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火车站的站台。
江世安拢了拢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目光望着铁轨的尽头。
这已经是他们一家人在这儿等的第七天了。
江世安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从火车上下来的人，尤其盯着那些穿军装的、缺胳膊少腿，头上还缠着纱布，都让他心里紧一紧。
两个月前，广播里的声音还带着激动的颤音，传遍了华夏的大街小巷。
“抗战胜利了！”
那一刻，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红纸剪的喜字贴在门上，鞭炮声从街头响到巷尾。
江世安当时正蹲在院子里修木凳，手里的锤子。
当啷掉在地上，他望着天，突然就红了眼。
终于，不用再夜里听着枪响睡不着，不用再担心广播里突然传来坏消息，也不用因为没收到儿子的信，就跟着提心吊胆了。
这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身边的冯清如比他更激动，手里拿着一张叠得平整的信纸，纸边都被摩挲得发毛。
那是儿子江平这八年里、陆陆续续寄来的，上一封信还是半年前。
“娘，今日又救了三十七个伤员，他们说等胜利了要回家结婚生子，回家种地，我记得咱们家也是大地主。”
“爹的腿还疼吗？天冷了记得多穿些，娘您写字的时候带着手套，没事起来烤烤火，省的又生冻疮了。”
信封里还带着一张照片，是江平穿军装的样子，眉眼像极了江世安，只是更年轻些，胸前别着枚小小的红十字徽章。
冯清如凑到江世安身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世安，世安，你听见没？胜利了！以后再也不用怕有人因为战乱丢了命，再也闻不到硝烟味儿了....你说，咱们的平平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江世安侧过头，看着清如眼角的细纹都被挤到了一起。
冯清如今年四十九岁，身子骨还算硬朗，可这八年里，为了在战地医院当军医的儿子，她没少熬心。
夜里常坐在白炽灯下拿着钢笔，写文章，可是写着写着，就开始发呆，头发就是这几年慢慢白了的。
可就算这样，她从没在两个女儿面前露出自己不坚强的一面。
每次收到儿子的信，哪怕信是一两个月前写的，信纸走了大半个华夏才到手里，她也会当着两个小的面、高兴的读着信。
“你们看，哥哥又救了人，他在前线当英雄呢！”
.......
“娘！娘！”
十岁的胜胜和八岁的利利。
姐妹两个刚才还捧着一本翻旧的连环画看得入神，听见冯清如说。
“哥哥要回来！”
书放到一边就凑了过来，小脑袋挤在冯清如手边，盯着那张军装照片。
“娘，哥哥真的要回来了吗？他是不是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能打小日子？”
利利也跟着点头。“对！哥哥回来、让哥哥给我们讲怎么打坏人！”
江世安伸手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后脑勺。
“你哥是医生，不是去打仗的，他在前线是救伤员的。要听，就让他给你们讲怎么给伤员包扎，怎么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那才是你哥的本事。”
“清如，刚知道通知没几天，你急也没用，火车要一站一站停，儿子哪能马上就到？”
冯清如白了他一眼，又把照片贴在胸口揉了揉，嘴角却没下来。
“我知道！可我高兴啊，让我多乐呵乐呵，多说两句话都不成？”
.....
魔都火车站的风比前些天更凉些，江世安刚从工作人员那儿问来的话。
这是最后一趟返乡的军列了。
他回头看向冯清如，见妻子正望着不远处相拥而泣的一家人，双手在身前紧紧绞着，连带着腿也在不自觉地发颤。
江世安赶紧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别瞎想，平平机灵，又是医生，肯定能赶上这趟车平安回来的。”
冯清如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嘴里反复念着。
“肯定能，我儿子命硬，一定能平安回来。”
站台另一头，胜胜和利利已经跑到车厢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不错过每一个下来的人。
胜胜还拿着之前那张军装照片，时不时拿出来比对。
利利踮着脚，目光扫过每一个穿军装的大哥哥。
忽然，利利的眼睛亮了、不远处走来一个男人，身形和照片里的哥哥有八分像，只是皮肤黑了些，脸上多了副黑框眼镜，身边还跟着个穿军装的大姐姐，两人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利利没等多想，拔腿就跑过去，跑到男人面前才停下，大口喘着气，仰着头问。
“你、你是江钦言吗？”
江钦言愣了一下，低头看见眼前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瞬间认了出来。
是家里收养的妹妹利利。
他脸上立刻绽开笑，用力点头。
“是！我是江钦言！利利，你都长这么高了！”
“哥！”
利利喊出声，伸手就抓住了江钦言的衣角。
江钦言拍了拍她的头，又指了指身边的姑娘。
“这是你嫂子，李梦莹。爹娘呢？他们也来了吗？”
利利赶紧拉着两人往站台另一边跑，一边跑一边喊。
“爹！娘！哥回来了！哥真的回来了！”
冯清如听见声音，立马抬起头，看见江钦言的那一刻，眼泪直接就甩了出来。
她快步冲过去，一把抱住儿子，声音哽咽。
“平平，我的平平……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江钦言也红了眼，轻轻拍着母亲的背。
“娘，我回来了，让您担心了。我这回来就不走了，这是梦莹，我们年初在前线办了革命婚礼，今天带她回来见您和爹。”
李梦莹站在一旁，礼貌地弯了弯腰。
“爸，妈。”
江世安看着儿子，眼眶也湿了。
八年不见，江钦言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肩膀宽了，眼神也更沉稳，站在李梦莹身边，郎才女貌，看着就让人欢喜。
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反复说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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