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这天，堂屋里摆开了红纸和笔墨，冯清如挽着袖口，拿起狼毫笔。
江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江赵氏和江世安站在一旁，都笑着看她写字。
她手腕轻转。
福、字饱满圆润，对联笔锋利落，看得江老爷子连连点头。
“清如这字，比你爹冯先生写的周正，少了些笔锋，还得练！”
写好后，管家和拴柱推着小推车，挨家给佃户送福字对联，还额外带了一条鲤鱼和油炸馓子。
佃户们就盼着这份年货，用开水冲碗鸡蛋水，加半勺盐，泡上馓子再滴几滴香油，暖乎乎的一碗下肚，比吃肉还香。
刚安排完这些，冯清如就听见院外传来马车的轱辘声，她疑惑地抬头。
“这才派车去给佃户送吃食，怎么就回来了？”
江世安笑着拉过她的手。“走，咱们去看看。”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就见顺子掀开马车帘子，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
竟是冯父！
“爹！”冯清如惊得捂住嘴，下意识看向江世安，见他笑着点头，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村里从没有接老丈人回家过年的规矩，江世安这一举动，可是独一份的体面、和体贴啊。
“爹，就等您开饭呢！”
江世安跟着走了过去，笑呵呵的开口。“这回学堂放寒假，您可得在家里多住些日子，我陪您下棋。”
冯父这阵子喝着江世安开的药方子，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
脸泛着红润，身子骨挺得笔直，说话也有了底气，夜里再也不咳得睡不着觉。
他拍了拍女儿的手，又对江世安笑。
“世安啊，这么麻烦你们，真是叨扰了。”
“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江世安接过冯父手里的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他引着人往二进院的堂屋走。
“灶上炖着鸡汤，就等您来了开席。”
冯清如跟在后面，眼眶悄悄泛了酸。
她从没想过，江世安会把父亲接来一起过年，这份心意比任何礼物都让她暖心。
正愣神时，听见江世安回头叫她。
“清如，走啊，傻了？”
她赶紧用衣角擦了擦眼角的泪，快步追了上去。“来了。”
.....
除夕夜，江家堂屋灯火通明，红木圆桌摆满了好酒好菜。
熏鱼、炒豆芽，炒芹菜，红烧头、油爆虾，白斩鸡，糖藕、红烧肘子和松鼠鳜鱼，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咕嘟着冒白气、还有一盆子汤圆。
一家人围坐，都是年味。
江父穿着藏青绸缎棉袍、看向对面的儿子和儿媳妇，是掩不住的欣慰。
“世安这半年来，跟着账房先生学管田、算租子，越来越像回事了。以后你和清如夫妻同心，把咱们江家的田产、铺子打理好，我和你娘就能松口气，安安稳稳享清福了。”
话锋一转，他朝身旁的冯父举了举杯，语气热络。
“亲家，今年是你头回在咱江家过年，可别见外。你就清如这一个女儿，老话常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世安就是你的亲儿子，往后养老的事，你尽管放心，有他在，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你啊，就踏踏实实住下，咱两家就是一家人。”
冯父连忙放下筷子，双手端起酒杯，腰微微躬着。
“江老爷太客气了！是我家清如有福气，能嫁进江家，世安这孩子懂事、稳重，您真是养了个好儿子，我这当岳父的，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说着，他轻轻碰了下江父的杯子，仰头抿了口酒。
江赵氏穿着暗紫色袄子，手上戴着银镯子，也跟着举起酒杯，可话到嘴边却顿了顿，眼神瞟了瞟。
“清如这孩子也是个好的，知书达理，对我和老爷也孝顺，就是这个……”
“好了好了！”
江老爷子赶紧打断她，手上的酒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下。
“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咱们说点高兴的！来，大家伙儿，干杯！”
他不用听就知道她要干什么、老婆子是想说清如进门两年多还没怀上孩子的事，可这事他自己也犯嘀咕。
当年他为了续香火，纳了两个小妾，结果一个都没怀上，后来在外头也悄悄找过，还是没动静，他甚至偷偷怀疑，是不是老江家的种子有问题。
不会是？爹不成，儿也不成？
自己是走了大运，四十多岁才得了世安这个独子，老蚌生珠了，可世安要是也跟他一样，得到四十多才能有孩子，那他这把年纪，能不能等到孙子还不一定。
江世安单当即就听出父母话里的话，笑着举起酒杯，朝江赵氏递过去。
“娘，我跟您干杯！今年咱江家的田收成好，佃户们也安分，算得上风调雨顺。您常说盼着人丁兴旺，以后咱们家肯定会越来越好。”
“好，好！人丁兴旺！”
江赵氏脸上的愁云散了些，举起杯子跟儿子碰了下，慈爱看着他一饮而尽。
可这话落在冯清如耳里，却像根针似的扎在心上。
她穿着水绿旗袍还带着兔毛边，手攥着酒杯，不能生养，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她不止一次偷偷琢磨，是不是自己和世安八字不合，所以子孙缘这么淡薄？
现在世安疼她，说什么也不同意纳妾，她也不想跟别的女人分走丈夫、人都是有私心的，她也不例外。
可江家这么大的产业，要是没个男丁继承，百年之后，祖宗的基业就得落到旁支手里，到时候公爹婆婆怕是连死都闭不上眼。
正愣神的时候，江世安的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声音温和。
“清如，发什么呆呢？喝酒啊。”
冯清如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从舌尖滑到嗓子，再滚进胃里，像烧着了一样，呛得她眼眶微微发红。
转眼到了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村里就热闹起来。
村民们领着孩子穿着干净的衣服、挨家挨户拜大年，嘴里喊着吉祥话。
江家作为村里的大户，更是热闹，佃户们早早地就来了，站在院子里给江老爷子、江父江母磕头拜年，孩子们跟在后面，等着领江家给的炒熟的瓜子、花生，手里拿着零食，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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