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江世安捏着账本边角,正跟冯清如核对着上月的铺租。
清如的算盘珠子噼啪响,刚算出个整数,门外就传来叩门声。
是小琴,她站在东厢房门口。
“少爷,李昌盛在大门外等着,说接您进城。”
江世安头也没抬,手指停在在账本的稻米上。“好,知道了,让他再等会儿,我换件衣裳就出去。”
“是,少爷。”
冯清如把算盘推到一边,起身去里屋取了件玄色暗纹马褂。
那是去年江世安改了性子后,她特意找裁缝做的,比从前那些花里胡哨的袍子素净多了。
她走到江世安身后,踮着脚把马褂往他肩上搭,手指捏着盘扣,一个一个仔细扣好。
她知道世安说的进城只是看看米价、也知道他说跟朋友聚聚,其实是为了断干净那些旧交情。可心里头那股慌劲儿,总也压不住。
学坏容易学好难,世安从前荒唐,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得昏天暗地,现在人才回到正途。
这才安稳没半年,李昌盛又来寻,万一……万一世安再被勾着走了老路呢?
那万一后面的话,她没敢往下想,只觉得鼻尖有点发涩。
江世安低着头,瞧着冯清如垂在自己身前的手。
再看她皱着的眉,愁得连额前的碎发都耷拉下来,哪儿还不知道她在琢磨什么。
他抬手覆在她扣扣子的手上,声音放柔了些。
“放心,我这次出去,就是为了跟他们断干净。李昌盛这小子,天天来缠,软的硬的都拒了,还是不依不饶,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肯定没安好心。”
冯清如没抬头,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靠了靠,脸贴着他的胸口。
“我知道,可我就是怕......怕你又像以前一样,忘了回家的路。”
江世安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不会的。我尽量天黑之前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带街口张记的糖糕,你爱吃的那种。”
冯清如“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抱他的胳膊又紧了紧。
江世安松开她,理了理马褂的衣襟,推开门大步往外走。
走到一进院时,正好撞见来喜和拴柱在扫院子,俩小子都是他信得过的,手脚麻利还嘴严。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嘱咐。
“你们俩悄悄跟着李昌盛,他到哪儿,你们就跟到哪儿,别让人发现。我倒要看看,他这么急着拉我进城,到底想干什么。”
来喜和拴柱对视一眼,赶紧点头。
“少爷放心,我们肯定盯紧了!”
江世安又叮嘱了两句,才往大门走。
刚推开大门,就看见李昌盛斜倚在马车旁,穿着件花里胡哨的绸子衫,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嘴角挂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浑身都透着猥琐。
听见开门声,李昌盛才回过神,抬眼看见江世安,赶紧把那点心思藏起来,换上笑脸,几步迎上来
“世安,你可算出来了!磨磨蹭蹭的,跟大姑娘出门似的,还得描眉画眼不成?”
江世安本来就瞧他不顺眼,听见这话,眉头皱得更紧,白了他一眼。
“嘴这么臭,怕是早上出门没刷牙,吃了大粪吧?要是再废话,我就不跟你去了,回屋接着对账。”
李昌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心里暗骂,可想起自己的目的,又赶紧赔着笑,伸手去拉江世安的胳膊。
“哎,玩笑话,玩笑话!世安你心眼怎么这么小?走,咱这就走,城里的好东西还等着咱呢!”
他手上用了点劲,想把江世安往马车上拽。
江世安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
“这不就得了?屁话那么多。真要是屁多没处放,就留着自己回家加菜,别在这儿恶心人。”
李昌盛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可一想到自己安排好的局,还是忍了下来,陪着笑把江世安往马车上引。
两人踩着马车旁的木凳往上进了马车,江世安先落了座,刚把马褂下摆捋顺,李昌盛就跟着挤了进来。
李昌盛往软椅上一靠,想起方才江世安的话,心里那股火气又冒了上来。
他今天虽然是有目的的,却也是在街头混惯了的主儿,哪容得人这么损?
这江世安在家憋了大半年,嘴皮子倒利索了,难道不是真以为自己改了性子,就能甩了从前的弟兄?
当年求着哥几个带他玩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可转念一想进城后的安排,他又硬生生把火压了回去,抬手重重拍在江世安肩上。
“世安,你这在家待久了,说话怎么跟带了刺似的?”
“兄弟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连玩笑都禁不起了?再说了,当初兄弟待你可不薄吧?”
江世安嫌恶地把他的手推开,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昌盛兄弟,别提当初。当初你赢我银钱的时候,可没手软;我但凡赢点,哪次没请你们吃酒、找姑娘?”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
“这大半年我是真病了,在家养着才缓过来。这次跟你出来,全是看在从前那点情分上。我现在收心了,金盆洗手,你们爱玩你们的,别再拉上我。”
李昌盛嘴角扯了扯,心里冷笑、男人哪有不偷腥的?家花再香,也抵不过野花香。
他就不信,等会儿两个娇滴滴的姑娘凑上去伺候,江世安还能坐得住!
到时候这边把人勾住,那边的事就好办了.....
他面上却顺着江世安的话点头,语气放软了些。
“成成成,都听你的!不过今儿个既然出来了,总得陪兄弟们好好耍一耍,不然人家该说你不懂规矩了、咱们可是发小,我不会坑你的。”
马车快得很,没半个时辰就到了苏城门口。
两人下了马车,李昌盛又引着江世安往河边走,一艘乌篷船早候在那儿,船夫见了李昌盛,赶紧把船撑近了些。
上了船,船夫竹篙一点,船就顺着河往前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停在了一处青石板石阶旁。
江世安站在船头没动,瞧着李昌盛。
按从前的规矩,这种短途船费向来是江世安付,可今天他偏不主动。
李昌盛等了半天没见他掏银子,只好不情不愿地摸出两个铜元递给船夫,心里嘀咕:这江世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抠门了?
没再多想,李昌盛领着江世安往巷子里钻,七拐八绕后,停在了一处挂着。
铺子前、这是刘德文家的赌坊,前头是普通人玩的,后院才是他们这群人开私局的地方,打牌、赌钱,再从隔壁红楼叫几个姑娘作陪,是从前他们最常干的事。
江世安刚跨进后院的门,原身那些荒唐记忆就涌了上来。
昏黄的屋子、乱七八糟的喧闹声、骰子麻将碰撞声,正是原身从前最沉迷的地方。
突然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他下意识吸了吸。
香!是大烟膏!是大烟膏的味道,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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