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老三是你亲弟弟。”
江大河没看王兰,只盯着江大湖。
“你忍心看他成绝户?俩丫头片子那以后都是外人,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过继过去,孩子还在你家吃喝,就是以后给老三养老送终。”
他又转向江大海。
“你要是能得个儿子,就得像个人样。戒赌,去砖窑厂拉砖也行,去县城扛活也罢,得挣钱。儿子跟丫头不一样,将来盖房娶媳妇,哪样不要钱?”
王兰脑子转得飞快。
孩子不用送走,还多个人帮着养,将来老了有人替自家分担养老的事,这买卖划算。
她拽了拽江大湖的袖子,递了个眼色。
江大湖咳嗽一声。
“大哥,这事儿……行是行,就怕老三媳妇不乐意。”
李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江大海一眼瞪回去。
“我家的事我做主!”
江大海腾地站起来,拍着胸脯响。
“二嫂要是肯把远航过继给我,我指定把他当亲儿子疼!但话说前头,将来养老送终,一步都不能差!”
“老三这话中听。都是一家人,还能让你老了没人管?”
江大河望着石桌上凉透的茶水,解决了老三的事他总算就是松了口气。
李慧站在一旁,心底里是不情愿替别人养孩子,可自己这肚子不争气,连个儿子都生不出,如今二哥肯把六岁的小儿子江远航过继过来,好歹圆了大海盼儿子的念想。
大哥拍了板,这事就这么定了,她即便是不愿意,也只能把话咽进肚子里。
自那以后,江大海像是被换了魂。
先前那股子颓废懒散一扫而空,只是他有前科在身,正经活儿找不着,便借着跟二哥江大湖眉眼有几分相似的由头,用二哥的身份外出打工。
每个月六百块的工资,一分不少全打进二哥的银行卡,他自己只取二百块零花,剩下的,全攒着给“儿子”江远航留着。
家里的娘仨,他是半点不管了。
工资分文不往家拿,可一日两餐还得蹭李慧的,身上那二百块花光了,就理直气壮地跟李慧要。
至于给远航买的新衣服、玩具,还有偶尔领去城里游乐园玩的开销,他却从不心疼。
他得从小跟这侄子处好感情,不信掏心掏肺待他,将来还换不来个养老送终的。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话在江晓雪身上最是应验。
才七岁的小人儿,妈妈下地干活时,她就得背着三岁多的妹妹,小小的身子被压得直打晃,看得人都心疼。
可江大海眼里哪有这俩闺女?
他常把江远航扛在脖子上,去村口小卖部买冰棍,江晓雪和江晓雨就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全当没看见。
他的钱,将来都是远航的,这俩丫头片子,想花一分一毛?
门儿都没有!”
真正让李慧寒透心的,是开春那回。
地里的活儿催得紧,她想着再怎么说,江大海也是晓雪晓雨的亲爹,虎毒还不食子呢,便把俩孩子留在家,嘱咐他照看两眼。
晓雨才三岁多,哪懂什么看人脸色?
那会儿江大海正给江远航煮面条,还卧了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一大碗,飘着葱花和香油。
晓雨饿了,闻到香味就凑过去,咽了咽口水、还是早上吃的饭,这都快下午了,她饿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唤、小手刚要伸到桌边去捡掉下来的面条,就被江远航推了一把。
江远航噘着嘴喊。“三叔,她把手伸进来了,我怎么吃啊!”
江大海的火噌地就上来了,指着晓雨骂。
“你个死丫头,怎么就这么馋!吃吃吃,我让你吃!”
说完他抓起那碗刚出锅的热面条,哗啦一下就掀了出去。
滚烫的面汤混着面条,不偏不倚全泼在晓雨的大腿和脚上,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头皮发麻。
晓雪在院子里听见妹妹哭,吓得脸都白了,冲进屋时不敢看爸爸瞪得通红的眼睛,抱起哭得快背过气的妹妹,扭头就往地里跑。
李慧从地里赶回来,看见晓雨腿上、脚上全是燎泡,有的地方皮都烫得脱了层,露着底下红肉,心像被刀剜了一样疼。
从晓雨和晓雪断断续续的哭声里,她才听明白。
面条,妹妹想吃,爸爸不让,把面条泼了。
那一刻,李慧的心彻底死了。
再怎么说,晓雨和晓雪也是他江大海的亲骨肉啊,他怎么就能狠下心,把这娘仨不当人看?
她是不能生儿子,可她是人,不是任人糟践的下贱货。
李慧抱着哭得抽噎的晓雨,去镇上卫生院开了药、包扎好,回来后什么都没收拾,就牵着大的、抱着小的,一步一步回了娘家。
这江家,她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江大海巴不得李慧带着俩丫头片子滚蛋。
没了她们碍眼,他正好全心全意给过继来的侄子当牛做马。
虽说没扯离婚证,日子却过得跟离婚没两样。
二十年里,他没踏过李慧娘家半步,更没问过两个闺女死活。
挣来的钱,除了留够自己吃饭、偶尔去镇上洗头房解馋,其余的全攒着,一分不少都给江远航存着,就等他长大结婚娶媳妇。
江远航二十七岁那年办婚事,江大海把上班攒下的三十五万全取了出来,一分不少给侄子付了婚房首付。
这两年他身子骨差了,干不动重活,便顺理成章搬进了江远航家。
当年说好的,他养侄子小,管他买房结婚生子,侄子自然该养他老,这是天经地义。
可谁曾想,江远航媳妇的肚子也不争气,一连生了俩丫头片子。
江大海忍不住嘟囔,让侄媳妇再努努力生个带把的,别让远航也落个绝户的名声。
这话一出口,小两口立马变了脸,对着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话里话外全是嫌恶。
江大海没往心里去,该说的还照样说。
可享福的日子没捂热,他就觉得身子越来越沉,浑身乏得像灌了铅,两条腿一按一个坑,肿得发亮,饭也懒得吃了。
大哥当年就是尿毒症走的,他心里发毛,催着江远航带他去医院。
一查,果真是尿毒症晚期。
刚开始俩月,江远航还算尽心,带着他跑医院做透析。
可没过多久,江远航就跟自己爹妈合计了、爸妈还有媳妇都同意把这个三叔送走。
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三叔往后靠透析吊着命,他们跟他又没血缘,凭啥把家底搭进去?
但他们也怕江大海翻脸,把那三十五万要回去,第一时间就找了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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