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零年到三三年，十三年间，江世安在村里开了间药铺，平日里免费给乡亲们看诊，只收点药钱。
村里人念着这份情，见了他都格外恭敬，感激的话常挂在嘴边。
可这乱世里，安稳是不可能的。
每年都有军阀或衙门的人来抓壮丁，起初金陵衙门还按规矩来。
独子不征，三丁抽一、五丁抽二。
可没执行两年，兵员需求越来越大，规矩便乱了套。
县里、乡里的保长反倒瞅准了发财路。
只要肯花钱，中签的能改成不中签；没钱的，哪怕是独子，也会被强行划进征兵名单。
穷苦农户连饭都吃不饱，哪拿得出钱？
要么被捆着当壮丁，要么只能逃走。
被抓的壮丁，像牲口似的被绳子串成一串，连上厕所都解不开绑。
军服、伙食费、安家费被层层克扣，有的甚至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们吃不饱、穿不暖，不少人还没走到军营，就饿死、病死在了路上、被抓去当壮丁，基本就是九死一生。
江家这些年全靠打点江保长，才躲了一次又一次。
最初塞二十个大洋就能过关，如今已涨到了五十个。
这天，保长江有龙走进江家大院，坐在堂屋里，开门见山就把抓壮丁的事说了出来。
“江兄弟，这回不是我不帮你，上头下了死命令，不准用钱顶壮丁！你家有三个男丁，按规矩得抽一个。你儿子平平今年十五了吧？江家这户已经报上去了，让他准备准备吧。”
此时的江世安已三十六岁，属乙级壮丁（三十六至四十五岁），甲级壮丁是十八至三十五岁。
他背着手站在原地，自己去了大不了躲进空间，可平平被抽中，就是妥妥的炮灰，必死无疑。这位本家保长亲自上门，无非还是想从他这儿捞好处。
“江哥，按之前的说法，十八岁以下不用抽吧？”
“现在这世道，娃娃兵都要！”
江有龙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咱们是亲戚，我给你支个招、找人顶替。这回你家肯定得出个人，过两天中签名单就要贴告示了。”
江世安立刻拱手道谢，从怀里掏出五个大洋塞进保长手里。
“谢谢江哥提点，这点钱您拿着喝杯茶。”
江有龙掂量着手里的大洋，脸上露出笑，乐呵呵地走了。
他刚走，冯清如就扶着七十多岁的江赵氏从里屋出来。
江赵氏的眼睛肿得像条缝，一见到江世安，眼泪又掉了下来。
“儿啊，平平可是咱们江家唯一的根！他不能去啊！”
“娘，您别着急。”江世安赶紧上前扶住她。
“江有龙不是说了吗？能找人顶替。您放心，咱们家绝不会让平平去当兵的，肯定没事。”
三十六岁的冯清如，这些年模样没太大变化，只是身上带着的当家主母风范。
书卷气又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婉，连眼角细纹都透着成熟韵味。
此时她红着眼眶。
“世安，真的不会有事吗？可那穷苦人家的孩子也是爹娘的心头肉，谁忍心让自家孩子去送死啊。”
江世安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总会有办法的。这阵子先让平平别去城里上学了，在家躲着，我再去跟村里的族老问问情况，看看能不能想想别的辙。”
这时刘管家匆匆走了进来。
“少爷！我想起个人、村里的李二亮，只要给够大洋，他愿意替人当壮丁！”
江赵氏一听这话，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刘，你快说说，这李二亮是什么情况？”
“他是外地逃荒来的，家里一个老娘，还有个弟弟妹妹，他爹早在逃荒路上饿死了。”
刘管家连忙解释。
“这小子胆子大，这几年已经替人顶过五次壮丁了，命还特别硬，每次都能平安跑回来。”
江赵氏当即拍板。
“老刘，这事就交给你了！务必把它办成！不行你现在就去，快去。”
“是，大奶奶，我这就去！”
刘管家刚要转身，江世安却站起身。
“刘管家，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坐着马车，很快到了村西头的李家。
江世安隔着马车帘往外看、这院子不算阔气，却收拾得整齐，比一般逃荒户的破屋强上不少，看来李二亮替人顶壮丁，确实赚了些钱。
院子里还有两个孩子在玩，皮肤虽黑，却透着结实，不见半分饥瘦。
刘管家下了车，朝着屋里喊。
“二亮，二亮在家没？”
片刻后，一个身材高壮的后生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身上的短衫扣子还没系好。
他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愣了愣、他在江家干过短工，认得刘管家。
“刘管家？找俺啥事啊？”
“这位是我家江少爷。”
刘管家侧身让出身后的江世安，他直接开门见山。
“我们过来，是想问你，还干不干替人顶壮丁的营生？”
李二亮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第一次替人顶壮丁时才十三岁，那会儿就想着。
就算自己死了，给娘和弟妹留些大洋，也不算白活。
反正都是要被抓去当兵，不如换些钱给家里。
那次他拿了二十个大洋，给家里留了一半，自己揣了十个。
他身强力壮，打仗时受了伤，却好得快。
可身上的十个大洋，没揣多久就被连长知道了。
连长说帮他保管，他没敢不答应，只能把钱交了出去。
后来战壕里的兄弟跟他说。
“这钱进了连长的兜，就别想拿回来了。但也不是坏事，你要是想跑，连长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钱都到手了，少个壮丁，他们根本不当回事。”
李二亮当年听了战壕兄弟的话，第二天就趁着夜色偷偷跑了。
没想到还真如那人所说，没人追，老家也没来人抓逃兵。
有了这第一次的经验，他心里渐渐琢磨出个门道。
这乱世里，只要胆子够大，靠着卖自己当壮丁，就能给家里挣条活路，甚至发点小财。
后来的五次顶替，他都照着第一次的法子来。
拿到的卖自己的钱，一半给老娘补贴家用，另一半自己揣着。
一到队伍上，就偷偷把钱塞给连长。
得了好处的连长，哪怕知道他早晚要逃，也从不拦着，更不会派人去抓。
毕竟对这些当官的来说，只要凑够了征兵人数，少一个壮丁根本不算事，犯不着跟到手的大洋过不去。
就这么几年下来，李家竟攒下了些家底，百十个大洋是有的。
老娘弟弟妹妹不用再饿肚子，不用算烂衣服了，十八岁的他还娶了媳妇，去年更是添了个大胖小子。
日子刚有了盼头，这会儿听说江家少爷亲自上门找他顶替，李二亮心里立刻亮堂起来。
江家是村里的大地主，出手肯定阔绰，这又是一笔好买卖！
他几乎没多想，当即拍着胸脯应下来。
“俺去！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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