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里绕了三两条巷子、这才停在河对面的江记米行门口。
米行的两扇大门敞着，檐下挂着的江记招牌，几个穿着短打的伙计正围着卸货，麻袋装的稻米搬到了后边的库房里。
江世安刚走进米行，就见堂屋里零星站着两个买米的主顾。
其中一个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正从伙计递来的米斗里捻了些稻米，摊在掌心。
米粒饱满，他低头闻了闻。
“好米啊，这米香够正。”
守在柜台后的伙计立刻笑着接话。
“客官好眼光！这是我们江家在城外塘东村的稻田产的，一年就一熟，土肥水足，可是咱们这城里头顶好的米了。您今儿个来多少？”
中年男人回头冲身后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随从立刻把肩上扛着的空布袋子递过来，放在柜台上。
“来一斗吧，家里老母亲就爱吃这种软和的米。”
“好嘞！”
伙计应得响亮，拿起木勺就往布袋里舀米。
“您稍等，这就给您装得满满当当的！”
江世安没打扰主顾，站在一旁看着伙计称米、收钱，直到门口的稻米都卸完，才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过来。
正是米行的刘掌柜，手里捧着一本蓝布封皮的账本，恭恭敬敬递过来。
“少爷，这是这个月的账本，您过目。”
江世安接过账本，转身往库房走。
库房里摆着旧木桌，桌上放着一碟用油纸包着的小点心。
他把账本摊在桌上，坐下后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这才翻开账本，手指扒拉着桌边的算盘。
算到关键处，他又拿起毛笔，蘸了点墨，在账本上一笔一划写下核对的数字。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世安才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腰肩。
久坐下来，骨头都有些发僵。
“少爷，看完账本了？”
刘掌柜这时候拎着个水壶走进来，又往茶壶里添了些热水。
江世安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老掌柜脸上带着笑，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说吧，有什么事？别藏着掖着。”
刘掌柜搓了搓手，还是先恭维了一句。
“少爷，我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有话直说，别给我戴高帽。”
“是这样，少爷。今年上面多收了一年的田赋，乡下的日子实在不好过、我二叔家里有个小子，也就是我的小堂弟刘三，今年刚十六，在家里待着也没营生。家里托我帮他在城里找个活计，我这才厚着脸跟少爷提一提，您看......能不能让他在米行里搭把手？”
江世安本来对这种托关系找活的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米行的生意，账算得清，多个人少个人也无所谓。
可就在刘掌柜说出刘三两个字时，脑子里突然钻出一段记忆。
那是原身的记忆，原剧情里，这个刘三就是刘掌柜的亲戚，后来没进米行，反而去了江府当护院，就是当了护院后，才跟那两个女人搞到一起。
原身就是被这个刘三和那两个女人蒙在鼓里，替他养了好多年儿子的冤大头绿毛龟啊！
虽然他一百个信得过自家媳妇，可刘三这小子，光是想到原身的遭遇，他就觉得膈应。
他脸上没露什么表情。
“刘掌柜，你也知道，江家米行现在人手够了，再加一个人进来，也是闲置着，没必要。但你在江家干了二十多年，从学徒做到掌柜，对江家的忠心，我都看在眼里。
这样，我帮刘三找个裁缝铺的学徒活计，裁缝铺的王老板是我的熟人，管吃管住，学个三两年还能出师，你觉得怎么样？”
刘掌柜刚才听到前半句时，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以为这事彻底黄了，没想到江世安还愿意帮忙，眼睛顿时亮了，连忙弓着身子道谢。
“多谢少爷！多谢少爷！我这就替刘三谢谢您！”
江世安看着他感激的模样，心里却更确定了。
记忆没出错，这个刘三，就是那个刘三。
“行了，不用谢。只要你们好好替江家做事，该有的工钱、福利，一点都不会少你们的。”
.....
转眼到了晌午，江世安把账本锁进木柜，揣着钱袋往跟拴柱坐着马车往、城里的东泰洋行走。他记着清如的鞋码、前几日夜里，他趁清如睡熟，悄悄拿自己的手比量过，她的脚和自己的手掌差不多长，买大半码就能合脚。
洋行里新到了一批从海外坐船来的帆布鞋，轻便又耐穿，正适合清如。
一进洋行。
洋行老板的小儿子郭子仪正倚在柜台边，手里捏着个印着洋文的铁盒，见江世安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
“江少爷，稀客啊！”
他晃了晃手里的铁盒。
“您瞧瞧这个、司丹康头油，正经进口货，我这背头全靠它定型，您闻闻，这香味多正！”
江世安瞥了眼他梳得油亮的背头，忽然想起个玩笑话。
头油只用司丹康，衣服只穿派乐蒙，吃饭只去松鹤楼，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顺口问。
“你这洋行，有没有派乐蒙的西服定制？”
郭子仪眼睛顿时亮了，这可是笔大生意！
“有！必须有！我们店里请了专门的老师傅，布料都是从鹰酱那边运过来的派乐蒙，摸着就不一样！江少爷要不要做一套？”
见江世安没立刻应声，他又怕对方嫌贵，赶紧补了句。
“本来做一身得四十六块大洋，您是我们家老客户，今儿个订西服，这盒司丹康头油直接白送！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江世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布长衫，衣柜里确实清一色都是长袍褂子，连件西服都没有。“成，那就做一套。”
“好嘞！”
郭子仪转身朝里间喊。“李师傅，出来给江少爷量尺寸喽！”
很快，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脖子上挎着软尺的秃顶老头走了出来。
正是洋行里专做西服的李裁缝。
他先给江世安行了个礼，随后便拿起软尺，从肩宽、胸围到袖长、裤长，从上到下量得仔仔细细，每一个数字都工整的记在小本子上。
量到裤腰时，李裁缝忽然停下，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问。
“先生，您平时贴身物件，习惯放左边还是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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