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这天。
文云锦跟着庄宗达往贡院去时,远远就听见前头人声鼎沸,像是把半个城的人都攒在了一块儿。
贡院门口的围墙下、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有踮着脚抻脖子的,有举着折扇往前扒拉的,还有几个急性子的已经吵吵嚷嚷推搡起来。
根本就挤不进去。
庄宗达踮脚看了眼这么多的人,撇撇嘴往后退了两步。
“罢了罢了,这阵仗,进去也是看不到。”
庄宗达倒是无所谓,反正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水平,考中了才是稀罕事呢,也就是他家老爷子,自我感觉良好。
伸手拍了拍站在自己旁边的文云锦。“贤弟,不要着急,我已经让二八进去看了,一有消息,他马上就会挤出来,告诉咱们的。”
转头冲人群里喊了声“二八”。
“少爷!小的这就去!”
只能听到声音,看不见人。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见二八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中了!文老爷中了!”
庄宗达一把薅住他的胳膊。
“喘匀了气再说!第几名?”
“幽、幽州省第八名!”
二八咽了口唾沫,又猛地蹦起来。
“还有!少爷!您也中了!九十二名!第九十二名庄宗达!小的瞅着籍贯没错,就是您!”
文云锦嘴角刚扬起笑,就见旁边的庄宗达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折扇“哐当”掉在地上。
他真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中举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啊,他本来不抱希望,这次过来就是应付老爷子的。
自己不期待是一码事,中了又是一码事,毕竟谁不期待能跨越阶级。
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踩了狗屎了,他激动地大口喘着气、顿时觉得有些头晕了。
眼冒金星、头晕目眩一下子干缺氧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
“我?中了?”
“我中举了?”
“千真万确!小的在榜前数了三遍!”
二八拍着胸脯保证,话还没说完,就见庄宗达身子一歪,往后踉跄了两步。
“哎!少爷!”
二八赶紧扑过去扶住,文云锦也伸手搭了一把,两人合力把他架到贡院台阶上坐下。
庄宗达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直冒金星,被这从天而降的喜事砸懵了。
二八挠着头问。“文老爷、要不……给少爷浇点水?”
文云锦正琢磨着要不要抽个巴掌把他打醒。
却见庄宗达猛地吸了口气,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抓住文云锦的手。
“云锦贤弟!是你的文章!上月你给我讲的那篇策论,我自己写了两遍,你帮我改了三遍着,定是这个缘故!”
他说着就要起身下拜,被文云锦一把拉住。
“庄兄快别这样!不必客气。你我同住三月,庄兄对弟弟颇为照顾,再说中举是兄台自己的造化,我可不敢居功。”
庄宗达却摆了摆手。
“必须得谢!走,回客栈!让掌柜的备上一桌好菜,再打两坛上好的女儿红,今儿个咱们兄弟二人不醉不归!”
两人刚要走,庄宗达又停住脚,搓着手来回踱了两步。
“不成不成,贤弟,不亲眼看到、我这心里不踏实啊、我得自己去瞧瞧。”
等日头偏西,看榜的人走得只剩零星几个,才拽着文云锦挤到榜前。
红纸上的黑字写的很清楚。
他顺着名次往下数,手指在“第九十二名 庄宗达 幽州”那行字上点了又点,连籍贯旁边的小字都瞅得仔仔细细,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回头冲文云锦和二八笑了起来。
“真的!真是我!”
庄宗达胳膊一扬搭在文云锦肩上。
“走!喝酒去!从今往后,咱们两个就是举人老爷了!哈哈。”
....
回到客栈时,大堂里比之前热闹多了。
掌柜的早候在门口,见他们进来,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老远就作揖。
“恭喜恭喜!两位举人老爷高中,真是天大的喜事!”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都端着托盘,上头盖着红布。
文云锦拱手回礼。“掌柜的消息够快啊。”
“那是自然!”
掌柜的笑着点了点头、侧身微微俯身、让他们往里走。
客栈可比这些学子还要着急,今天一大早就打发小二去贡院盯着了,这次客栈这回可是走了大运,一下子出了四位举人老爷!
进到大厅、他挥挥手,两个小厮便恭恭敬敬上前,将托盘举到两人面前。
“这是小店的一点心意,还请两位老爷收下。”
掌柜的指着托盘解释。
“但凡在小店下榻的学子中了举,先前的食宿花销一概奉还,往后到春闱前的住宿全免,另外这点薄礼,是给老爷们备着春闱的高中礼,略表客栈的心意。”
看看,只要是考中了举人,马上就会有人来送钱,这句话还真不是骗人的。
客栈老板见他们二人没有动作,继续拱手。
“这是本客栈的传统,还请两位举人老爷不必客气。”
举人老爷的面子金贵,往后若是仕途顺遂,今日这点付出,将来百倍千倍地还回来。
文云锦收的心安理得,根本就没有负罪感,毕竟这是这个世道的规则,当他习惯了下人伺候,别人跪拜时,就已经融入了这个封建社会,他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踏踏实实的科举,当官,完成任务。
抬手接过托盘。
“多谢掌柜的美意。”
庄宗达本就爽快,此刻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还是掌柜的会办事!够意思!”
看热闹的人不少、周围的学子们早围了过来,有几个同客栈住了许久的,真心实意地上前道贺。
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名落孙山,羡慕的很,只能收拾行李返回家乡,等待下一次的秋闱,继续进行赶考。
或是认命回家、找个营生踏实过日子。
秀才虽然能免两个人的徭役和一百多亩田地的赋税,在皇权不下县的年代,秀才是有些豁免权,底气不足、还是处于被统治的阶级;
可举人不同,那是真正跨进了门槛——免十五人徭役,五百亩田产免税。
有钱富商会上赶着、把地挂在你的名下,上赶着过来给你当仆人,每年三百担俸禄。
这就是实打实的大富大贵了,荫庇乡邻、虽然没有做官,但是只要有空缺就能当个县丞、相当于现在的副县长了。
这是何等的地位啊。
进了房,他将托盘放在桌上,掀开红布、三锭十两重的银元宝。
他在这客栈住了三个月,住宿每天六十文、算下来食宿不过十两多银子,余下的应该就是掌柜送给他的“高中礼”了。
文云锦掂了掂银子,这南方来的掌柜,果然会做生意。
京都客栈多的很、这家能站稳脚跟,这份长远的眼光、是他该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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