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娣扫地的手忽然顿住,她下意识抬起头,正好撞进世安的目光里。
那眼神太深,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慌忙低下头。
“世安,别这么看着我...你吃不吃花生?都说花生补脑子,你读书累,多吃点。”
“过来。”
来娣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可身体却比脑子先动,她顺着炕沿挪过去,挨着他坐下,头埋得更低,两只手放在腿上,抠着指甲缝里的泥巴.
剥完花生还没来得及洗。
刘世安倒没觉得不好意思。
毕竟昨晚都那样了,来娣急得把他的裤衩子都扯坏了,手劲比看着大得多,现在这点亲近,算得了什么?
他伸手握住来娣的手粗糙带着茧子,那是常年洗衣、做饭、下地干农活磨出来的。
他的手也没好到哪去,干农活、搬砖、两只粗糙的手攥在一起,倒像是天生该凑成对。
来娣被他握着手,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亮得很,炯炯有神,可她却看不透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觉得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软。
“世安。”
她咽了口唾沫。
“就当昨天那个事是一场梦吧。你能离开这个黄土高坡,就走吧,别犹豫,不用管我。”
她知道刘世安是读书的料,不该被这穷山沟、被她拴住,他该去外面的大世界,过好日子。
刘世安没说话,只是手臂一伸,直接把她搂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衣粉味,还有点黄土的灰味。
他轻轻摸着她的后背,连带着她那两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指尖绕着辫梢打转。
“我会离开,但我也会回来。你要等我,等我考上大学。”
“我从小就喜欢你,你是有感觉的,你不是不懂、给我生个孩子吧。”
来娣放在他胸口的手用力推了推,可刘世安看着瘦,力气却大得很,她怎么推都推不开,反而被他搂得更紧。
“世安,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也高了些。
“你不属于这里,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啊!”
她知道世安不是她亲弟弟,他本该有更好的人生,不该被绑在这。
刘世安也不想吓到她,毕竟大白天的,万一希娣从外面回来撞见,总归不好。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手指继续玩弄着她的辫子。
“是,我不属于这里。但我要带你走,你是我的。来娣,别推开我,你推开我,以后谁来疼你?”
她的眼睛忽然就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从前她也被人疼过、妈还在的时候,总趁着奶奶不注意,把她拉进厨房,从灶膛边的瓦罐里摸出个水煮蛋,用勺子敲碎壳,塞到她手里,小声说。
“快吃,别让你奶看见。”
可妈生希娣的时候,大出血死了,就死在东边那间窑洞的炕上。
奶奶后来跟人说,当时流了好多血,接生婆拿草木灰堵都堵不住,最后人还是凉了。
从那以后,就没人再疼她了。
奶奶重男轻女,眼里只有刘铁锁、后来只有世安。
刘铁锁只想着打牌、传宗接代;希娣还小,需要她照顾。
这么多年,她都是自己疼自己,现在忽然有人说我来疼你”,眼泪怎么都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刘世安的肩头上。
来娣的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环住了刘世安的腰。
他的后背很薄,隔着起球的毛衣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
可就是这个看着单薄的人,刚刚说要带她走,说要疼她。
她心里又甜又涩、这是她的男人吗?
可她不敢认。
世安是要考大学、有大出息的人,不该被她、被这个穷山沟困住手脚,一辈子守着黄土过日子。
两人抱着没说话,窑洞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上升。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村里人咋咋呼呼的喊声。
“来人啊!快出来帮忙!老赵家的媳妇跑了!”
“家里有男娃的都出来!别让她跑远了!”
来娣的身子猛地一僵,连忙从刘世安怀里挣出来。
她在这村里这么多年,见多了媳妇逃跑的事。
可这村子里的人太团结,逃跑的媳妇很少有能真跑出去的,大部分被抓回来,都会被打得半死。
她想起老赵家的媳妇,是在她还不记事的时候,被人贩子卖到村里的。
她至今记得,她第一次见到那女人的时候,皮肤白白的,眼睛又大又亮,一看就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跟村里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听说她刚到赵家没几天就跑过一次,结果全村的男人都拿着棍子去追,最后把人堵在了后山的土坡上。
抓回来那天,老赵家把人绑在院门口的槐树上,赵有粮拿着皮带一下下抽,那惨叫声,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她躲在自家院墙角看,只见那女人的衣服被抽破,背上、胳膊上全是血痕,皮开肉绽的,看着就疼。
从那以后,那女人就再也没跑过,安安静静地跟赵有粮过日子,生了一儿一女。
今年赵家的小儿子赵天赐还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的骄傲。
那女人待她也和善,有次她头发里长了虱子,还是那女人把她拉到自家窑洞,用篦子一点点给她梳,还笑着说。
“来娣这头发黑,养长了好看”。
一想到那个笑起来温柔的女人,现在要被人像抓牲口似的追,来娣的心里就揪得慌。
“世安,”她拉住刘世安的胳膊,声音带着恳求。
“等会儿要是遇到天赐他妈、能不能,当做没看到?”
刘世安看着她眼里的急切,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点了点头,起身往门外走。
推开门时,只见村里的男人们已经聚了一大群,手里拿着棍子、镐头,还有人扛着锄头,吵吵嚷嚷地往村外跑,赵有粮跑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嘴里还骂着。
“跑!我看你能跑哪去!抓回来打断你的腿!”
刘世安站在门口,看着那群人,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太清楚这村子的规矩了、只要有一户人家买媳妇,全村人都会帮着看住,怕人跑了。
就像只要有一户人家贩毒,全村人都会跟着成了毒窝,觉得法不责众。
罪恶在这里像传染病一样,一传十,十传百。
这里地处偏僻,十几年、二十年前更是闭塞,村里人大多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更别提什么法律意识。
他们总觉得,就算犯了错,上面也不可能把一整个村子的人都抓起来枪毙。
村里的事,向来是村里的话事人说了算,不管是打架斗殴,还是媳妇逃跑,都是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外人根本插不上手。
也就是这几年世道变了,风向也变了,人贩子少了。
村里的年轻男娃都出去打工了,有能耐的能在外面谈个对象,领回来的媳妇不用花彩礼,村里买媳妇的事才渐渐少了。
可那些早年被拐来的女人,却已经被牢牢绑在了这片黄土上,一辈子都没能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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