掌柜那话准没错,十有八九是个带把的,等锦儿回来,保管乐坏了!”
城外正巧停着辆回村的牛车,车夫吆喝着让她们赶紧上车。
牛车上已经挤了七八个人,多是同村的妇人,见了文母和素心,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刚坐稳没多久,不知是谁起了头,话题就飘到了最近大家都喜欢聊的关于科举春闱的热门话题上。
一个圆脸妇人拍着大腿。
“你们听说了没?去年县上那个秋闱中举的,转头就把原配休了,娶了城里钱老爷的千金!听说还纳了好几房妾,真是一朝得志就变脸!”
旁边个瘦高妇人嗤笑一声。
“休了算什么?我娘家那边有个更狠的!那读书人从小爹娘双亡,被张员外家收养,张家就一个独女,早早定了婚约。
张家后来家道中落,砸锅卖铁供他读书,连打点考官的银子都是借的。结果呢?中了进士被高官看中,转头娶了人家千金,竟雇了歹人把原配活活打死了!”
“我的天!”
“这不是白眼狼吗?张家养他这么多年,怎么下得去手?”
“还不是为了名声?”
瘦高妇人撇撇嘴。“读书人最看重脸面,休妻怕落骂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要不是张员外拼命闹,这事还捂着呢!可惜啊,官官相护,县太爷直接把人拦下了,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文母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旁边的老妇人察觉到不对,赶紧咳嗽两声。
“说这些干啥,好了!”
众人这才想起,文秀才也是个读书人,还正在京城赶考呢,顿时都闭了嘴。
偏这时,坐在角落的文三家的突然开口,阴阳怪气的。
“哎呀,秀才他娘啊,文秀才这一晃也进京有三个月了吧,也不知道这次文秀才能不能中举,算这次第三次了吧。”
她一脸刻薄相、眼梢挑着,话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
“要我说,考了这么多次都不中,纯属白费银子,依我看啊,在族学里当个教书先生,也能养家糊口。”
这话一出,板车上彻底冷了场。
这文三家的妇人说话向来刻薄,而且还没什么脑子。
这话怎么能当着秀才娘的面说呢,这不就是等着找骂嘛。
坐在她旁边的老妇人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试图打圆场,毕竟这可是秀才的娘,人家儿子是有功名的,跟他们这些普通的泥腿子可不一样啊、低声道。
“你这嘴咋没个把门的?文秀才可是有功名的人!”
文三家的却梗着脖子,她觉得自己说的没错。
素心默默攥紧了衣角,指尖掐进掌心——方才那些关于读书人负心的话,全程垂着眼,她不信,夫君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夫君是那么好的人。
.......
旁边的老妇人见文母动了真怒,赶紧拉着文三家的往回缩,嘴里一个劲打圆场。
“秀才他娘啊,别往心里去,我们也就是听来的闲嗑,当不得真的。文秀才学问那么好,这次肯定能高中!”
另一个妇人也跟着帮腔,眼神瞟向素心。
“就是就是,文秀才品性是出了名的好,在村里跟我们也是和和气气的、跟那些忘恩负义的读书人不一样,定不会做出啥弑妻的糊涂事来。素心啊,你别多心,你文三婶子就是嘴快,没坏心眼的。”
文母哪里听得进这些,气得浑身发抖。
她黑着脸,一把将素心拽到自己身后护得严严实实。
她这辈子就没怕过谁,早年家里男人没兄弟,常被人欺负,若不是她泼辣护家,这日子早没法过了。
文三家的那点心思,她揣得门儿清。
不就是见自家锦儿考了两次没中,敢在她面前撒野了?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你们都放什么狗臭屁!”
“我们家锦儿就是这次考不中,也轮不到她来嚼舌根!他的品性我这个当娘的最清楚,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文三家的,我看你就是欠收拾!是不是得让文三抽你一顿,你才肯老实?”
文三家的被噎得脸涨成猪肝色,仰着脖子刚要反驳,就被旁边的老妇人死死拉住。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梗着脖子嘟囔。
“我……我也没说啥啊,不就提了句他考了三次……”
“提也不成!”
文母寸步不让,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自家的稀饭都没吹冷,就急着去吹别人家的饺子?会说话就说点中听的,不会说就把嘴闭上,没人当你是哑巴!”
她又啐了一口。
“没篮子,找茄子提溜,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大能耐!!也配说我儿子。”
文三家的这才蔫了,耷拉着脑袋不敢作声。
得、自己确实嘴贱了。
她惹不起,只能服软、文秀才是正经秀才,往公堂上一站都不用下跪的,真要较起真来,她家可吃不住。
“秀才娘,是我说错话了,我给您赔不是。”
她讪讪地说着,还真往自己嘴上轻打了两下。
见她服软认错,文母这口气才算顺了些,鼻孔里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文父在一旁闷声开口,手里的烟杆在车板上磕了磕。
“我家锦儿咋样,轮不到外人来说。”
他看了眼耷拉着脑袋的文三家的,又转向文母。“你也消消气,气着身子不值当,素心还在这儿呢。”
文母这才深吸口气,却依旧瞪着文三家的。
“我告诉你文三家的,今儿这事就算了,往后再让我听见你嚼舌根,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我们家锦儿就是考十次八次,那也是正经读书人,比你家那个只会摸鱼捉虾的强百倍!”
素心在婆婆身后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娘,算了,别气着。”
文母看了眼儿媳,恨铁不成钢。“素心啊,你可不能当软柿子让人捏咕、那不是被欺负了,你得跟娘好好学学,骂回去,有娘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娘,我会学的。”
“这就对了。”
总算安静下来,只剩牛车轱辘碾过石子路的声,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各有盘算,再没了先前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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