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租那天,日头刚过正午。
江世安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捏着账本,站在王二牛家的土坯房前,没绕半句弯子,直接跟迎出来的王二牛他娘说了抽地的事。
“王家婶子,按规矩,你家欠了两年租子,还有印子钱、这地,江家得收回来。”
王二牛的娘本就黝黑的脸,瞬间憋得通红,嘴角抿得紧紧的,双手在粗布围裙上反复搓着。
“少爷,这地就是我们家吃饭的依靠啊,抽走了这不是要了我们的命吗,我保证来年让二牛好好种地,交了租子,您可怜可怜我们吧!”
“你心里应该清楚的很吧,王家婶子,地你们种不好,损失可是我们的,北洋政府的税有多少你们也是知道的,不能把地租给你们,我们江家还要赔钱吧。”
她知道理亏,却没敢说半句硬话,只狠狠瞪了江世安一眼。
那眼神里有怨,有急,还有藏不住的怕。
.......
江世安没当回事,跟着长工拉着粮食往家走,到了家门口。
抬手冲跟来的来喜、拴柱几人摆了摆。
“把别家交的粮食往粮仓里运,仔细点,别撒了。”
他掸了掸长衫上的灰,刚跨进江家二进院的月亮门,就听见前院传来哐哐的砸门声,门板被拍得嗡嗡响,还伴着王二牛粗哑的吼声。
“江世安!你给我出来!凭什么抽走我家的地!你出来说清楚!”
紧接着,王二牛娘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带着慌,却更像在嘴上劝,没半分真拦的意思。
“二牛,你别闯!人家江家可是家大业大的,咱们就是没根的佃户,胳膊拧不过大腿,弄不过人家啊!你别犯浑!”
来喜和拴柱早守在了大门口,见王二牛红着眼要往里冲,赶紧一左一右堵上去,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来喜急得额头冒了汗。
“二牛你冷静点!你们家两年没交租,东家按规矩抽地,你就是闹破天也没用啊!真要闹起来,谁都没好果子吃!”
屋里的人都被这动静惊动了。
正坐在堂屋太师椅上抽旱烟的江老爷子。
放下手里的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很快灭了。
刚在西厢房核对完账本的冯清如,摊在桌上的账本还没来得及合上,闻声先站起身,脚步轻却快地往堂屋走。
几人陆续走到二进院的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
江老爷子没说话,只沉着脸往大门口的方向望。
江赵氏则小声念叨。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闹起来了?”
江世安皱着眉,脸色沉了沉。
“爹,娘,清如,你们回屋坐着,不用管。有我呢,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咱们江家撒野。”说罢,他撸了撸袖子,大步就往前院走。
冯清如却没听他的,快步跟上。
“爹娘,我去看看,别让世安跟人起冲突,伤了和气不说,传出去也不好。”
江赵氏赶紧点头。
“清如你去劝着点,让他们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要是闹大了,对咱们家名声不好。”
她最怕江世安从前那混脾气上来、动了手,又得花银元打点。
江世安走到一进院的院子里,一眼就看到被来喜和拴柱拉住的王二牛。
他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穿着布鞋,脸涨得很红,还在一个劲地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
江世安看着他这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冷哼了一声。
“放开他,我倒要看看,他今天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来喜和拴柱愣了一下,对视一眼,还是松了手。
王二牛一看东家少爷出来了,像是得了劲,猛地挣脱开两人的手,几步就冲到江世安面前,胸口因喘得厉害,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江世安,带着不甘心。
“江世安!凭什么抽走我家的地?!”
“你把地抽走了,是想看着我和我娘活活饿死吗?都说你们江家是十里八乡心眼最好的,怎么到我这就变了?为什么偏偏抽我家的地!”
他越说越激动,往前凑了凑。
“这地,从我爹那时候就开始种,种了五年!到我这又种了两年,前前后后七年!我有多卖力,村里的老少爷们可都看着呢!
我不是那偷懒耍滑的人!我和我娘把这田当眼珠子一样对待,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除草、施肥,哪样不是尽心尽意?
我们一年到头都不敢吃饱饭,顿顿都是杂粮掺着野菜,就为了能多攒点,还你家的债和租子!没了这地,我们娘俩就得喝西北风去!你也不想让我和我娘死在你家大门口吧?!”
江世安皱了皱鼻子,往后稍稍退了半步、王二牛一说话,一股喝了酒的口臭味、就直喷过来,呛得他有点难受。
这是喝了酒,才敢这么横。
江世安看着王二牛委屈的模样,脸色更沉,字字句句都带着理。
“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妨跟你掰扯清楚、这块地是我江家的地,我愿意租给谁、不愿意租给谁,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们家欠了两年租子,还有那笔印子钱,你是忘了,还是故意装糊涂?你说你不是偷懒的人,那欠钱不还又是怎么回事?十亩好田,难不成还长不出够交租的粮食?”
“我刚才就闻着酒气了、有钱买酒喝,却交不上租子?这就是你说的尽心种地?要不是我爹心软,看着你们孤儿寡母可怜,早在你爹走那年,就该把地收回来了!
去年春天你家买不起谷种,是谁让来喜给你们送了过去?还有冬天你家缺盐少米,是谁借给你们的?这些事,你是全忘了?”
“能给我们江家当佃户,那都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不说别的,就说谁家会给佃户送种子、减租子、缓租?你去这十里八村打听打听,有第二家吗?
我和我爹从来不是欺男霸女的人、邻村的王财主和刘地主家,可是会让佃户成亲时,把新媳妇送来过夜破瓜的。
你自己交不上粮,不会出去打短工挣钱?有力气在这撒野,不如用在抓钱上,犯不着来江家闹!”
王二牛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的狠劲消了一大半。
他原本以为,江家最看重良善之家的名声,只要自己闹得凶,江世安多少会顾及脸面,说不定就把地还给他了。
可眼下江世安把话挑得明明白白,连过去的恩情都摆了出来,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底,声音也软了下来,眼眶甚至有点发红。
“少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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