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刚眯眼没一会儿，就听见旁边像是有人起身、眼皮困的实在是睁不开了，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哏！
哏！
哏！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往旁边一摸，炕上空空的。
来娣不在了。
迷糊的意识瞬间清醒，刘世安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人走了，要不然醒了面对面，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来娣说话，毕竟昨晚那事，实在太尴尬了。
他掀开被子，才发现自己还是真空状态，赶紧起身，夹着腿下了炕，趿拉棉鞋，快步走到墙角的木柜前。
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的塑料袋里掏出原身仅有的三条裤衩。
昨天晚上被来娣慌乱中扯坏了一条，现在就只剩两条了。
他麻利地套上裤衩，又依次穿上洗得发白的秋衣、起了球的毛衣，再把秋裤的裤腿仔细掖进袜子里，最后穿上厚棉裤和外裤。
收拾好后，他走到门口的水盆架前，从暖水瓶里倒了些温水在搪瓷盆里，用手试了试温度，才捧起水洗脸，拿着快用完的肥皂，胡乱搓了搓手、刷牙。
洗完，这才觉得舒服些。
现在村里户户都通了自来水，比原身记忆里好多了，不用再为了省水，半年都洗不上一次澡。刘世安正想着，刚要伸手推开门出去，就听见院外传来刘铁锁那熟悉的大嗓门，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赶紧做饭！来娣、希娣呢？死哪去了？要饿死你爹我啊！看看现在都几点了，还不起来做饭！”
来娣赶紧应下。
“知道了，马上就做...我喂完鸡就去烧火。”
刘世安推开木门，一眼就看见院子里的来娣。
她穿着件碎花棉袄，头上裹着块灰扑扑的头巾，挡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正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盆里装着鸡食，看样子是刚要去喂鸡。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来娣的眼神里闪过慌乱，下意识地低下头。
刘世安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来娣，这姑娘个子不算矮，能有一米六多，是个标准的瓜子脸，早上天寒，又在外头待了会儿，脸颊两边冻得通红。
她的眼睛很大，透着股温顺，手里端着鸡食盆，一看就是常年干活、勤劳肯干。
看到她的第一眼，刘世安就清楚，这女娃子是个贤惠持家的好媳妇。
原身在家的时候，还能帮着干些扛麻袋、挑水的力气活，可他一去镇上上学，家里的担子就全压在了希娣和她身上。
天没亮就得喂鸡、挑水，白天去地里种苞谷、拔草，晚上回来还得做饭洗衣服。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村里的女孩子，大多念完小学就辍学回家，要么帮家里干活，要么被父母早早定了亲，等着就嫁过去。
嫁过去之后，日子也早被安排好了。
生男娃，生不出来就接着生，生出来了就接着生第二个、第三个，要的就是多子多福。
一辈子就围着灶台、孩子转，守着黄土坡过到老，浑浑噩噩，没见过外面的天，也不知道外面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只要这山还在，这黄土还在，这深山老林还挡着路，这样的日子就会一直延续下去，像窑洞里的炊烟，绵绵不绝，散不了。
也就是他们家特殊、刘铁锁是个废人没了心气，不想干活。
在他眼里，来娣和希娣不是女儿，是不用花钱雇的长工，留着她们在家干活，比嫁出去换那点彩礼划算多了。
......
来娣早察觉到窑洞门口的视线，那目光太直白，让她浑身不自在，心脏砰砰直跳，快到了嗓子眼。
她不敢多停留，慌忙放下鸡食盆，往厨房走，只想躲开世安的视线。
直到钻进窑洞，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她才敢大口喘气，紧绷的身子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可一想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来娣的脸又烧了起来。
她要是十来岁的时候，或许还不明白那些事，可她今年已经二十二了，村里和她一般大的女娃早都嫁人、孩子都上小学了，只剩她和姐姐来娣还留在这个家里。
有时候她也会庆幸，庆幸她爸是个懒货，庆幸自己没有被他早早嫁了人家，婆家的日子还不如家里。
自己的那些个玩得好的姐妹，嫁人之后她男人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不停地生孩子，嫁过去六年生了一个女娃一个男娃，中间还流了两个女娃。
至少现在有世安给她撑腰，不会像小时候时候一样经常挨打了。
平时村里的婶子们坐在树根底下纳鞋底，嘴里说的那些荤话、夫妻间的事，总让她们姐妹俩臊得躲远，可也多少听进了些，自然明白昨晚和世安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至今想起昨晚的刘世安，还觉得心慌。
他红着眼，力气大得吓人，死死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几乎喘不过气，那模样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人。
厨房里面的炕头上，希娣套着毛衣，看着门口靠着墙的大姐。
“姐，你和世安睡了？”
来娣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激灵，然后装做很忙的样子抱着柴火打算点火，没有接过话希娣的话。
“姐，我都听到了，你和世安睡了。 ”
...
院外的刘铁锁瞧见宝贝儿子醒了，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换成了笑，颠颠地凑过来，声音都放软了。
“世安啊，昨天晚上累着了吧？你跟来娣可得抓紧点，趁这冬天农闲，赶紧让来娣怀上娃，咱老刘家也能早点续上香火！”
说着，他又转头朝厨房。
“来娣！听见没？赶紧给你男人煮两个鸡蛋，好好补补身子！”
你男人三个字，砸在来娣心上。
她僵在原地，身前的火都不能把她烤热、浑身冰凉。
原来，昨天晚上的事，是爹早就安排好的！
她早该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和希娣从来都不算人，只是爹用来换钱、用来给弟弟传宗接代的。
可世安呢？他知道吗？
来娣用力摇了摇头，心里拼命安慰自己。
不会的，他肯定不知道！
要不然他不会那么对自己的，不会的！
在她心里，刘世安还是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会把偷偷烤好的洋芋剥开焦皮，先递到她嘴边让她吃第一口的孩子啊。
希娣见来娣靠在灶台边，手里攥着烧火棍，半天没动一下。
她从墙角拖过一张缺了腿的木凳，坐到姐姐身边，肩膀挨着肩膀。
“姐，别想了。”
“有我在呢。”
“希娣，我......”
希娣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来娣这个时候愁的是什么、这些年她没跟着村里的姑娘出去打工，不是不想逃，是不敢逃。
村里早几年就有姑娘跟着外人跑出去，赚了钱寄回来，家里日子好了不少，可希娣不敢走。来娣性子软，像黄土坡上的草，看着韧，实际上经不住风打，哪像她，敢跟刘铁锁对着干，敢把煮熟的玉米糊糊摔在桌上。
她怕自己一走，那老家伙为了钱，随便找个歪瓜裂枣的男人，就把来娣塞过去，到时候姐姐一辈子就毁了。
可昨天晚上的事，让希娣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如果必须要有人跟来娣过一辈子，是世安的话，好像也没那么糟。
她跟世安的感情没有来娣那么亲，可她心里清楚。
世安护着来娣，这点希娣比谁都清楚，他肯定不会像村里别的男人那样，动不动就对媳妇拳打脚踢的不当人看待。
可希娣心里又悬着块石头。
世安明年就要高考了，他学习好，镇高中的老师都说他能考上大城市的大学。
要是真考上了，他去了外面，见了高楼大厦，见了比来娣识字多、穿得好的姑娘，还会记得这个在窑洞里等着他的来娣吗？
到时候姐姐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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