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头顶正中央的时候，江大海才走到自家院门口。
手里拎着从乡里的商店里称的二斤鸡蛋糕。
他摸了摸裤兜，还有三百五十多、这点钱不能交出去，男人手里没点活钱像什么样子？
等那户口、身份证一办下来，他就得往南方走，到时候车费、落脚钱，哪一样不要打点？
真把钱全给了李慧，依她那性子，保准以为自己在号子里被人敲坏了脑子。
铁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黄的铁皮。
江大海往里瞅，院子里静悄悄的。
也是，大闺女晓雪这时候该在村小上课，小的晓雨，多半是被李慧领去地里除草了。
钥匙插进锁头里，推开铁门。
进了屋，把鸡蛋糕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放。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转身往厨房走。
他伸手掀开铁锅，锅底空的，连点锅巴都没剩下。
墙边码着柴火，烧锅水倒也快。
可江大海盯着那柴火看了半晌，还是转身回了堂屋。
算了，折腾那功夫，不如先垫垫肚子。
从碗柜里摸出个瓷碗，暖水瓶里的水是温的，倒出来半碗。
他拆开包装盒，拿起一块鸡蛋糕往嘴里塞。
吃了四个，胃里稍微有了点底，他就把碗一推，往旁边的旧沙发上一躺，二郎腿翘起来，鞋底子在茶几腿上蹭来蹭去。
刚眯了没多大一会儿，院门口就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耙子掉在了地上，接着是李慧带着喘的声音。
“晓雨，快点，别绊着！”
江大海眼皮都没抬。
李慧一手拎着耙子，一手牵着晓雨的手，急急忙忙往里冲。
天刚亮就去了玉米地。
心里头却一直记挂着事、大海今天从乡里办手续回来，要是没饭吃，少不得又要发脾气。
也没个手表不知道时间，她瞅着日头过了头顶，估摸着快晌午了，赶紧拽着晓雨往回跑。
一看见大门敞着，李慧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人回来了。
她不是不想做饭，实在是天太热，做早了放锅里准馊，家里那点粮食金贵，哪经得起糟蹋？再说晓雪中午要回来吃饭，总不能让孩子吃馊的。
刚跨进门槛，就看见堂屋门开着。“大海？大海，你回来了吗？”
“老子不聋！”
江大海坐起来。“不回来我在外边喝西北风？锅里连口饭都没有，想饿死我是不是？还愣着干啥，做饭去！”
“哎，这就做，这就做。”
李慧赶紧应着，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善，不敢多话，转身就往厨房钻，耙子往墙角一靠。
晓雨没跟过去，她穿着件小花外套，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大着胆子走到沙发边，挨着沙发沿坐下。
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鸡蛋糕。
口水在嘴里打转，她使劲往下咽，偷偷抬眼看了看爸爸。
他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桌子角上掉了一小块蛋糕渣，是刚才江大海捏的时候掉下来的。
晓雨的小手悄悄抬起来，指尖离那渣子很近了，又缩了回去。
姐姐早上出门前特意跟她说。
“小雨，爸爸回来了，你别乱说话，也别乱拿东西，他脾气不好。”
可那蛋糕渣就在眼前，像在跟她招手。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爸爸还是闭着眼。
小手再次伸过去。
“想吃？”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晓雨吓了一跳，身子也跟着一哆嗦。
她慌忙摇头，摇了两下，又想起什么似的，慢慢点了点头。
江大海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撇了撇，伸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块完整的鸡蛋糕，在她眼前晃了晃。
“想吃，就得叫爸爸。”
晓雨跟在妈妈身边三年，没怎么见过这个爸爸，可李慧把她教得胆大，性子也外向。
她本就是个小馋猫，此刻闻着那甜香味，早把姐姐的叮嘱忘到了脑后。
在家里，妈妈有了好吃的总会先给她和姐姐，她也会甜甜地喊妈妈，把第一口递过去。
于是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江大海手里的鸡蛋糕，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爸爸，我想吃。”
江大海把鸡蛋糕递过去，眉头松了些。
“哎，吃吧。接着点，别掉得哪儿都是渣子。还有，以后别这么小家子气，捡桌子上的渣子吃像什么样子？老子还能不给你饭吃？想吃就说，知道了吗？”
小孩子的心眼最是透亮，谁真心对自己好，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知道的。
晓雨接过鸡蛋糕，咧开嘴笑了，用力点头。
“知道啦！”
原来这个爸爸也没姐姐说的那么凶嘛，不仅给她鸡蛋糕，说话也没瞪眼睛。
她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比过年时吃的那点还香。
刚嚼了两口，她就从沙发上滑下来，小手捧着剩下的鸡蛋糕，抿着嘴蹭到江大海面前，小声又带着点不好意思地喊。
“爸爸，我能给妈妈拿一块吗？晓雨饿了，妈妈干了一上午活，肯定也饿了。”
江大海重新往沙发上一躺，眼皮都没抬，只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晓雨顿时乐了，一手抓着自己啃了一半的，另一手又从袋子里捏了块新的，蹦蹦跳跳地往厨房跑。
到了灶台边，举着鸡蛋糕凑到李慧跟前。
“妈妈，吃，鸡蛋糕！”
李慧正往锅里添水，听见这话手猛地一顿，扭头看见小女儿手里的糕点，心沉了一下。
她赶紧拉过晓雨，上下打量着她，又压低声音急问。
“晓雨跟妈妈说，这是谁给你的？还是你自己拿的？”
晓雨眨巴着大眼睛，不明白妈妈为啥这么紧张。
“是爸爸给的呀！我说妈妈也饿了，爸爸点头了，我就拿了两个，妈妈快吃。”
李慧愣住了。
江大海从前有多嫌弃这俩闺女，她比谁都清楚，别说是主动给吃的，就连孩子凑近些都要皱眉。
这还是头一回……她盯着手里的鸡蛋糕，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扬了起来。
“妈妈，吃呀。晓雨饿了，妈妈干了一上午活，肯定更饿。”
晓雨个子矮，使劲把手里的鸡蛋糕举得高高的，都快碰到李慧的胸口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