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云锦扶着素心的手,两人并肩踏上石阶。
他目光扫过众人。“起来吧。你是府里的管家?”
“回老爷,小的福贵,暂管府里杂事、府上小的已经派人打扫干净了。”
福贵躬着身回话,双手将一沓卖身契举过头顶。
“这是府里十一个仆役的死契,都是李知县特意挑选送来的,还请老爷过目。”
文云锦接过卖身契,点了点头,拉着夫人走在前面。
看来府里都安排得很妥当,水也烧好了,就等着老爷夫人回来沐浴洗尘。
两人分别由丫鬟伺候着沐浴。
素心泡在撒了花瓣的温水里,看着丫鬟们熟练地搓背、递帕子,脸颊有些发烫。
等换上那身藕荷色的绸缎衣裙,指尖划过光滑的料子,更是坐立难安。
仔细整理仪容,一切就绪后,一同前往参加晚间的宴会
文云锦换了身青色锦袍,见素心捏着裙摆局促不安的样子,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
“这料子衬得你很美。”
此刻,他们二人穿戴整齐,坐在马车里。
家里虽然新添了两个丫鬟和两个使唤嬷嬷。
但像今天这样被周到伺候,素心还是头一遭,这让她感到有些局促和拘谨。
她自卑地低着头,轻轻摸着自己身上穿的缎面衣衫,小声说。
“夫君,我是不是太没有见识了,我怕给你…要是去了宴会上说错话、做错事,会不会给你丢脸?要不我不去....”
文云锦握住她的手。“我刚中进士那会儿,见了皇帝也会腿软。什么场面见识不是学出来的?你陪着我,咱们一起学就是。”
素心被他说得心头一暖、本来还担心自己因为生产身材走形,夫君会厌恶她,可看着夫君如此模样,心里甜蜜得不行,故意试探。
“京城那般繁华,定有不少俊俏姑娘吧?夫君这一年……就没遇着个可心的,替你解解闷?”
文云锦低笑一声,忽然将她揽进怀里。
“旁人再好,哪有我的素心好?”
“那些上赶着的,我连眼皮都没抬过。不过……等今晚回了房,我倒要让你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解闷’的。”
素心的脸“腾”地红了,伸手捶了他一下。“夫君你比之前还要坏了。”
文云锦其实已经忍了一年,此刻看着身旁的素心,恨不得直接在马车里吃干抹净,可还是强忍着。
“坏吗,等回去的,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的坏,我现在就想把你吃掉,从上到下,里里外外。”
去了一趟京城,夫君真是越来越坏了,比之前还要孟浪。
......
踏进衙门后院的月亮门时,素心的手心已经沁出了薄汗。
文云锦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声说。"别担心,一切有我。一会儿进去你就只管吃,我特意跟二大娘嘱咐过,让她多照看你些。"
素心用力点了点头,她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绸面衣裳总觉得穿着不自在,跟这朱门大院比起来,总觉得寒碜得慌。
她是打小在田埂上跑大的农家女,大字不识一个,连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村里的族长,如今要见父母官,还要面对那些听说读过书、戴金钗的举人夫人,万一笨手笨脚说错话,岂不是要让夫君在人前抬不起头?
素心抬眼,正撞见文云锦温和的笑、心安定了不少。
就见个穿着藏青长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下官给文知县、文夫人请安。我们李知县早已备好了宴席,就盼着二位呢。今日能与文知县同席,真是下官的福气。"
"王师爷不必多礼。"
文云锦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我尚未赴任,这般称呼倒显生分了。"
王师爷连忙摆手。"任命文书都下来了,您就是板上钉钉的知县大人!快请,酒菜都热乎着呢。"
进了正房。
素心就被两只温暖的手拉住了。
左边是知县夫人,鬓边斜插支珍珠步摇,右边是二大娘,握着她的手。
"文夫人瞧着就是有福气的模样。"知县夫人拉着她往内间走,声音温温柔柔的。
"跟文知县站在一处,真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就等你们了,快进来。"
走进里间掀过纱帘,里间摆着张圆桌,已经坐了四位夫人,见她们进来都笑着起身、微微蹲下互相行礼。
二大娘凑到素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咱们女眷在这儿吃,男人们在外头喝酒说话,自在些,不用讲那些虚礼。"
素心这才松了半口气。
虽然二大娘只见过几面、但有她在旁边,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要是只有自己一人,她真担心自己会出丑。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个水灵灵的丫鬟端着菜食,一样一样地摆上桌。
刚安定下来的心,看到这阵仗,又忽然有些自卑起来。
夫君考中进士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她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过些日子他去上任做了知县,也要跟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打交道,自己这个土气的农家妻,会不会给他拖后腿?
她忍不住开始患得患失。
尤其是看到这些夫人的容貌和气度,心里的自卑更是达到了顶点。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一松,手里的银筷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素心的脸"腾"地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慌忙想去捡,手刚伸出去又僵住了。
方才那些夫人还在说笑着,此刻都停了话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位年轻些的夫人忍不住蹙了蹙眉。
"无妨无妨。"知县夫人最先回过神,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小莲,去取双新筷子来。"她转头对素心笑,眼里没半分嫌弃。
"文夫人别拘束,就当在自个儿家一样,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二大娘也连忙打圆场。"素心,你二大娘我当时第一次陪你二大爷赴宴,比你还紧张、走路差点被裙摆绊倒、无妨,这种场面见多了也就习惯了、慢慢来。"
素心鼻尖发酸、点了点头、心里想的确实、自己真不争气,回去定要让夫君找人教自己礼仪,下次再出来一定不能被人看扁了去。
外间的说话声隐约传进来,酒杯碰撞的声音。
县丞的声音带着酒意。"文大人考了二甲二十六名,这名次留在京城多好!营县虽是繁县,终究比不得中枢风光啊。"
文云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
"人各有志。县官虽小,能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些事,也是美事。李知县以为呢?"
这次宴会本就是给文云锦接风洗尘,而且还是今科进士,肯定是要顺着他的话来说。
李知县轻咳两声,听着像是在给县丞使眼色。
"文知县说得是!县官有县官的自在,能亲掌一方民生,才是真本事。"
里间的素心听见夫君的声音,心里那点慌乱忽然淡了些。
她偷偷抬眼,见二大娘正给她夹了块糕点,知县夫人也笑着给她斟了杯果酒。
方才那位蹙眉的年轻夫人,此刻正吃着饭菜,像是早忘了掉筷子的事。
素心拿着新拿来的筷子,夫君说得对,她不必怕。
宴会上,大家伙推杯换盏,酒意渐浓,一个个喝得头重脚轻,舌头也变得不利索起来。
宴会接近尾声时,李知县还惦记着一件重要的事,他向王师爷使了个眼色。
王师爷心领神会,起身去取地契。
他打了个酒嗝,恭敬地将地契奉上。
“下官翻看鱼鳞图册时发现,这城外小河村南边的五十亩良田本该是文大人名下的田产,是前任衙门失误,没有核实清楚情况,还请文知县见谅。如今田产完璧归赵,还请文知县查阅。”
文云锦倒也没有推辞,他心里明白,这是自己应得的福利待遇,也是这帮人变相的拉拢手段。若是不收,这帮人恐怕会觉得他不合群,甚至怀疑他有异心,往后说不定还会防备他。
既然如此,不收白不收。
“那就多谢县丞明察秋毫,帮忙查清田产了,多谢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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